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澈又一次陷入沈默，君南煜也不急，從容不迫地拿起茶杯品茶，在氤氳的熱氣中嘆道：“此茶出自天目山腳，是碧霜帶來的。”

天目山——那是他跟碧霜相識的地方。那時，他還是一個內心陰暗的少年，碧霜也還保持著天真爛漫的少女心性，兩個人的相處不能說不愉快。只是，雖然知道碧霜的愛慕，可他對她，從來都只有兄妹之情，更何況現在他還有了自己的心上人。想到這裏，淩澈忍不住發出一聲苦笑，在政治聯姻面前，只有利益，何來真心可言。

對於西淩的皇位，經過年少的碰撞，成年後的求而不得，到現在的借力便可唾手可得，淩澈的目光慢慢堅定起來，相信他的菲兒一定會理解他的。

最終，他說：

“好，我答應。”

晉封季言為太子妃的聖旨到季府時，季左相以小女身體不適為由代為接旨，來降旨的太監也沒有太過為難，拿了分量不輕的謝銀便吩咐將華麗的皇家聘禮一一搬進來。

季左相看著一個一個標著皇家記號的箱子擡進來，不禁又喜又憂。雖然之前已經跟六皇子在太子妃人選上通過氣，但選擇在皇上病逝不久後這個時間點匆匆將女兒出嫁還是有些難過——婚禮一切從簡，甚至頭上的名字還是頂替季菲，這次，終究還是要委屈菲丫頭了。

不比前院的熱鬧，在三夫人的小院中彌漫著一種幽靜的氛圍。兩個老大夫一臉遺憾和無可奈何地搖頭離去。

季菲瘦瘦的身子伏在三夫人的病榻前，眼中的淚水模糊了面前母親安詳的睡顏，耳邊是丫頭們報來的消息。

“二小姐，老爺在前院接旨不能過來，傳話過來說讓小姐著人去請最好的大夫。”

“二小姐，五殿下不在府中，暫時找不到五殿下，您看怎麽辦？”

夕顏輕輕遣退小丫頭們，上前小聲建議：“小姐，五殿下不在，要不去找找六殿下吧，讓六殿下派來幾位太醫。”

季菲閉了閉眼，淚水順著眼睫滑下，沙啞著開口：“不必了，剛才娘親說了想好好睡一會兒，你們都退下吧。”

“小姐...”夕顏不怎麽放心，“那奴婢再去找找五殿下。”

季菲想制止，但心中的一股無力感上湧，突然感覺一切都沒有精力去做了，所以只是虛弱地擡了擡手示意夕顏離開。

當天晚上，三夫人因病去世。

同時，季菲得到了淩澈決定與碧霜訂婚的消息。

沒有傷春悲秋的時間，季左相已經派人將她請到了正廳查看婚禮要用的東西與註意事項。

看著一室刺眼的紅色，季菲的臉色越發慘白，心中的無力感越來越強，尖利的指甲狠狠地刺進肉裏。

“爹，娘親她剛剛過世...”嘶啞的嗓子發出抗議。

季左相深深地嘆口氣：“菲兒，爹知道你心裏難過。但皇上的葬禮已經定在五天之後，屆時六皇子將於靈前即位，你也將會出嫁進宮。時間如此倉促，你娘...爹會好好安排後事的，你只安心待嫁就是。”

親娘剛剛去世，她就亟不可待地嫁人...呵呵，為什麽？

就因為他娘是妾嗎？

還是因為她只是一個小小的庶女？

又或者她只是一個頂著季言天選之女光環才能嫁進皇室的替身？

所以，娘不要她了...

五殿下也不要她了...

現在家人也不要她了...

