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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修也跟著回頭——只見一個蓬頭垢面的白發男人，站在門外，呆呆著望著裏面二人。
“這是……”夫婦二人疑惑對視一眼，均不認識這人。
那男子卻歪著頭，打量著他，“你是玉修？”
這……這聲音！
玉修睜大了眼，聽出來這是誰……
“見到朕，還不跪下？！”舊皇擺正身子，怒斥一聲。
一個身形轉動間，他手上持的那把菜刀便明晃晃地闖入了二人眼睛。
玉修立刻將夫人護在身後，他高聲應道：“皇上，夜已深，您怎麽還不休息？”
“休息……”舊皇頭發糟汙著，臉上惡狠狠得，“休息？！大膽！朕奏折還未曾批完，怎可休息？！你作為堂堂首輔，竟不勸君為國勤政，居心何在啊！”
其實舊皇在位的那麽短短一段時間內，當朝做首輔的，仍是玉成的祖父，而不是玉修。
舊皇，難道這是糊塗了嗎？
可是手中的那把菜刀卻舉了起來……
玉修上下打量著眼前人，試探性問道：“皇、皇上，廚具油煙子味太重，您怎麽能拿著刀呢。快，快放下！讓臣來拿！”
“哈哈哈，”舊皇卻猙笑幾聲，擡起腳步、一步步靠近，“玉修，你當我真傻了是吧？若不是你父親，若不是你父親棄我，我怎會落得如此下場？！”
玉修連忙帶著妻子後退幾步，兩個人徑直撞到桌沿才停住。
玉修慌道：“你想做什麽？”
“自然是，血債，”舊皇瞪大了眼，朝二人猛撲過來，“血償！”
“啊！”夫人高聲尖叫起來，玉修拉著她，沿著圓桌踉蹌著跑了起來，然而兩個人從未經歷過這事，比不上舊皇手腳麻利，慌亂間兩人還被椅子絆倒在地，眼瞅著那刀即將落在二人頭頂，玉修夫婦二人絕望抱頭護住腦袋——
“咣當！”
一把憑空而現的劍極為利落打斷了那把菜刀，幾個人接連著撞開大門而入。
拿劍的是飛盈；緊隨而來的龍青雲，冷哼一聲便抽刀架在了舊皇脖上，舊皇瞬即不敢多言一句，倒少了些剛剛瘋魔的勁；走到最後面的住持師太，一派慈悲，轉身遙遙向門外合十。
下一秒，玉成和景榮便沖了進來。
“父親，母親！”“老爺，夫人！”
兩個人顧不上向住持師太回禮，幾乎是立刻沖上前，扶起了倒在地上的二人。
“無，無事……”夫婦二人勉強笑著，臉上仍有後怕神色。
景榮一雙手慢慢為玉夫人撫順額上的亂發後，轉頭便恨恨盯住了舊皇。
自上次地牢一別後，兩個人雖同處一宅多日，卻從來未曾說過一句話。
景榮不願意多看舊皇一眼，舊皇同樣不看景榮一次，只不過，他並非出於厭惡。
就像此時，感受到景榮的目光後，他立刻垂下頭，不敢再和人對視一眼。
“多謝三位救命之恩，”玉成緩緩開口，轉身向住持師太三人，鄭重一拜，“玉成感激不盡!”
“公子快快請起，”住持師太溫聲開口，揚手對著飛盈一指，“這是我的徒弟飛盈，自幼文武雙全、嫉惡如仇，也是她聽見了動靜。”
這還是玉成第一次正視飛盈，身型幹凈利落、眼神清亮又帶著這個年紀少見的成熟和穩重，玉成朝著她，又是極為正式地作揖行禮。
“公子客氣了！”飛盈微微低頭，同樣直視玉成。
景榮在一旁，來回掃著這幾人。
“這人給你！”龍青雲收刀狠狠踢了一腳舊皇，就將人踹了過去，隨後又道，“師傅，我們走吧！”
三個人很快便退了出去，偌大的舊屋裏，舊皇趴在地上，不敢多說一句話。
玉成望向景榮，見景榮點點頭，他便將舊皇拎了起來——
隨後，他轉身：“父親，母親，你們安心休息，藏鋒尚未歸來，今夜我會在院子裏護著你們。”
“這太冷了。”二人幾乎立刻驚呼道。
“沒事，不冷。”
他是練武的身子，這點冷確實算不上什麽，玉成溫聲道，“你們早些睡下吧，若有什麽立刻叫我，我們把舊皇帶走。”
.
