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三十六章

關燈
“皇祖母……”閆清默了默, 終究什麽也沒說。

這是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心魔, 是他哪怕當了皇帝也無法跨越的坎,哪怕他有時累得一月忘記刮胡子, 滿臉胡茬。哪怕他沐浴時也再沒有一點不習慣,每日練武的習慣讓他的身材越發健碩, 他還是沒辦法去和秦珠賢同房。

“你到底在顧慮什麽?”太皇太後很是不解地看著他:“你登基有三年, 如今朝堂也穩定了, 太子也漸漸長大,你究竟為什麽不與皇後同房?難道你不喜歡她,所以才不肯?”

“不,我很喜歡她。”閆清道:“是我自己有些問題還未想明白。”

“若是一輩子都想不明白, 你就一輩子不圓房麽?我以前還以為你心思細膩,想要等兩人感情深厚了再圓房,如今才知道我想錯了,我是真的看不懂你的想法。”太皇太後連聲嘆氣:“且不說你的子嗣問題,那孩子已經等了你五年, 你還想讓她再等一輩子麽?她無所出,已經被人指指點點,你想讓她被人戳一輩子脊梁骨麽!”

閆清低著頭沈默著, 頭上的金冠那般耀眼,他的神情卻陷入了低沈, 一種誰也看不懂的蕭索。

太皇太後知道如今在她面前的人早不是當年懵懂的小孫兒,他已經能夠在朝堂上運籌帷幄,指點江山, 不需要她再多說什麽了。

“你自己好好想想,這輩子就這麽短,你不要到了我這個年紀了,才開始後悔,那時什麽都晚了。”太皇太後拍拍閆清的手背,繼續閉上眼養神。

閆清離了慈慶宮,太皇太後才睜開眼。後頭的正殿裏緩緩走出一名穿著華服的妙齡女子,正是才與閆清吵了一架的秦珠賢。

“你都聽到了,這是你們兩人之間的事,誰都幫不了。”太皇太後道。

“聽到了。”秦珠賢點頭,她聽到閆清說,很喜歡她:“也許這樣就夠了,我不該奢求太多。”

“該求的還得求,你就是太心軟,去找他爭論也這麽不痛不癢的,我看著都著急。”太皇太後恨鐵不成鋼道。

“我實在沒辦法和皇上爭吵……”秦珠賢一刻眼淚掉下來:“皇祖母,我已經盡力了,可我真的做不到。”

秦珠賢為了今日與閆清爭論準備了幾日,可就這樣無疾而終,還是她自己逃走的。

“我總是想和他爭個痛快,可每一次我都沒有勇氣繼續,我真怕他看著我,那種陌生的眼神,看一眼,我這心門口就痛得不行……”秦珠賢哭著伏在太皇太後的懷裏。

“好孩子,不哭。”太皇太後心疼地摟著她,對她道:“這一次皇祖母支持你,你想怎麽樣就怎麽樣,皇祖母絕不阻攔。”

“真的?”秦珠賢擡起頭,眼角掛著淚。

閆清雖然從慈慶宮離得雲淡風輕,但是一回寢殿就將自己關起來,李松聽見裏頭一陣摔東西的聲音,禦膳房的端來飯菜也不敢進去,在外頭為難地與李松面面相覷。

李松心裏也煩躁得很,揮揮手讓所有人退下,自己來到房前笑呵呵問道:“皇上,您再有氣也不能氣著自己呀,俞太後知道了又要罵奴才了。”

裏頭安靜了須臾,傳出閆清沈沈的聲音:“走遠一點。”

“是是。”李松疊聲應著,忙不疊地退了出去。

閆清甚少真的生氣,若是真的生氣了,聲音就是這樣沈沈的,即便語氣平淡,但也沒人敢去嘗試。以前有秦珠賢來解圍,可今日的事大多因為秦珠賢起的,李松實在是不敢去請皇後來。

閆清也不知道自己在氣什麽,登基幾年了,他已經很久沒有感受到這種無力感,還有當年才來到這裏的那種憎惡,又從心底冒了出來。

即便他現在的心境已經不是當初,他身邊的人離的離死的死,他早就看淡了。可他心中還是想要留住什麽,不想再讓任何事情改變,想要一直這樣溫存下去。

可他擡起自己的手,竟然想不起來,他到底擁有了什麽。究竟他來之前的那個世界是真的,還是他現在存在的世界。他一直頑固地守著心裏最後一塊土地,將它圈起來不讓任何人看見,是不是其實他內心最深處,還是幻想著他總有一日會回去?

思及此,閆清忍不住笑起來。

坐下去用手撐著額,肩膀顫抖著,笑得比哭還悲慘。

哪裏是不敢圓房啊,他其實一直怕的都是承認,承認自己已經回不去了,這一生必須會這樣走下去,直到老,直到死。

所以他用心守護的這一切,這些人,難道都是他的虛偽之詞,是他在這個世界為自己找的精神寄托?

