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舅舅的車沿著高架行駛,車開了很久,這讓桃夭的心有些空落落的,她心中暗想:這麽遠的距離,看來,媽媽是打定主義要把她送走.

舅舅住的房子沿墻爬滿了牽牛花,在這個夏天裏,碧綠的藤蔓遮掩了灰白的窗口,舅舅告訴桃夭,她可以跟他的女兒米熙一起,坐在這寬大的陽臺上嬉笑談天,那將會是一幅很美很美的畫.

桃夭神情呆滯的站在這靜雅華麗的房子中央。看著冗長的樓梯杳無止境的延伸，最後將目光定格在黑白框架的照片上。桃夭心裏只有一個想法—這又是一個依偎甜蜜的三口之家.

舅舅有些尷尬的遮住她的視線,桃夭輕描淡寫的轉身離開.

舅媽是個舉止稍顯優雅的女人,看上去慈祥親切,她領著米熙來見桃夭.

米熙拉著桃夭不停的在這座房子裏轉圈，說要帶她參觀下自己住的地方，於是，她一圈又一圈的帶著桃夭繞圈子.

桃夭停下腳步,臉上沒有什麽表情,聲音顯得有些幽深.“你不想把我趕出去嗎在這裏,我只是個外人.”

“在這裏,沒人會說你是外人.”

米熙說的對,在這裏,桃夭就像是在自己家,有絕對的自由,有關愛的家人.

桃夭對夏涵說,她就像是生活在舅舅編織的夢裏一般不真實,可是一想到媽媽,她就會不自覺的回到那塊人跡罕至的空白地帶,那是霜雪的貯藏所,是她和媽媽生存的地方.

夏涵不會說很多的大道理,他會嘆口氣輕輕的撫摸桃夭的頭發,然後牽著她的手走很長的一段路.

就在這個夏天,桃夭考進了夏涵即將離開的那所大學,她拿著錄取通知書跑去見夏涵的時候,夏涵抱著她轉了好大的一個圈,高聲吼著:“小鬼,小鬼,小鬼,你終於長大了…”.

桃夭舉著那本發紅的錄取通知書對著夏涵笑.夏涵覺得,相視一笑成了這一天裏最美麗的表情.

桃夭從未問過,她和夏涵到底算什麽關系,朋友知已又或者是戀人.他們就這麽不明不白的保持著這種糾纏不清的暧昧.

夏涵開始帶著她頻繁出入自己的世界,朋友見到桃夭時,捏著嗓子朝夏涵吐了句:“小女朋友哈”眼神單純的寓意讓桃夭不敢直視,她低著頭,揪著自己的衣角.

夏涵臉上蕩漾著難以掩飾的笑容,他對著所有人笑,就是不說話,桃夭開始意識到,原來夏涵是可以對著所有人都親切柔和的.

待人群散去,桃夭抓著夏涵,迫不急怠的想要證實她的想法.

“你是不是對所有人都可以沒有脾氣親切溫柔又大方”

夏涵聳聳肩.不以為然.

“以後不要讓別人誤會我們的關系,我不喜歡.”桃夭輕描淡寫的概括.

夏涵默不作聲的跟在桃夭身後.嘴角洋溢笑容.

桃夭回過頭,握著拳走到夏涵面前,夏涵的影子籠罩住她的身子.“以後不要再帶我去見你的那些朋友!我不喜歡!”

夏涵下意識的伸手去捏桃夭的臉頰.“小鬼…”說完後,他開始咧著嘴笑.聲音有些發顫.

“還有,不要拿你那諂媚的笑容對著我,別以為所有人看了都會喜歡.”

“我以為你很喜歡呢…”

“我不喜歡!特別是你對著誰都是這一副嘴臉,看了三年,煩了!”

“恩..真的”夏涵拖長著聲音問.

“恩…”

夏涵埋下頭揉了下眼睛,他向前跨了步,俯在桃夭的耳邊輕聲的說:“小鬼,你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刪了我的信息,還翻我日記,我可是銘記在心啊,這三年來,為什麽獨獨對我,你永遠都像長不大的孩子,為什麽”

桃夭咬著下唇,表情顯得有些哀怨,她硬生生的吐出字句.“怎麽想告訴我因為我身世可憐,同情我,容忍我嗎受不了就說啊,何必裝的像什麽都懂似的.我才不稀罕,我從來都不稀罕有個外人可以像媽媽那樣對我…”

“小鬼,又不安靜了.”

很多時候,連夏涵也想不明白,為什麽最初的憐憫會在一瞬間變質,不經意間,當某個清晨意識清醒的剎那,走進腦海裏的會是那個拉著手帶她回家的小女生.之後,所有的情感便不受控制.

他想:也許,在那黯淡的夜色中,指尖相觸的那一刻…便是開始,隨之一切都變得理所當然…

閑靜的生活,時間往往在不經意間中悄然離去,夏涵畢業時,學校推薦他進了一家外企做企劃,剛進去那會兒,一些大大小小的事,忙的暈頭轉向,可是久了,卻也異常的順手.

桃夭不住學校,回家看媽媽時,說了一會兒話最後卻開始變的沈默.很多時候,她們就這樣坐著,誰也不先開口問些什麽.說些什麽.

三年又三年,桃夭已經二十二,再也不是當初那個只需要有人能帶她回家的小丫頭了,這些年,越發的緘默,就讓人猜不透她的想法.