院子裏本是一片雜破敗的雜草，在雪光中倒有幾分不一樣的生氣勃勃。
舊皇已被重新送回屋中、被鐵鏈牢牢綁好，重新回到這片院子後，景榮就沈默地仰頭望天，倒是玉成揉著她的手：“煩什麽？”
“你知道，”景榮有些難以啟齒，“你知道他是我生父吧？”
“知道，那時候收到書信，”玉成指的是朱白令當初寫給他的那封，“我也是大吃一驚。”
“你大吃一驚誰能看得出來，”景榮輕笑著，嘴角卻始終帶著絲苦味，“說真的，若不是我，你會怎麽處置舊皇？”
玉成說得倒也坦誠：“死。隨便什麽法子，他都必須得死。”
“是，我原先也是這麽想的。”
“所以你是煩心，他是你生父，你礙於血緣實在無法下手，是嗎？”玉成將那雙冷冰冰的手捂入自己懷中，細致地問。
景榮點點頭，吐出一口氣：“從前我覺得，血緣實在算不上什麽的。”
“他跟你的羈絆，不僅僅是那層血緣，還有你母親，還有你未出世的弟弟或妹妹，還有那麽多年在牢中日日相對的日子，”玉成柔聲安慰道，“你恨他，但是無法下手傷他實在太正常了，因為你是個活生生的人。”
“他就可以。”景榮望向玉成，有些氣呼呼又有些委屈地說出那日在牢中，舊皇不僅棄她而去，而且臨走前還將那扇門關得嚴嚴實實的事情。
玉成先前並不知道景榮費盡心力想要越獄，也不知道她受了那麽多苦，聽完後臉色瞬間煞白。
“我要殺了他，”他冷冷道，“景景，你無法下手，我替你下就是。”
景榮卻有些猶豫：“那我母親，該怎麽辦？”
“我們會陪著她。”玉成篤定道，“連親生女兒都能棄之不顧，他實非良善之輩。你母親性子太軟，留著他，對她來說也不算好事。”
半響之後，景榮才似終於做好決定，她重重點頭：“好！”
過一會兒，玉成淡淡親著她額角鼻尖：“快回去吧，太冷了。”
“確實太冷了，夫君不提，我都不好意思說走。”景榮飛速在他嘴上回親一下，笑嘻嘻地。
“哈哈哈，有事記得吵醒朱白令，”玉成細細囑咐著，“我在這裏聽不見你那邊動靜。”
“知道啦！”
景榮如一陣風跑遠了。
然而她卻並沒有回到屋中，睡在暖和的被子裏。
而是跑到另一間屋裏，對著裏面的幾個人冷嘲熱諷：“這樣下作的手段都能做出來，你們當真是無計可施了吧？”
而圍坐在同一張桌前正在商議著什麽的三人，均回頭一臉詫異地望著她。
龍青雲明明在幾人中脾氣最大，此時卻笑了出來：“我便說景榮看得出來，對吧？”
言語中甚至還有些驕傲。
景榮自顧自坐了下來，就坐在飛盈正對面——她一雙眼睛只盯著飛盈：“你想出的法子？”
飛盈還是第一次正視族裏的這位傳奇人物，倒是不卑不亢地裝傻：“景姑娘，你在說什麽？”
“大半夜的，舊皇好端端的手裏怎麽會有把菜刀？他離得遠，又怎麽會知道玉家人來了，還能找到那間屋子？”景榮嗤笑一聲，“玉成不可能看不出來，你們白費什麽心思？”
“為上者計，玉成看出來也無妨。”住持師太淡淡道。
這確實是她的真心話，玉成看出來又怎麽樣？他不會不明白，他手下人一定不能愚蠢。
“用他的父母作為籌碼你們還指望他能夠以後繼續用龍飛盈？”景榮冷笑道，“難怪族裏這麽多年都一事無成，聖祖，你是以為你世上所有人都像你這般冷漠無情嗎？！”
“景榮！”龍青雲鐵著臉，怒斥一聲。
住持師太倒並未被激怒，只靜靜問景榮：“大晚上，你是特意過來找茬的嗎？”
“我可沒那麽無聊，”景榮直接道，“青雲秘丸解藥給我，再幫我殺了舊皇。我保證飛盈能夠跟隨我們回京，至於此後造化如何，那就得看她自身了。”
終於！
飛盈心中暗暗喜著，心想終於讓景榮松口了。
“不，不，”住持師太卻罕見皺了眉頭，“或許你不知，他是你生父，你不能殺他。”
什麽？
飛盈不動聲色地瞧一眼青雲，瞧她臉上那神情，看來也是知曉的。
誰知景榮竟笑了出來，甚至還有閑心輕輕整理下領口的碎毛。
“我沒殺，這不是你們殺的嗎？”
她只要一笑，就是一副貼心可人的動人模樣。
然而，飛盈心裏幾乎根根寒毛都快豎了起來……
原本，在這些天裏，飛盈對於景榮，幾乎只剩下失望。失望於她不記族裏恩情，失望於她不攀大位，失望於她竟然為了一個男人尋死！
失望之下，便是輕視。
然而此刻，誰也沒有辦法輕視眼前人。
龍青雲重重嘆出一口氣，勸道：“景景，即使那是個男人，但血緣天生，你不能殺他。我們是為你好。”
“弒父，實在過於違反人倫。景榮，有朝一日你會墮入無邊地獄的。”
“違反人倫？”景榮直視住持師太，認真道，“白家那個文武雙全的繼承人，聖祖你殺他的時候良心可曾有愧？你可知他父親為他之死一夜白頭？你可知白家至此後繼無人？懸崖前助我的那個少年，你一刀斃他的時候，是否想過他先前為了活命有多拼命？是否想過他也是父母的寵兒，家族的希望？我會墮入無邊地獄尚未可知，而你們，早已經入了地獄，就為了你們所謂的大計。而如今，怎麽又不為你們的大計考慮了？反而在這道貌岸然地勸我？難怪一事無成！”
一番話說完，眼前三人，包括一向冷靜自持的住持師太，都明顯變了神色。
景榮起身，最後扔下一句：“明日清晨，我要見到我要的兩樣東西。”
關上門，景榮很明顯松了口氣，雪又下了，一朵一朵飛轉著飄在廊前，她就沿著雪的痕跡，慢悠悠地往前走著。
這一次，她確實要回去了。
要不要給成哥哥再送件衣服……這天也忒冷了些……
就這樣漫不經心想著，一轉彎，她便在回廊盡頭，瞅見了玉成。
一臉平靜，卻分明帶著些冷意的玉成。
嘴角那絲笑意，不由得徹底消失。
.
