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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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珠賢是個感性的人, 當即紅了眼眶。

“我說讓人擡著她出去走走看看風景, 她卻只想拘在屋裏,說當了一輩子的奴才, 如今只想好好休息。閆清,若我到了那日, 哪怕我不能說話了, 你也要讓人擡著我出去曬曬太陽,我不想每日都躺在床上。”太後說著, 身子已經疲憊至極,眼皮忍不住就闔上了。

閆清知道太後今晚已經很累, 便讓宮女進來伺候太後上床歇息,自己則拉著秦珠賢出來。

秦珠賢還沈浸在方才的悲傷中,閆清笑道:“還沒到那一日,你倒先哭起來了。”

“只是一想起來, 就忍不住了。”秦珠賢拿出帕子擦幹眼角。

閆清的手寬厚而溫暖,包裹著秦珠賢的,兩人走在宮道上, 月光將身影在地上映出兩個淺淡的影子。

太極殿那邊的煙火還在繼續, 秦珠賢擡頭看去,忍不住嘆道:“好漂亮啊。”

“要不要帶你過去看完了煙火再出宮?”閆清問道。

秦珠賢搖頭:“不了, 我想回家。”

秦珠賢已經將穆王府當作了自己的家, 幾次都說著想回家,閆清聽在耳中,心裏總有某一處被稍稍填了一些空缺的感覺。

外面中秋佳節的喜慶還未過去, 葭妃宮裏卻是淒涼得很。皇帝讓太醫給葭妃吊著氣的旨意傳來,葭妃宮裏本已準備好一切後事,因此又重新讓太醫熬藥一碗碗地給葭妃灌下去,看著床上已經沒了知覺的人被如此折磨,阿寧哭得快要斷氣。

其實若真想要延緩幾個時辰,將葭妃的死訊晚點報出就行了,偏偏皇帝硬要葭妃晚點死,太醫們也無可奈何,只有照辦。

宸王步入葭妃宮裏,寢殿外跪候著太醫,裏頭是宮女們的哭聲。

宸王本是想盡量讓自己看起來悲傷一點,可一走進去,眼淚就止不住地流下來,心中一股難以抑制的哀痛頓時如洪水般傾瀉,越是靠近那個寢殿的哭聲,那份痛就越是清晰。葭妃恨他這個兒子,他也恨葭妃,可到了此刻,只有親身骨肉分離的痛楚。

“王爺節哀,娘娘現在已經感受不到什麽痛苦了。”跪著的太醫擡頭便見到滿臉是淚的宸王步步走近,不免開口勸道。

寢殿的門打開,宸王神色光顧地走進去。所有人都沈浸在哀痛中,等眾人反應過來時,宸王已經伸手掀起葭妃床前籠罩的簾子。

“王爺,別看!”阿寧想阻止已經來不及。

葭妃雖不受寵,但一直都是艷壓後宮的那一個,不然當年皇帝也不會對她一見傾心。

如今葭妃就躺在床上,面色發黑,一頭烏黑的頭發掉得露出白森森的頭皮,整個人都脫了形,只有一層皮覆在突出的骨節上,哪裏還像個人,簡直像從地裏爬出來的幹屍。

這是幾月來宸王第一次見到葭妃,呆楞了須臾後,張大嘴咬住自己的拳頭一步步後退,而掀起簾子的手卻遲遲不願放下,還要多看幾眼,一直刻進心裏去。

“王爺別看了,讓娘娘安心走!”阿寧哭著抱住宸王的腿。

宸王的眼淚卻落不下來了,喉嚨裏發出嗚咽的聲音,被阿寧一拉也跟著坐在了地上。

“王爺,娘娘好苦啊!好不容易熬到了咽氣,皇上卻還不許娘娘走,還要她再多受幾個時辰的痛苦,皇上好狠的心啊!”

宮女們的哭聲不止,床上的人卻沈睡得很安靜。

過了半晌,宸王道:“你們先出去,我想和母妃說會話。”

阿寧便帶著人出去,只留下空蕩蕩的屋子給母子二人,還貼心地關上門,親自在殿裏守著。

人都走完了,宸王緩緩來到葭妃床前,伸手還想再掀起簾子,卻踟躕了許久,最終放下,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

“母妃。”輕輕喚了一聲後便再無下文。

裏頭的人就是他的母妃,他二十幾年來心中的慰藉。他心裏最敬重最愛的人,也是他最恨的人。不知道他們母子怎麽就走到了如今這一步,他方才只看了一眼,那畫面便如噩夢一般嵌入他的心裏。他想逃離,又遲遲不願走。

那是他唯一的母親啊。

宸王將臉埋在手掌裏,身子顫抖著。

“母妃,我……”他含糊不清地說著:“我恨啊。我……對不起……”

以後就一直疊聲道著對不起,指甲將臉抓出一道道紅痕,眼睛卻幹澀得很,一滴眼淚也流不出來。

直到小半個時辰後阿寧來敲門,稱太醫要進來看看,宸王才站起來,腳步虛浮地走向門口。開門的時候又停頓住,回頭看向床:“母妃您從小就不願抱我,我也想像三弟和四弟一樣被母親抱在懷裏,您抱抱我可好?”