她做錯了什麽？

為了“讓菲兒更好的待嫁”，季左相派人將二小姐送回芳菲閣，無事不準外出。

夜半時分，蕭瑟的秋風中，季菲一襲白衣，一頭青絲在風中亂舞，迷茫的黑眸與蒼白的臉色形成鮮明的對比。她安坐在院中的小閣中撫琴，琴聲淒涼幽怨。

突然，隨著一個尖利的音符響起，琴弦應聲而斷。

季菲側頭：“既然來了，何不現身？”

淩澈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大樹後，他走到月光下，凝視著季菲楚楚動人的面龐，眼神中溢滿了痛苦與深情：“你都知道了？”

季菲慢慢起身走到涼亭外，擡頭看向夜空中的明月，聲音略顯飄渺：“今晚的月亮真圓啊。”

“菲兒......”淩澈不忍心地打斷她，“你何必這樣，就算我娶了碧霜，可你依舊是我最愛的人，我們依舊可以在一起。”

見季菲不語，淩澈上前想擁佳人入懷，但佳人後退一步，只能繼續說：“菲兒，我們一路謀劃，不就是為了皇位嗎？現在走到這個地步，滿盤皆輸，三軍的軍符也到了淩宣手中。如果沒有北君的幫助，淩宣絕不會讓我活著離開京城。就算我會娶碧霜為妻，我保證將來也絕不會負你，我會封你為貴妃，好好的愛護你。”

“呵，”季菲冷笑一聲，“那些山盟海誓呢？曾經的‘一生一世一雙人’呢？就算你不會負我，你的正妻能容得下我嗎？”

“碧霜跟我從小一起長大，她的性子我很清楚，”淩澈耐心勸導，“你們都是善良的人，一定會好好相處的。”

善良的人？上輩子借季言之手害她害地還不夠嗎？季菲咬咬下唇，看向面前這個在上輩子記憶中被美化的男人，心中一陣寒意，冷道：“所以，你選擇了她和皇位是嗎？”

“菲兒！”淩澈皺眉，“算了，你好好想想吧，我先走了。”

“我要嫁人了！”

這句話成功讓淩澈止步，他狹長的眸子一瞇：“菲兒，不要胡鬧！”

胡鬧？季菲的心中一痛，即隨痛感放大，她微微一笑：“我胡鬧又當如何？”

淩澈心思幾轉：“你的意思是——你會代替季言出嫁？”

看出了淩澈眼中的算計，季菲的心中愈加難過，她一步一步地走近：“你是不是想說，你們會在大婚的那天動手，讓我在洞房將已經拜堂的丈夫淩宣毒死？”

“菲兒，不要亂想，我不會讓你嫁給別人的。”

“說的真好聽啊，”季菲的鼻頭發酸，只能眨眨眼睛讓眼淚回去，“可是你的眼神背叛了你。”

“菲兒！”淩澈的語氣放重，表情也有一絲惱怒，“你今天到底是怎麽了？”

季菲閉閉眼，垂下眼眸不再看他，再次開口時語氣平緩：“你知道嗎？在我剛剛落水醒來時，我的心中有很多抱負，我要做很多很多的事情。我要救治我的娘親，讓她免於病癥的困擾；我要報覆那些曾經欺負過我的人；我還要遇到你，認識你，與你一起攜手並進...”說到這裏，她輕輕一笑，笑容淒涼而絕美，“理想總是很美好的。我也想過遇到困難怎麽辦，可是我不怕，因為有娘親在，有你在，我不會再去走曾經走過的路。可是，到今天，我才發現，我錯了，錯地很離譜。”

“我一個小小女子，就算是知道前面的路會怎麽走，又如何能改變大局呢...”季菲擡眸看向淩澈，淚水已經順著臉頰滑下，大大的眼睛黑白分明，裏面一片空洞。

“娘親已經不在，那麽我就請天上的明月作證！”她的語氣放重，看著淩澈一字一句道，“我季菲與你，情斷恩絕！再無瓜葛！”說著將脖間的吊墜一把扯下仍還給淩澈——那是他送她的定情之物。

淩澈沒有伸手去接，任由小小的吊墜劃出一個弧線，落到了黑暗中，他的臉色一瞬間變地極其難看，緊抿的唇張了張，最終艱難地開口道：“你...非要這樣嗎？”

“你走吧！”季菲扭頭不再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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