還是先前的那個院子，聽呼吸，玉家老爺和夫人已然徹底安睡。
景榮低著頭，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
“舊皇是必定要死的，我無法忍受他跟我們一起回到水洲，再回到我母親身邊。今夜事發突然，她們的拙劣計謀，我相信你也不會不懂，但是我靈機一動，打算假裝不懂。先佯裝為那莫名其妙的血緣煩惱，順勢說出那夜發生的事情，讓你也認同舊皇必死，而不至於認為我冷漠無情。師太他們能出此招，說明確實是急了，讓他們去殺了舊皇正好，你手上也不必沾上我生父的血，省得將來母親多心。”
她聳拉著腦袋，倒看起來比平常老實很多。
這樣的景榮實在太少見了。
那股發現被騙的怒氣隱隱消失得一幹二凈，玉成忽然覺得，真可愛啊。
自己也得裝一裝。
“為何要騙我？為何不能直接告訴我？”
他聲音冷淡，分明不像此前對她，總是話裏藏著蜜罐似的。
景榮抿著唇：“我說了啊，我怕你覺得我冷漠無情，還有那什麽，就像他們說的，罔顧人倫！”
“你就這麽不相信我嗎？”玉成平靜地反問。
“相信啊，”景榮捏著手，“但是我不想試探你啊，我只要小騙一下就好，又不麻煩。”
玉成差點憋不住笑了出來。
幸好景榮仍低著腦袋看不出來他的異常。
玉成咳咳嗓子，“那你又預備如何騙我，讓我將飛盈納入麾下？”
“給你吹枕頭風，畢竟飛盈確實不錯，你手上也缺可用的人；如果你覺得不好，失信於她們就是，反正我東西都拿到了，”景榮聲音嗡嗡的，還不忘誇自己，“我很靈活的。”
這一次，玉成再也忍不住輕聲笑了出來。
景榮震驚地擡頭，圓眼裏瞬間便漲滿了淚，嘟囔著：“你討厭死了！我以為你討厭我了……”
“我怎麽會討厭你，”玉成哭笑不得，將人抱在懷中，一下一下啄著親哄著，“剛開始確實有點生氣，你我交心至此，你怎麽還瞞著我背後動作呢。”
“那這可是我天性，”景榮擦幹眼中的淚，看起來有些傻乎乎的勁，她鄭重看著玉成，“但我不會做任何對你不好的事情。”
“我知道，我早就知道，”玉成含著笑，“以後隨便你做什麽。”
“是，”景榮得寸進尺，“以後不許偷偷跟著我。”
“我沒有跟著你，我只是想起你半夜睡覺不老實，想著你應該睡著了再給你加一層被子，只是沒想到你不在屋中。”
景榮環抱著他脖子，突然有些歉疚：“我以後再也不騙你了，好不好？”
“好。”玉成眼角的笑紋都快出來了，忽然，那笑紋停住了。
他看向院外的某一方向，耳朵明顯稍稍一動：“她們動手了。”
景榮一楞，隨後埋頭藏入了玉成懷中。
“沒事，沒事，”玉成輕輕撫著那清瘦的脊背，哄著她，“與你無關……我送你回去休息好不好……”
.