阿寧等了許久也不見開門,不禁有些慌了,壯著膽子打開門,卻見宸王正伏在床上,雙臂緊緊地抱著葭妃。

“王爺!”阿寧大驚失色,帶著身後的太醫們跑過去將宸王從葭妃身上拉起來。

“王爺,娘娘身子受不住的,您快起來啊!”幾人都拉不動宸王,急得不行。

最後外頭的人都跑了進來,宸王自己放了手,面色平靜地站起來。太醫趕緊跪下查看,擡起頭惶恐道:“娘娘咽氣了。”

阿寧啊的一聲跪下去,屋裏跪了一屋子人,哭聲震耳欲聾。

宸王卻從人群中緩緩走出了寢殿,一直不停地往外走,走出了葭妃的宮殿,往宮門走。面前是太極殿熱鬧絢麗的煙火,身後是葭妃宮裏哀痛的哭嚎,在這一刻形成了很諷刺的對比。

閆清牽著秦珠賢出宮回府,還沒有人來稟報葭妃歿了的消息。剛快到宮門口,卻見南朝王夫妻倆站在那裏,似乎是在刻意等著他們。

閆清兩人走過去,南朝王妃便笑道:“正要出宮,恰巧就遇見你們了,弟妹,方才有個事忘了問你,我們一同走。”

秦珠賢心下明了,點點頭,跟著南朝王妃走了。

就剩閆清與南朝王二人,閆清開玩笑一般:“怎麽,剛才沒打過癮,還想再打幾拳?”

南朝王笑了笑,撐著拐杖往前走,閆清便擡腳很上。

走了一會後,閆清漸漸明白過來,問道:“你是做給所有人看的?故意與我不和。”

“也是真的想打你一頓,總覺得被你小子騙了,南巡前你說你不爭,結果我回來後,你都要當太子了。”南朝王一步步走得很緩慢:“可我知道我爭不過你,從小就爭不過,以前是爭不過,現在是沒法爭。我的命都是你救的,我這人雖然混賬,但我懂什麽是感恩。”

南朝王在客棧被人刺殺,若不是閆清送藥過去,以那邊的條件根本救不活南朝王,後來回封地,也是閆清的人護送他回去的,這件事閆清是暗中安排俞廣做的,王華都不知情。

“哪怕拿不到那個位置,你也是王爺,衣食無憂。”閆清道。

南朝王停下來,轉頭看他:“閆清,我知道我的話你不一定會聽,但作為大哥,我還是想奉勸你一句,不要一心和宸王鬥個沒完,宸王並不可怕,咱們父皇才是那個最可怕的。”

閆清默然。南朝王擡頭望著太極殿的方向,又道:“這一次經歷了生死,我也看明白了很多。從小到大,我以為我畏懼著父皇,不求當個最能幹的,只要是最聽話的,父皇總會給我應有的一切。後來太子是怎麽死的,也許是因為他自己心裏有鬼作死的,可也一定是被父皇的多疑給逼死的。你還記得當初太子天花那件事,還有之後太子突然病了的事麽?”

“記得。”閆清點頭。

南朝王譏諷一笑:“你回燕京後,漸漸與太子走近,也許內情並不是那樣,但表面上總是最親近的。那時我也剛回京,我還埋怨過父皇,為何什麽事都放手給你去做,甚至太子生病的事你與宸王去查了,父皇一句也沒計較。現在我才想明白,父皇那時是在忌憚你啊。”

南朝王拍拍閆清的肩膀:“他怕你和太子結為黨派,父皇還在壯年,當然怕被兒子覬覦,於是他故作姿態,將所有事情攤開讓你看,看清太子的瘋狂和病態,讓你自己遠離,最後父皇還是一個慈父。也許太子的死並不是他想要的結果,但他有一個心願達成了,那便是你這個各方面都與太子並肩的兒子,選擇了毫無防備地相信他這個父親,走向他給你安排好的路,我覺得就算太子還在,父皇也會如此培養你,你就是他用來隨時頂替太子的人,你快要得到的太子之位,也是你本來就會得到的。所以現在你明白,我為何說爭不過你了麽?這個太子是父皇給你的,他只會給你。”

閆清的神情依舊平靜,南朝王疑惑道:“你居然一點都不驚訝?”

“沒什麽好驚訝的。”閆清道。

這些事閆清心裏早就有了模糊的輪廓,一直不願細想,也是覺得想再多也改變不了什麽,只有腳踏實地地走下去才不辜負自己和身邊的人。

“有些事的真相就是絕望。”閆清往宮門走去。

南朝王楞在原地,閆清的這句話直擊他的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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