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季府湖心亭中，季菲也在若有所思地盯著天上的殘月。

今天，便是她十五歲的生日，也是她的及笄禮。原本應該是在眾人祝福中度過，可是因為季府出了天選之女的流言，季左相根本不敢在這樣的背景下大擺宴席，便通知所有的賓客將二女兒的及笄禮推遲。

十五歲嗎？對啊，這個時候的自己才十五歲呢...季菲看著湖水中自己模糊的年輕的臉，誰能想到這張年輕美好的身軀下藏著一個滄桑的靈魂呢。

重生以來，她就以這樣的“幼齡”幫助淩澈出謀劃策，把他當作重生的唯一目的。

可是他...真的沒有懷疑過自己嗎？

一介閨閣女子，不足及笄之齡，為何能想出那麽多恰到好處的謀略？

季菲忍不住苦笑出聲，說到底還是她太過心急了，仗著重生的優勢亟不可待將自己的成果顯示在淩澈面前，卻忘了，現在的淩澈不是上輩子那個對她百依百順的人，她們之間，已經錯過太多了。

即使百依百順又怎麽樣呢？最後他還不是為了權勢娶了碧霜。

如今，季菲重新站在了當年的位置上。

皇上中的毒根本無解，據淩澈從宮中傳來的消息，如果沒有解藥，皇上不會撐過今晚。那麽沒有意外的話，明天皇上的遺詔就會發布，誰會是那個被皇位選中的人呢？

如果淩澈被選中，那麽為了鞏固皇位，他的後宮會只有她一個嗎，就算後宮三千，他只愛她一人，那這種愛又會持續多久呢？

如果選中的不是淩澈，那麽，他還會像上輩子一樣選擇與碧霜聯手嗎？

季菲輕輕一笑，笑容中溢滿苦澀，她好像把自己放在了一條死路上呢...

重生來後第一次，她為自己的未來迷茫了...

半夜，皇宮的喪鐘突兀地響起。

皇後淚眼婆娑地守在病榻前，下面的嬪妃和太醫黑壓壓地跪了一片。淩澈和淩宣兩位皇位候選人垂首跪在榻前，剛才皇上擬遺詔的時候除了兩位軍機重臣和大太監之外遣退了所有人，只待天明，一切便會知分曉。

北君別院。碧霜輕輕推開房門，側耳聽著宮裏傳出的鐘聲，擡手將被風吹亂的青絲捋到耳後，看向院子裏的王兄。

“他死了。”

君南煜低頭看著手裏的玉筒，裏面的沈睡的母蠱顯示著子蠱的平靜。聽到這句話後微微頜首：“明日派人在宮門口請淩澈過來。”

碧霜欲言又止，最終也走過去坐下。

天上只有一輪殘月，秋風一吹，便更顯寂寥。

“王兄，刺殺西淩帝...是你派人做的嗎？”碧霜狠了狠心，還是開口問道。

“為何這麽問？”君南煜的語氣和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碧霜皺皺眉，不知該如何解釋心底這種沒來由的懷疑。

“你的懷疑是應該的，想必淩澈和淩宣也有此疑慮。”君南煜淡淡地說，“但同時他們也應該知道，如果我們這個時候選擇刺殺西淩帝，並沒有半點好處，反而會陷入一個十分危險的境地。”

也是，如果真的查出是他們做的，到時兩國開戰她和王兄就是最好的人質。“那...是誰做的呢？”碧霜思慮，“總不可能是淩澈或者淩宣吧？”

君南煜不再回答，反而起身回房：“夜深了，早點睡吧。”

“......”碧霜看著王兄頎長的背影，陷入了苦苦的思索中。

第二天，一夜沒睡的季菲早早便來到了前廳等待上朝歸來的父親。昨夜喪鐘響起時，季左相便匆匆進了宮。

一直到將近午膳時分，季左相才滿腹心事地歸來。

然後，她知道了遺詔的內容。

淩澈輸了，出乎意料卻又在意料之中的結果。

六皇子淩宣封為太子，不日即位，季府嫡女季言為太子妃，並封昌平郡主，擇日完婚；

太子淩斐封為安王，駐京，大將軍府嫡女喬璃為安王妃，擇日完婚；

五皇子淩澈封為晉王，駐守幽州；

三皇子淩夙伺疾不恭貶為庶民，即日流放，日後不得踏入京城一步。

聽了之後，季菲沈默良久，臉上的表情分不出陰晴。

季左相嘆氣：“真不知道這天選之女的消息是真是假，可既然皇上指定了言兒為太子妃就是我們家的福分，可偏偏言兒現在下落不明...”