第二天清晨，在舊宅最南邊的一棵樹下，玉成和朱白令隨意挖了個坑，就將舊皇的屍體埋了進去。
“真是的，好事想不到我，倒是這種苦力活找我幹……”朱白令碎碎念地抱怨著。
景榮就蹲在一旁，看那塵土一點一點蓋過那熟悉的眉眼。過往一幕幕，都在她眼前閃過，暴躁的他、處心積慮的他、踢打她的他、威脅她為他賣命的他。
直至那層土完完全全蓋過那副臉龐——景榮覺得自己應該笑出聲才對。
太好了，這世上沒有他了。
飛盈也在一旁，忽然來了句：“他死前最後一句話，是希望你原諒他。”
“死人我從不恨。”景榮慢慢起身，靜靜道，“也不會原諒。”
隨後，她轉向飛盈，伸出手。
很快，飛盈就遞給她第二件東西。
一個顏色素凈的小瓶，景榮迅速拔開紅色蓋口，仔細數了數解藥有幾顆。
“太少了。”她皺著眉頭。
飛盈回身望向屍坑，言簡意賅道：“你從未中毒，聖祖雖下了命令，但你師傅舍不得。這藥足夠你母親用上一年了。更何況，千機影也快找到我們在水洲的老窩了。”
景榮詫道：“什麽？”
玉成同時聞聲望過來，眼中分明帶著驚喜。
“你聰明一世，難道未曾意識到自己從未發作過一次？”飛盈又接著道，“你母親前些日子斷藥，也是你師傅特意去送的解藥！”
景榮眨眨眼，有些懵：“竟是如此……”隨即才慢慢笑了出來，既明媚又帶著些嬌俏，“師傅在哪，我去謝謝她！”
飛盈回道：“她同聖祖昨夜便走了。”
“去哪了？”
“太啟各地。她們要繼續尋找族人。”
“好吧，”景榮仰頭望著那萬裏無雲的一片藍天，真心地祝福道,“願你們早日圓滿。”
“公子，姑娘！”
是藏鋒的聲音，遙遙地從院外傳來，伴隨著噠噠的腳步聲，他似乎正朝他們一路小跑過來。
（朱白令扔下鐵鍬，“來得正好，本公子不想幹活了。”）
藏鋒踏入院中後，便立刻對著景榮報喜:“生了！水洲傳來消息，姑娘，您母親生了個女兒，多虧神醫精心調養，母女均康健無虞！”
“什麽？！”景榮完全楞在了原處。
“景景，恭喜哈哈，你當姐姐啦！”
“藏鋒，快來，接過這個。”
“恭喜恭喜，”飛盈也笑了出來，又小聲嘟囔著，“應該也給聖祖報個喜，族人又多了一個！”
對家族才生出的那麽一絲好感幾乎迅速消失殆盡，景榮簡直想瞪死她：“我妹妹才剛出生……你們想都別想！”
“我又沒說什麽……”飛盈繼續裝傻著，“只說族人多了一個而已。”
“……”
.
南山關，安居齋，趙大爺正在有一搭沒一搭地繪著新畫。
距離大戰不過半月時間，卻好似已經恍若隔世。
隔壁的酒坊一家人昨日剛剛回來，這不，今日重新開門，便給趙大爺送了一壺酒。
“喲不給新皇帝送酒了啊？”趙大爺笑話他。
那老板搖搖手，這逃命半個月正好趕上了西南軍南移，差點一家老小沒被馬蹄踏死，他長嘆一聲：“生死由命，趙師傅，我算是知道了。”
“你知道個屁。”趙大爺用持筆的胳膊肘，點點他的大肚子，“下一次啊，你還得跑。”
“決不跑了！這不，今早上我還聽說草原女人當家了呢！很可能要再次攻過來，”酒坊老板那雙手揮在半空中，“我還跟他們說呢，咱們有家有戶的，這一次別跑了！跑，也過不了好日子！”
“哈哈，收下你的酒，便不吐惡人言。”趙大爺笑呵呵的，揚揚手讓這人走。
他要一個人清凈地畫畫。
那人卻對著門外點點頭，“哎，趙師傅，別畫了！有人來買畫了。呦，還挺周正一對小夫妻啊！”
趙大爺也循聲望過去，便瞅見了玉成和景榮二人。
“你何時愛看畫了？”玉成低頭問身邊人。
“我總得給妹妹帶個禮物吧。”
玉成低低笑著：“給剛出生的娃娃，帶幅四季圖？”
“不，你不懂，”景榮細細看著那四季圖上，幾筆勾勒之間便有盎然的春夏、以及落葉繽紛的秋冬。
景榮欣然一嘆，“從前在北固，我們從未看過這樣好看的天。一切都是灰撲撲的，不是極冷便是極熱，土裏無水，也生不出莊稼，沙塵暴來的時候，每個人都灰頭土臉的。”
“只有南方，只有南方才有這樣美的四季風景。”
玉成就在一旁，含笑望著她。
趙大爺已經站在門前聽二人說一會話了，此刻才笑著開口：“不，這位姑娘，老大爺我必須要告訴你，不是南方才有如此風景，而是心有希望的人，才會看到這樣豐盈的四季美景。”
景榮仰起頭，綻放了一個明媚的笑容，她不住地點頭：
“是，您說的對。”
“這幅圖是我心頭所好，可惜世上知音太少。姑娘，我瞧你啊，就是苦等許久的知音。這畫，我送你了！”
“真的嗎？”景榮十分驚喜地和玉成對望一眼，又突然想到了什麽，“不過，四季圖這名字太尋常了。您能否為我換個名字？”
“好呀，什麽名？”
景榮笑看身旁人一眼，隨後慢慢開口：“往南。”
“往南……”趙大爺摸著自己的胡須，琢磨兩句後便哈哈笑了,“不錯，不錯。”
