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魘

澹臺燼本來想等葉冰裳醒來便將將勾玉送給她，因而將勾玉帶在身邊過了一夜。沐浴過後換上幹凈裏衣的男人未能註意到，被他隨手放在桌上的勾玉閃爍了幾下。

他被困在了夢魘裏。

他看見尚且年幼的葉冰裳被情絲認主；

他看見長大一些的葉冰裳為了積攢名聲去行善；

他看見及笄後的葉冰裳有意無意接受蕭凜的示好；

他看見葉冰裳在婚禮上被拋下；

他看見葉冰裳被所有人猜忌；

他看見剛剛喪夫的葉冰裳被獻給敵國君主；

他看見葉冰裳被做成人彘死去……

可他除了葉冰裳外根本看不清別人的臉。他的夢裏只有葉冰裳的舉步維艱，無人能將她拉出泥潭，她被逼著步步為營，即便如此，也還是青年慘死。

澹臺燼從未覺得夢境如此難熬。

男性因為憤怒而粗重的呼吸聲回蕩在空洞沒有邊界的空間裏，他腦子裏憑空出現了許多說話的聲音。

“不就是個庶女嘛，也敢和嫡女爭……”

“連別人情絲都要偷的惡毒女人，活該她死無全屍！”

“葉冰裳一個庶女，小三的孩子，能活著就不錯了！”

“就愛看葉夕霧搶走葉冰裳的男人！她有什麽值得喜歡的！”

“葉冰裳，庶女而已，活該被欺負！”

“葉冰裳拿什麽跟嫡女爭？不識好歹！”

“被做成人彘算什麽，應該把她的臉毀了才夠！看她怎麽勾引男人！”

“住口！都給我住口！”澹臺燼生來不通人情，只對人的善惡敏感。他自己受過不知道多少折辱和磨難，但一想到這些惡意滿滿的話全是針對葉冰裳，怒火便浸透了他的胸膛。此時此刻，他只想殺光所有對葉冰裳口出惡言之人！

她是我妻子！她慈悲心腸救濟世人！她溫柔純善，豈是你們可以置喙！還未完全覺醒的年輕魔神怒火中燒，周遭魔氣大盛。

一道非男非女的聲音回響在空間：“澹臺燼！葉冰裳天生惡種，必定萬劫不覆！你和她在一起，有違天意！”

澹臺燼怒斥道：“天生惡種是我！真要萬劫不覆也該是我！她一個柔弱女子，憑什麽遭世人苛責背棄，天意若非要殘殺我的妻子，那也不過是欺軟怕硬！這天意，我非逆不可！”魔氣蔓延在空間裏，遵從主人的意志吞噬這方空間。

“砰——”

“嘩啦——”

冥冥中有什麽聲音碎裂開來，那個聲音不再說話，連氣息也消失無蹤。

“裳兒！”澹臺燼從床榻上彈起來。

他脫離夢魘了，天亮了。

但他此時顧不得自己的狀況，擡手就給一夜之間從碧玉變成白玉的勾玉又下了一道封印。勾玉的不對押後再說，他要先去陪著葉冰裳。

他知道自己沒有人的情緒，但葉冰裳說過他的天賦放在世人中也是頂尖的。單從葉冰裳見到他之後的反應看，夢中所見，大約是真的。

她那樣怕我恨我，是不是因為，她前世的悲慘結局，也有我一份功勞？

澹臺燼不敢去想。

他只想去見一見葉冰裳，看看她是不是好好的在安睡。

可他實在想不明白自己有何理由對她不好。

她是唯一一個對他好而別無所求的人，即便她並不是全然真心，也的確救了他。

他知道她是什麽樣的人。

她虛偽，軟弱，功利，冷靜。她有千般萬般不符合世人定義女子的規訓。

但她也同樣善良，溫柔，睿智，堅韌。

明月上有深淺痕跡，葉冰裳也並非全然無瑕。

可她是葉冰裳，是他的女菩薩，是他的明月光，是他想共度一生的人。

除卻葉府那一刀，葉冰裳從未傷過他。



他怎麽舍得將自己的明月打入淤泥？

澹臺燼，你怎麽舍得？

男人合上雙眼，被垂下的衣袂掩住的雙手緊緊握成拳，手背上青筋鼓起。

他一向對這世間沒什麽留戀，因為葉冰裳才有所收斂。但如今，他心頭對自己生出了恨意。

還是為了葉冰裳。

她是他的。

不論生死，不論婚嫁，不論她身邊的男人是誰。

她都是他的。

沒有人可以傷害她，他自己也不行。

不論是什麽緣故。

奪取皇位的速度需要加快了。

登基大典要和立後大典一起。

他要葉冰裳和他再也無法分開。

他迫不及待想昭告天下，葉冰裳屬於他了。

他要她再也離不開她。

再快一些。

澹臺燼放出烏鴉向他的部下們傳達了他的意思，然後走向了葉冰裳的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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