夏涵總是盯著她看了好久,老半天才吐出一句:“夭夭,你有時候總是會給我種錯覺,我對你而言已經開始變得普通了…”

“不會,會是很特別的一個.”桃夭會很順口的就說出這句話,語氣單調…如果夏涵還是沈默,她還會給夏涵一個貌似堅定的眼神,再告訴他:“會的,一直都會.”

桃夭清楚的知道,夏涵給她帶來的光明,就像是在荒涼的海岸上擱淺的破船透過雲層窺視的皎潔月光,即使再微薄也顯得那麽強大閃耀…但是,容不得你否認,時間會沖淡所有的激情,當一切回歸平靜的生活,現實中的沈浮會逼得你忽略了當初那些點滴的感動和特別.

桃夭仿佛記起,她對生活的最早回憶就包含了這一類的暗示…她在想:自己的生活,就是這樣的吧,簡單的圍繞著一些人.她甚至已經開始認定了自己的生活方式,單一又不繁瑣…

她說,這是命,是她願意坦然接受的命運…

可是.桃夭怎麽也沒想到,她人生卻是從遇到周澤宇開始轉變的…

第一次聽到周澤宇這個名字時,米熙拉著桃夭諾諾的躲在舅舅的門口,她們趴在門上靜靜的偷聽,偶爾的時候米熙會朝桃夭使個眼色, 滿臉的不願.

米熙說:“我才二十四,我媽就迫不及待把我往外推了…”

桃夭扯著嘴不說話,她知道舅媽是個心急的人,女兒二十四了,在周遭人看來卻還是個野丫頭,舅媽什麽都能忍就是不能忍受別人異乎尋常的眼光,特別是對她寶貝的女兒.

桃夭本開始打算說些什麽,卻見米熙一臉緊張的抓著她的胳膊,食指貼著嘴唇示意桃夭不要發出聲音,桃夭瞇著眼笑還是跟著米熙把頭貼在門上偷聽.

“女兒才二十四,你象話嗎你”舅舅的語氣顯得有些煩躁.

“你也知道女兒二十四了,再過二年人家就不會說她是小女生了.”

“不是..關鍵是..關鍵是你為什麽就非得找這個周澤宇”

“周澤宇怎麽了人家家裏也跟我們一樣是搞房地產的,多個兒子總比多個對手好,你說我俗也好,我就講門當戶對,我也不奢望我女兒能嫁的多好,免得到時候嫁過去還受氣,我可舍不得…”

房裏出現了短暫的沈默,米熙搭著眼不再說話.桃夭準備起身離開,房裏又響起舅舅的聲音.

“你要我告訴你多少遍你才清楚,問題不是出在周澤宇,而是周澤宇的爸爸,他的爸爸是周生進,周生進你記得嗎”

“事情都過去這麽久了,桃夭現在都二十二了,你就知道她們一家子一定會在意這個現在只是兩個孩子見見面,誰能預測以後會發生什麽, 這個周澤宇一定要見!”

“婦人之見!周澤宇他們一家現在是不知道我們的關系,以後要是知道了,你擔的起這個責任嗎”

“你放心!就是為了我女兒我也會一輩子死咬著這個秘密,周進生是桃夭的爸爸那是周進生的事,說不定他八輩子就忘了還有你妹妹這個人了！”

舅媽的話對桃夭來說無疑是個震驚,她僵硬的站在門外,甚至忘了呼吸,她腦子裏反覆回旋著舅媽的話,周進生是桃夭的爸爸,周進生是她桃夭的爸爸.

桃夭開始覺得有點諷刺,她曾經設想過很多的場景,是關於爸爸的場景.哪一天媽媽會突然告訴她,她的親生爸爸並不是不愛她,只是突然間忘記了,或者是某個原因走散了,不在了,不能回來了.

可是,這些原因連桃夭自己都覺得做作又嬌情,她和媽媽都默契的不再提起‘爸爸’這個詞,仿佛是一個很遙遠的記憶,閑置的久了也就淡忘了…

米熙凝視著桃夭,臉上露出詫異的表情,她伸手扶住桃夭的肩膀,輕輕的搖了下,桃夭擡起眼與她對視,她輕輕動了下唇朝米熙搖頭.

舅媽依舊喋喋不休的反駁:“周進生和你妹妹好的時候就已經結了婚還有個四歲大的孩子,他有錢有妻有兒,拋下你妹妹時什麽也沒留下,說散就散了,你妹妹還傻傻的替她生了孩子,他呢這二十年有感到愧疚過嗎還不是照樣過他的日子,人家都那麽心安理得,你在乎個什麽勁.”

“我巴不得和他劃清界線,你說你這麽做良心過意的去嗎”

“我為什麽過意不去,我養了她女兒將近六年,六年來我供她一切,待她就像親生女兒,可是媽是媽,舅媽是舅媽,我這樣做有錯嗎上一代的事情就讓上一代解決好了,我現在也不是說一定要讓他們處上,只不過是見一次面,你那麽反對幹嘛這是我女兒的幸福,是我們女兒的幸福,我們自己的女兒啊!”

“你…”

桃夭緊握拳,她把指甲嵌進肉裏,再痛也不願意松手,米熙緊張的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她來回的打轉,嘴裏念叨著一些碎語.

房裏又出現爭吵的聲音,米熙重重的推開門,門扣在墻上發出沈悶的響聲,舅舅和舅媽驚慌的看著桃夭.

舅媽顯得猶其尷尬,她走到桃夭面前,拉住桃夭的手卻又不知從何說起,桃夭幽幽的擡起眼,她握住舅媽的手,緩緩的說道:“舅媽,原來我的親生爸爸他和白明遠一樣,不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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