他金字提筆，揮墨片刻，極為隨意地將四季圖三字糊上，又將那二字龍飛鳳舞般補上。
“往南。”
往南去，往有希望的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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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夫婦二人疑惑對視一眼，均不認識這人。
那男子卻歪著頭，打量著他，“你是玉修？”
這……這聲音！
玉修睜大了眼，聽出來這是誰……
“見到朕，還不跪下？！”舊皇擺正身子，怒斥一聲。
一個身形轉動間，他手上持的那把菜刀便明晃晃地闖入了二人眼睛。
玉修立刻將夫人護在身後，他高聲應道：“皇上，夜已深，您怎麽還不休息？”
“休息……”舊皇頭發糟汙著，臉上惡狠狠得，“休息？！大膽！朕奏折還未曾批完，怎可休息？！你作為堂堂首輔，竟不勸君為國勤政，居心何在啊！”
其實舊皇在位的那麽短短一段時間內，當朝做首輔的，仍是玉成的祖父，而不是玉修。
舊皇，難道這是糊塗了嗎？
可是手中的那把菜刀卻舉了起來……
玉修上下打量著眼前人，試探性問道：“皇、皇上，廚具油煙子味太重，您怎麽能拿著刀呢。快，快放下！讓臣來拿！”
“哈哈哈，”舊皇卻猙笑幾聲，擡起腳步、一步步靠近，“玉修，你當我真傻了是吧？若不是你父親，若不是你父親棄我，我怎會落得如此下場？！”
玉修連忙帶著妻子後退幾步，兩個人徑直撞到桌沿才停住。
玉修慌道：“你想做什麽？”
“自然是，血債，”舊皇瞪大了眼，朝二人猛撲過來，“血償！”
“啊！”夫人高聲尖叫起來，玉修拉著她，沿著圓桌踉蹌著跑了起來，然而兩個人從未經歷過這事，比不上舊皇手腳麻利，慌亂間兩人還被椅子絆倒在地，眼瞅著那刀即將落在二人頭頂，玉修夫婦二人絕望抱頭護住腦袋——
“咣當！”
一把憑空而現的劍極為利落打斷了那把菜刀，幾個人接連著撞開大門而入。
拿劍的是飛盈；緊隨而來的龍青雲，冷哼一聲便抽刀架在了舊皇脖上，舊皇瞬即不敢多言一句，倒少了些剛剛瘋魔的勁；走到最後面的住持師太，一派慈悲，轉身遙遙向門外合十。
下一秒，玉成和景榮便沖了進來。
“父親，母親！”“老爺，夫人！”
兩個人顧不上向住持師太回禮，幾乎是立刻沖上前，扶起了倒在地上的二人。
“無，無事……”夫婦二人勉強笑著，臉上仍有後怕神色。
景榮一雙手慢慢為玉夫人撫順額上的亂發後，轉頭便恨恨盯住了舊皇。
自上次地牢一別後，兩個人雖同處一宅多日，卻從來未曾說過一句話。
景榮不願意多看舊皇一眼，舊皇同樣不看景榮一次，只不過，他並非出於厭惡。
就像此時，感受到景榮的目光後，他立刻垂下頭，不敢再和人對視一眼。
“多謝三位救命之恩，”玉成緩緩開口，轉身向住持師太三人，鄭重一拜，“玉成感激不盡!”
“公子快快請起，”住持師太溫聲開口，揚手對著飛盈一指，“這是我的徒弟飛盈，自幼文武雙全、嫉惡如仇，也是她聽見了動靜。”
這還是玉成第一次正視飛盈，身型幹凈利落、眼神清亮又帶著這個年紀少見的成熟和穩重，玉成朝著她，又是極為正式地作揖行禮。
“公子客氣了！”飛盈微微低頭，同樣直視玉成。
景榮在一旁，來回掃著這幾人。
“這人給你！”龍青雲收刀狠狠踢了一腳舊皇，就將人踹了過去，隨後又道，“師傅，我們走吧！”
三個人很快便退了出去，偌大的舊屋裏，舊皇趴在地上，不敢多說一句話。
玉成望向景榮，見景榮點點頭，他便將舊皇拎了起來——
隨後，他轉身：“父親，母親，你們安心休息，藏鋒尚未歸來，今夜我會在院子裏護著你們。”
“這太冷了。”二人幾乎立刻驚呼道。
“沒事，不冷。”
他是練武的身子，這點冷確實算不上什麽，玉成溫聲道，“你們早些睡下吧，若有什麽立刻叫我，我們把舊皇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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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裏本是一片雜破敗的雜草，在雪光中倒有幾分不一樣的生氣勃勃。
舊皇已被重新送回屋中、被鐵鏈牢牢綁好，重新回到這片院子後，景榮就沈默地仰頭望天，倒是玉成揉著她的手：“煩什麽？”
“你知道，”景榮有些難以啟齒，“你知道他是我生父吧？”