“爹爹放心，宮裏不是已經派人去找了嗎，一定可以找回來的。”季菲幽幽地回應道，明顯心不在焉。

“這丫頭難不成真是天選之女？”季左相還在糾結這個問題，散朝時面對眾大臣或羨慕或嫉妒的詢問，他的心中總有隱隱的不安。

畢竟在換代之際爆出這麽個消息，總是讓人擔心的。

季菲考慮地更多一些，她不明白，為什麽皇上要將皇位傳給處處都比不上五皇子淩澈的六皇子。

上輩子是因為六皇子將太子之事嫁禍給了淩澈，可這輩子呢，淩澈明明做的那麽好，明明處處都壓淩宣一頭，那為什麽這輩子的皇位依舊是淩宣的？

難道這些事情無論如何都是無法改變的嗎？那麽，她的重生的意義又在哪裏？

良久，季菲才聽到她爹的說話聲。

“菲兒？”

“爹。”季菲隱去眼中的情緒，垂下頭。

“剛剛爹說的話你明白了嗎？皇上的遺詔如此，如果言兒一直找不到，那麽...”

季菲立刻擡頭看向季左相，眼中滿是驚異，一字一句道：“爹的意思是...代她出嫁？”

“爹知道你跟五皇子一直走地很近，但是就目前情況來看，五皇子非你良配啊，爹這也是為你好。”

季菲震驚的情緒一點一點回覆，眸子中卻帶了三分嘲諷，直視著自己的父親：“六皇子要的是天選之女，女兒恐怕難當大任。”

季左相緩緩搖頭：“菲兒，你還不明白嗎？言兒失蹤也有幾天了，現在生死未蔔，為何皇上的遺詔中還有她的名字？”

一言點醒，季菲馬上就明白了。出現這種情況，有兩種可能，一是季言失蹤的事情根本沒有報上去，二是皇上並不在乎天選之女是誰，只要有這個名頭便足以震懾天下。

這兩種可能無論是哪種，新任太子都需要一個太子妃，一個頂著天選之女的太子妃。如果季言不在，那麽拿季府的另一個姑娘頂替，是最好的解決辦法。

明明可以將天選之女的這一消息當作謠言壓下來，皇上卻偏偏來這一出，這根本就是坐實了季言是天選之女，也表示出皇室對此價值的利用。畢竟，“天選”兩個字對於控制民心，實在是太過容易了。

想到這裏，季菲的臉慢慢沈了下來。

季左相起身，走到女兒的身邊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表示撫慰：“菲兒，皇上的遺詔不可違抗。”

季菲苦笑一聲，難道她重生來就是為了代替季言的嗎？更諷刺的是，季言的失蹤還跟她離不了關系，那這算是自食惡果嗎，可就算季言在，她能眼睜睜地看著上輩子的“敵人”爬上高位繼續害自己嗎...尖尖的指尖用力地刺進肉裏，才勉強收回自己的負面情緒，她乖巧垂眸，低聲開口：

“我明白，女兒不會讓爹難做的。”

離開前廳，再也壓抑不住情緒的季菲快步地穿過回廊向芳菲閣走去，腦子裏飛快閃過一個個想法。

為什麽？

為什麽她重生後步步為營，到頭來還是這個結果？

皇位還是淩宣的...她也還是要嫁給別人...

她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為什麽會有天選之女的出現，上輩子明明沒有，上輩子季言明明就是一個刁蠻沒腦子的大小姐，為什麽這輩子全部不一樣了...

到底是哪裏出了錯...季菲腳下一個趔趄，索性身子一軟就勢靠在回廊的柱子上，手無力地揉了揉太陽穴，忍不住閉上了眼睛。

她太累了...

夕顏匆匆趕來，擔憂道：“小姐...”

季菲搖搖頭示意自己沒事。

“小姐...夫人又發病了...”

“請大夫了嗎？”季菲立刻清醒，想往前邁步卻腳下一軟，夕顏急忙扶住她。

“小姐，大夫已經到了，可是大夫說...”她說不下去了。

指尖刺進肉裏的地方已經泛出血跡，季言勉強穩住心神，一邊在夕顏的攙扶下快步走一邊吩咐道:“立刻去請爹來，還有，著人去找五殿下，請他派禦醫來。”

“是。”

而此刻，剛剛出宮的淩澈被請到了北君來客的別院。

淩澈已經好幾天沒有好好休息了，昨晚更是一夜未眠，臉上的疲憊微微松懈了冷硬的線條，幾縷發絲落在他的俊眉間，隨風微微拂動，略顯淩亂，但目光依舊冷冽：“南王這時候來請本殿來這裏，恐怕不好吧？”

君南煜一笑應之：“五皇子殿下是否很意外？”

“意外？”淩澈冷道，“南王有什麽話便直說吧，本殿下很忙。”

“不奇怪嗎？五殿下明明比六殿下更適合皇位，可為什麽繼承皇位是他卻不是你？”君南煜抿一口茶水，臉上的表情雲淡風輕，但說出的話卻如利刃般鋒利，“十八年前蘭妃娘娘為什麽會在盛寵之下突然被賜死，你明明是個皇子，卻為什麽在宮中處處受到摒棄，甚至被遺棄在宮外八年？”

淩澈的面色鐵青：“你到底想說什麽？”

“跟碧霜訂婚，在北君的協助下重新拿到皇位。”君南煜直視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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