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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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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這已經是孫石昏迷的第二百一十六天。

應春山早已沒有了孫石剛出事的時候的驚恐和痛苦,一並沒有的是那時候找父母借的那筆錢。

說來好笑,那是他應春山出櫃之後的七八年裏頭次跟父母低頭,為的是救自己重傷昏迷的同性愛人。

應父應母確實是很好的人,他最難過的那段時間來看望過幾次,前前後後總共給了好幾十萬。具體有多少應春山沒有算過,錢在他手上還沒攥熱乎就全部給了醫院。也沒關系,反正肯定是他還不起的數字。他也知道,父母也沒有想過要他還。

孫石家裏早在高中就一個人也沒有了,而他們這兩個末流三本出來的同性戀也沒有什麽本事,從來都是沒有積蓄的狀態。他們往日裏連感冒都覺得奢侈,何況是現在這種情況。

化工工廠,工人操作不當,儲罐爆炸,燒傷,高處跌落。所有人都說孫石能活下來是奇跡,哪怕昏迷,也已經是最幸運的狀況了。

可應春山已經不知道這是幸運還是不幸。這大半年他的人生只圍繞著錢這一個字打轉,睜眼就是上班找兼職賺錢,往往得淩晨才能去看孫石一眼,跟他說會兒話,然後立馬回家睡四個小時再起床幹活。

孫石就那麽躺著,全身都是管子,人已經幹瘦到蒙上被子都看不出來這床上躺了個人的程度。

握著他帶著涼意的粗糙的手,應春山偶爾會想,孫石是在睡大覺還是痛苦掙紮呢。這大半年他有心灰意冷過嗎,有痛不欲生過嗎,有想死而不能被他生拉硬拽留在這人世間過嗎?

應春山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做不到說對著醫生說“放棄治療”這四個字。他太愛他,根本沒有獨活的可能。

他們從毫不認識的高中隔壁班走到同一個大學成為室友,用一整個大一小心試探眉來眼去然後在大二成為情侶,到現在已經八年。不是沒有過爭吵,血氣方剛的男大學生們最擅長的就是各執己見互不相讓然後吵到聲嘶力竭甚至大打出手,可他們總能和好。

大學畢業他跟家裏出櫃,一心撲在聽話懂事成績優異的哥哥身上的應家人甚至也沒有很多的反應。應父只是認真地詢問他是不是要放棄應家、放棄這些他的姓氏給他帶來的優勢和錢財。

當時他們都很理想化,很硬氣地認為世界這麽大總有我容身之處,那麽多人也沒什麽學歷沒什麽家世不也照樣成功?

當時應母回他:“你知道你這種大學裏出來的成績也不好更別說考研的人最後都怎麽生活嗎?你們覺得刺激覺得愛大過一切要在一起,然後等你們畢業了就會發現你在跟無數個比你更優秀的人競爭同一個工資勉強糊口的崗位,你顯然競爭不過,最後你們誰都拿不出一份足以安家樂業的工資,全世界不會有一個人阻撓你們在一起,因為你們渺小得連時代的塵埃都算不上,到點兒自己就散了。”

她說錯了一件事,那就是應春山和孫石沒有散;可她也說對了一件事:世界的確很大,也的確有無數的機會,而他們甚至連去看看的資本都沒有。

他在小公司裏當會計,收入勉強糊口;孫石去了化工公司的工廠當工人。特殊工種近距離接觸儲罐還有危化品和易制毒的崗前培訓,所以工資相對會高點。

他們這麽撐了五年,如膠似漆,一貧如洗。沒房沒車,好在擁有彼此。

聽起來是個還算不錯的愛情故事,可現在應春山好像要連最後一點“擁有”都失去了。

最近孫石的情況不太好,病危下了好幾個,他來來去去請了好些假,一邊擔驚受怕一邊回去挨罵,整個人都麻木了。

他猜,可能到時候了。

應春山聽著機械轟鳴所有儀器亂叫一通,平靜地好像不認識那個躺在床上正在搶救的人。他想,萬一哪天孫石不好了,自己可能連哭都哭不出來,真是鐵石心腸啊。

今天,孫石昏迷的第二百一十六天,應春山在臨近下班的時候接到了第不知道多少個“情況不太好”的電話。

他快馬加鞭把手上的東西做完,打了個車去醫院。堵在這座城市最繁華的大道上的時候,接到了第二個電話。

孫石走了。甚至沒等到他穿過夜晚狂歡的車流趕到醫院,就永遠告別了這個待他極其苛刻的世界。

說實在話,應春山真的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也一直認為自己眼淚早已經流幹。可聽到“節哀”兩個字的時候,眼淚甚至先於他的大腦作出反應就流了下來。

沒有撕心裂肺,沒有痛哭流涕。他只是默默一邊流著淚一邊付了車錢跟司機說:“我不著急了,就在這下了。”

五公裏。

他和孫石的距離、死和生的距離,不過是一望無際的車尾燈組成的五公裏。

應春山走到醫院,醫生護士幫著聯系了殯儀館。幾個小時之後,孫石就成了小盒子裏的一抷灰土。他抱著那個臨時買來的木質骨灰盒,工作人員問他是留在這裏等下葬直接送去墓園還是自己帶回去。

他想了想,說我帶回去好了。

一個社會人的死是很麻煩的。

孫石沒有家人,所以應春山拿出治療費用的憑證之後得以全權處理他的身後事。孫石沒什麽遺產,大多數東西和財產之前就是他們共有,所以還算省去些麻煩。他帶著一大堆紙質材料去派出所銷戶,然後去墓園挑地。

然後發現也根本沒什麽選擇。他能負擔得起的也不過是最便宜的紀念墻上的小小一格,連塊墓地石碑都不會有。

還有一個星期才能下葬,於是應春山又捧著孫石回了家。他已經曠工一天了,微信裏全是轟炸的消息。他挨個回了個“去你媽的,老子不幹了”然後拉黑,看著安靜下來的手機屏幕,覺得痛快。

一周後,孫石順利下葬。

他輕輕拍拍屬於孫石的那一個格子,輕聲說了句再見。

果然是黃道吉日,今天的陽光很燦爛。應春山回屋換下了黑白西裝,套了件紅色的衛衣。這個時候單穿衛衣還有點冷,但是他很興奮,所以不在乎。

應春山爬上頂樓,整理了一下衣服,心想:孫石,等等我啊。下輩子你可得好好學習,賺他個幾個小目標。

然後應春山幾乎沒有猶豫就一躍而下,醒目得像是一道眼紅的晚霞。

只可惜朝陽正當道,他來的不是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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