“知道，那時候收到書信，”玉成指的是朱白令當初寫給他的那封，“我也是大吃一驚。”
“你大吃一驚誰能看得出來，”景榮輕笑著，嘴角卻始終帶著絲苦味，“說真的，若不是我，你會怎麽處置舊皇？”
玉成說得倒也坦誠：“死。隨便什麽法子，他都必須得死。”
“是，我原先也是這麽想的。”
“所以你是煩心，他是你生父，你礙於血緣實在無法下手，是嗎？”玉成將那雙冷冰冰的手捂入自己懷中，細致地問。
景榮點點頭，吐出一口氣：“從前我覺得，血緣實在算不上什麽的。”
“他跟你的羈絆，不僅僅是那層血緣，還有你母親，還有你未出世的弟弟或妹妹，還有那麽多年在牢中日日相對的日子，”玉成柔聲安慰道，“你恨他，但是無法下手傷他實在太正常了，因為你是個活生生的人。”
“他就可以。”景榮望向玉成，有些氣呼呼又有些委屈地說出那日在牢中，舊皇不僅棄她而去，而且臨走前還將那扇門關得嚴嚴實實的事情。
玉成先前並不知道景榮費盡心力想要越獄，也不知道她受了那麽多苦，聽完後臉色瞬間煞白。
“我要殺了他，”他冷冷道，“景景，你無法下手，我替你下就是。”
景榮卻有些猶豫：“那我母親，該怎麽辦？”
“我們會陪著她。”玉成篤定道，“連親生女兒都能棄之不顧，他實非良善之輩。你母親性子太軟，留著他，對她來說也不算好事。”
半響之後，景榮才似終於做好決定，她重重點頭：“好！”
過一會兒，玉成淡淡親著她額角鼻尖：“快回去吧，太冷了。”
“確實太冷了，夫君不提，我都不好意思說走。”景榮飛速在他嘴上回親一下，笑嘻嘻地。
“哈哈哈，有事記得吵醒朱白令，”玉成細細囑咐著，“我在這裏聽不見你那邊動靜。”
“知道啦！”
景榮如一陣風跑遠了。
然而她卻並沒有回到屋中，睡在暖和的被子裏。
而是跑到另一間屋裏，對著裏面的幾個人冷嘲熱諷：“這樣下作的手段都能做出來，你們當真是無計可施了吧？”
而圍坐在同一張桌前正在商議著什麽的三人，均回頭一臉詫異地望著她。
龍青雲明明在幾人中脾氣最大，此時卻笑了出來：“我便說景榮看得出來，對吧？”
言語中甚至還有些驕傲。
景榮自顧自坐了下來，就坐在飛盈正對面——她一雙眼睛只盯著飛盈：“你想出的法子？”
飛盈還是第一次正視族裏的這位傳奇人物，倒是不卑不亢地裝傻：“景姑娘，你在說什麽？”
“大半夜的，舊皇好端端的手裏怎麽會有把菜刀？他離得遠，又怎麽會知道玉家人來了，還能找到那間屋子？”景榮嗤笑一聲，“玉成不可能看不出來，你們白費什麽心思？”
“為上者計，玉成看出來也無妨。”住持師太淡淡道。
這確實是她的真心話，玉成看出來又怎麽樣？他不會不明白，他手下人一定不能愚蠢。
“用他的父母作為籌碼你們還指望他能夠以後繼續用龍飛盈？”景榮冷笑道，“難怪族裏這麽多年都一事無成，聖祖，你是以為你世上所有人都像你這般冷漠無情嗎？！”
“景榮！”龍青雲鐵著臉，怒斥一聲。
住持師太倒並未被激怒，只靜靜問景榮：“大晚上，你是特意過來找茬的嗎？”
“我可沒那麽無聊，”景榮直接道，“青雲秘丸解藥給我，再幫我殺了舊皇。我保證飛盈能夠跟隨我們回京，至於此後造化如何，那就得看她自身了。”
終於！
飛盈心中暗暗喜著，心想終於讓景榮松口了。
“不，不，”住持師太卻罕見皺了眉頭，“或許你不知，他是你生父，你不能殺他。”
什麽？
飛盈不動聲色地瞧一眼青雲，瞧她臉上那神情，看來也是知曉的。
誰知景榮竟笑了出來，甚至還有閑心輕輕整理下領口的碎毛。
“我沒殺，這不是你們殺的嗎？”
她只要一笑，就是一副貼心可人的動人模樣。
然而，飛盈心裏幾乎根根寒毛都快豎了起來……
原本，在這些天裏，飛盈對於景榮，幾乎只剩下失望。失望於她不記族裏恩情，失望於她不攀大位，失望於她竟然為了一個男人尋死！
失望之下，便是輕視。
然而此刻，誰也沒有辦法輕視眼前人。
龍青雲重重嘆出一口氣，勸道：“景景，即使那是個男人，但血緣天生，你不能殺他。我們是為你好。”
“弒父，實在過於違反人倫。景榮，有朝一日你會墮入無邊地獄的。”
“違反人倫？”景榮直視住持師太，認真道，“白家那個文武雙全的繼承人，聖祖你殺他的時候良心可曾有愧？你可知他父親為他之死一夜白頭？你可知白家至此後繼無人？懸崖前助我的那個少年，你一刀斃他的時候，是否想過他先前為了活命有多拼命？是否想過他也是父母的寵兒，家族的希望？我會墮入無邊地獄尚未可知，而你們，早已經入了地獄，就為了你們所謂的大計。而如今，怎麽又不為你們的大計考慮了？反而在這道貌岸然地勸我？難怪一事無成！”
一番話說完，眼前三人，包括一向冷靜自持的住持師太，都明顯變了神色。