這一刻,閆清前所未有的茫然,與痛恨自己。

午時過後,閆清讓人進去伺候梳洗,他還要回宣政殿見大臣。

在宣政殿坐下後,一直沒見身影的李松才回來,顫顫巍巍地捧著一卷紙呈給閆清:“皇上,這是慈慶宮的懿旨,已經蓋印章了……”

“方才在慈慶宮,太皇太後並沒說要下懿旨。”閆清接過來,打開一看,神情頓時僵住。

“太皇太後依了皇後娘娘的請求,下懿旨以七出之罪廢後……”李松惶恐地匍匐在地。

“太皇太後呢?”閆清站起來,又改口:“皇後呢?”

“皇後娘娘正在廣德宮聽□□,俞皇後說了不會見您。”李松回道。

“懿旨放在朕這兒,不準宣讀。”閆清冷著臉將懿旨收進一本書裏,放進了身後的書架上。

李松當然不敢宣讀,否則也不會先拿來給閆清看了。

閆清正心煩著,便聽外頭有人稟報:“翰林學士王大人求見。”

“傳。”閆清覆又坐下,對李松道:“你去廣德宮守著,有什麽事回來告訴朕。”

王知深進來說了幾件事,閆清一直有些心不在焉,王知深說完後,看了一眼閆清,欠身道:“皇上,臣今日來,還為一件事。先帝曾給宸王與小女賜婚,如今婚約已到,還請皇上許下這門親事。”

閆清早就恢覆了宸王的親王之位,並歸還了他原本的封地,但宸王依舊居住燕京,無奉不得離京。

閆清以為王知深會想著盡力推脫這門親事,所以他一直都沒有提及,沒想到王知深居然自己來求了。

“你當真願意將你女兒嫁給宸王?宸王如今……”閆清蹙眉道。

“哪怕宸王再落魄,就算被貶為了庶民,臣也絕不做捧高踩低的事。”王知深道。

閆清心中深深嘆服王知深的一身正氣,道:“那你女兒呢,她可願意?”

“婚姻大事媒妁之言,她是我王家的女兒,自然也不能悔婚。”

閆清一陣無言,道:“朕考慮後再回答你。”

王知深走後,閆清也不好立馬就去廣德宮,便讓人將宸王傳進宮。

宸王這幾天修身養性,氣色很好,又恢覆了曾經溫潤如玉的模樣,只是有一只腿是跛的,他也不願用拐杖,閆清便讓人打造了一副簡單的輪椅給他。

南朝王與宸王的恩怨始終無法了解,兩人見面就像仇人一樣,後來閆清便讓他們少見面了。

宸王進了宮,閆清問了他近來的情況後,便直截了當地說了王知深的請求。

宸王怔在原地,許久後眼神漸漸黯淡下來:“臣已經這幅模樣了,嫁給臣豈不是耽誤她一輩子。”

閆清私心裏也是這樣想的,所以才將宸王召進來,想當面問一問他。

“你若不願,朕就解除了這門親事。”閆清道。

宸王自嘲一笑,搖搖頭:“算了,皇上解除親事,讓表妹嫁個如意郎君,當年臣對她,也實在是有許多虧欠。”

那年王冉慧是唯一一個看盡他歇斯底裏的人,他陰暗地逼著王冉慧接近他,聽從他,他永遠都忘不了王冉慧眼中的震驚與同情。

若他還如當初恣意瀟灑,騎馬乘風,他還是不想放棄。

如此,閆清便讓人去了王家傳話,告知了王知深。

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哪怕前朝的事處理得妥妥當當,夜深時,李松端來的一盞茶還是將閆清拉回了最不想面對的事。

“皇上,夜深了。”李松小聲道。

閆清聞言放下筆,疏松了下肩骨,眉頭皺得更緊了。

還未等閆清問,李松便道:“皇後娘娘已經回去了,俞太後說,等懿旨一下,就讓皇後娘娘回秦家。”

李松心中也是驚奇得很,第一次見小兩口吵架,吵得太後與太皇太後跟著起哄的。

“噢,慈慶宮也傳話過來了,讓您看了懿旨無誤後,就趕緊宣讀了。”李松又道。

閆清現在頂煩李松那張嘴了,越不想聽他越要提。

“你親自去慈慶宮回話,說朕近兩日忙,等看過了懿旨後再宣讀。”閆清道。

“是。”李松一副看透一切的神情。

“還不快去?”閆清當然猜到李松在想什麽,睥他一眼。

李松又走了,閆清這才回自己的寢殿。

站在廊下看外頭的星空,整個皇宮都空闊無比,一眼望不到盡頭,仿佛與頭頂的夜空不相上下。

閆清的側臉籠罩在這片月光下,被光照出一圈朦朧的輪廓,他的嘴角抿著,狹長的眉眼在這一刻變得柔和許多。

額上的發被風吹動,閆清長長地嘆一聲氣,轉過身背靠在白玉欄桿上。

這一刻他的心好似也被輕風吹動,不禁想著,對他來說,到底什麽才是最重要的呢。

“拿酒來。”閆清道。

美酒玉杯,這一夜閆清對著夜空獨飲。本以為會醉的,誰知苦酒入喉,反倒讓他越來越清醒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