景榮起身，最後扔下一句：“明日清晨，我要見到我要的兩樣東西。”
關上門，景榮很明顯松了口氣，雪又下了，一朵一朵飛轉著飄在廊前，她就沿著雪的痕跡，慢悠悠地往前走著。
這一次，她確實要回去了。
要不要給成哥哥再送件衣服……這天也忒冷了些……
就這樣漫不經心想著，一轉彎，她便在回廊盡頭，瞅見了玉成。
一臉平靜，卻分明帶著些冷意的玉成。
嘴角那絲笑意，不由得徹底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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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先前的那個院子，聽呼吸，玉家老爺和夫人已然徹底安睡。
景榮低著頭，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
“舊皇是必定要死的，我無法忍受他跟我們一起回到水洲，再回到我母親身邊。今夜事發突然，她們的拙劣計謀，我相信你也不會不懂，但是我靈機一動，打算假裝不懂。先佯裝為那莫名其妙的血緣煩惱，順勢說出那夜發生的事情，讓你也認同舊皇必死，而不至於認為我冷漠無情。師太他們能出此招，說明確實是急了，讓他們去殺了舊皇正好，你手上也不必沾上我生父的血，省得將來母親多心。”
她聳拉著腦袋，倒看起來比平常老實很多。
這樣的景榮實在太少見了。
那股發現被騙的怒氣隱隱消失得一幹二凈，玉成忽然覺得，真可愛啊。
自己也得裝一裝。
“為何要騙我？為何不能直接告訴我？”
他聲音冷淡，分明不像此前對她，總是話裏藏著蜜罐似的。
景榮抿著唇：“我說了啊，我怕你覺得我冷漠無情，還有那什麽，就像他們說的，罔顧人倫！”
“你就這麽不相信我嗎？”玉成平靜地反問。
“相信啊，”景榮捏著手，“但是我不想試探你啊，我只要小騙一下就好，又不麻煩。”
玉成差點憋不住笑了出來。
幸好景榮仍低著腦袋看不出來他的異常。
玉成咳咳嗓子，“那你又預備如何騙我，讓我將飛盈納入麾下？”
“給你吹枕頭風，畢竟飛盈確實不錯，你手上也缺可用的人；如果你覺得不好，失信於她們就是，反正我東西都拿到了，”景榮聲音嗡嗡的，還不忘誇自己，“我很靈活的。”
這一次，玉成再也忍不住輕聲笑了出來。
景榮震驚地擡頭，圓眼裏瞬間便漲滿了淚，嘟囔著：“你討厭死了！我以為你討厭我了……”
“我怎麽會討厭你，”玉成哭笑不得，將人抱在懷中，一下一下啄著親哄著，“剛開始確實有點生氣，你我交心至此，你怎麽還瞞著我背後動作呢。”
“那這可是我天性，”景榮擦幹眼中的淚，看起來有些傻乎乎的勁，她鄭重看著玉成，“但我不會做任何對你不好的事情。”
“我知道，我早就知道，”玉成含著笑，“以後隨便你做什麽。”
“是，”景榮得寸進尺，“以後不許偷偷跟著我。”
“我沒有跟著你，我只是想起你半夜睡覺不老實，想著你應該睡著了再給你加一層被子，只是沒想到你不在屋中。”
景榮環抱著他脖子，突然有些歉疚：“我以後再也不騙你了，好不好？”
“好。”玉成眼角的笑紋都快出來了，忽然，那笑紋停住了。
他看向院外的某一方向，耳朵明顯稍稍一動：“她們動手了。”
景榮一楞，隨後埋頭藏入了玉成懷中。
“沒事，沒事，”玉成輕輕撫著那清瘦的脊背，哄著她，“與你無關……我送你回去休息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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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在舊宅最南邊的一棵樹下，玉成和朱白令隨意挖了個坑，就將舊皇的屍體埋了進去。
“真是的，好事想不到我，倒是這種苦力活找我幹……”朱白令碎碎念地抱怨著。
景榮就蹲在一旁，看那塵土一點一點蓋過那熟悉的眉眼。過往一幕幕，都在她眼前閃過，暴躁的他、處心積慮的他、踢打她的他、威脅她為他賣命的他。
直至那層土完完全全蓋過那副臉龐——景榮覺得自己應該笑出聲才對。
太好了，這世上沒有他了。
飛盈也在一旁，忽然來了句：“他死前最後一句話，是希望你原諒他。”
“死人我從不恨。”景榮慢慢起身，靜靜道，“也不會原諒。”
隨後，她轉向飛盈，伸出手。
很快，飛盈就遞給她第二件東西。
一個顏色素凈的小瓶，景榮迅速拔開紅色蓋口，仔細數了數解藥有幾顆。
“太少了。”她皺著眉頭。
飛盈回身望向屍坑，言簡意賅道：“你從未中毒，聖祖雖下了命令，但你師傅舍不得。這藥足夠你母親用上一年了。更何況，千機影也快找到我們在水洲的老窩了。”
景榮詫道：“什麽？”
玉成同時聞聲望過來，眼中分明帶著驚喜。
“你聰明一世，難道未曾意識到自己從未發作過一次？”飛盈又接著道，“你母親前些日子斷藥，也是你師傅特意去送的解藥！”
景榮眨眨眼，有些懵：“竟是如此……”隨即才慢慢笑了出來，既明媚又帶著些嬌俏，“師傅在哪，我去謝謝她！”
飛盈回道：“她同聖祖昨夜便走了。”
“去哪了？”
“太啟各地。她們要繼續尋找族人。”
“好吧，”景榮仰頭望著那萬裏無雲的一片藍天，真心地祝福道,“願你們早日圓滿。”
“公子，姑娘！”
是藏鋒的聲音，遙遙地從院外傳來，伴隨著噠噠的腳步聲，他似乎正朝他們一路小跑過來。
（朱白令扔下鐵鍬，“來得正好，本公子不想幹活了。”）
藏鋒踏入院中後，便立刻對著景榮報喜:“生了！水洲傳來消息，姑娘，您母親生了個女兒，多虧神醫精心調養，母女均康健無虞！”
“什麽？！”景榮完全楞在了原處。
“景景，恭喜哈哈，你當姐姐啦！”
“藏鋒，快來，接過這個。”
“恭喜恭喜，”飛盈也笑了出來，又小聲嘟囔著，“應該也給聖祖報個喜，族人又多了一個！”
對家族才生出的那麽一絲好感幾乎迅速消失殆盡，景榮簡直想瞪死她：“我妹妹才剛出生……你們想都別想！”
“我又沒說什麽……”飛盈繼續裝傻著，“只說族人多了一個而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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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關，安居齋，趙大爺正在有一搭沒一搭地繪著新畫。
距離大戰不過半月時間，卻好似已經恍若隔世。
隔壁的酒坊一家人昨日剛剛回來，這不，今日重新開門，便給趙大爺送了一壺酒。
“喲不給新皇帝送酒了啊？”趙大爺笑話他。
那老板搖搖手，這逃命半個月正好趕上了西南軍南移，差點一家老小沒被馬蹄踏死，他長嘆一聲：“生死由命，趙師傅，我算是知道了。”
“你知道個屁。”趙大爺用持筆的胳膊肘，點點他的大肚子，“下一次啊，你還得跑。”
“決不跑了！這不，今早上我還聽說草原女人當家了呢！很可能要再次攻過來，”酒坊老板那雙手揮在半空中，“我還跟他們說呢，咱們有家有戶的，這一次別跑了！跑，也過不了好日子！”
“哈哈，收下你的酒，便不吐惡人言。”趙大爺笑呵呵的，揚揚手讓這人走。
他要一個人清凈地畫畫。
那人卻對著門外點點頭，“哎，趙師傅，別畫了！有人來買畫了。呦，還挺周正一對小夫妻啊！”
趙大爺也循聲望過去，便瞅見了玉成和景榮二人。
“你何時愛看畫了？”玉成低頭問身邊人。
“我總得給妹妹帶個禮物吧。”
玉成低低笑著：“給剛出生的娃娃，帶幅四季圖？”
“不，你不懂，”景榮細細看著那四季圖上，幾筆勾勒之間便有盎然的春夏、以及落葉繽紛的秋冬。
景榮欣然一嘆，“從前在北固，我們從未看過這樣好看的天。一切都是灰撲撲的，不是極冷便是極熱，土裏無水，也生不出莊稼，沙塵暴來的時候，每個人都灰頭土臉的。”
“只有南方，只有南方才有這樣美的四季風景。”
玉成就在一旁，含笑望著她。
趙大爺已經站在門前聽二人說一會話了，此刻才笑著開口：“不，這位姑娘，老大爺我必須要告訴你，不是南方才有如此風景，而是心有希望的人，才會看到這樣豐盈的四季美景。”
景榮仰起頭，綻放了一個明媚的笑容，她不住地點頭：
“是，您說的對。”
“這幅圖是我心頭所好，可惜世上知音太少。姑娘，我瞧你啊，就是苦等許久的知音。這畫，我送你了！”
“真的嗎？”景榮十分驚喜地和玉成對望一眼，又突然想到了什麽，“不過，四季圖這名字太尋常了。您能否為我換個名字？”
“好呀，什麽名？”
景榮笑看身旁人一眼，隨後慢慢開口：“往南。”
“往南……”趙大爺摸著自己的胡須，琢磨兩句後便哈哈笑了,“不錯，不錯。”
他金字提筆，揮墨片刻，極為隨意地將四季圖三字糊上，又將那二字龍飛鳳舞般補上。
“往南。”
往南去，往有希望的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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