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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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念安原本塞了很多吃的給墨玉,可他衣服沒有兜,於是她挑了些扔進了那個早已被洗幹凈的水桶裏,讓小孩帶回去吃。

墨玉提著空桶,踏著淡淡夜色偷偷進門時,卻突然感到有人在看他。他警惕地擡頭望去,發現大小姐的貼身丫鬟正皺著眉看他。

王爺府的大小姐宣逢生,自出生起就體弱多病,經常待在自己的房間裏,所有事情都交給她的貼身丫鬟操辦。墨玉從小在王爺府長大,七年了,從未見過這位嬌慣的大小姐。不過這位貼身丫鬟他倒是見過很多次,和大小姐差不多的年紀,臉上從來都沒什麽表情,與人相處也總是淡淡的,給下人們一種不好惹的印象。所以經常與她交接的一些工作,下人們會推給墨玉來辦。可就算如此,墨玉也是第一次在她臉上看見不同於平常那種冷漠的表情。

她這是在……生氣?還是不滿?

墨玉猜不透,但既然被人家發現了,他還是硬著頭皮走了過去。

“藝姐姐……”墨玉走到她面前,開口道。哪知他一個稱呼剛說出口,藝就徑直轉身離開了,儼然一副不想理他的樣子。

這反而讓墨玉松了口氣,他還擔心這位會刁難他呢。不過回想起來,藝雖然對下人們欺負他的事視而不見,但也從沒加入過,更像是冷眼旁觀的類型。

沒等他回到自己的住處,那白日讓他去倒水的小凡過來了,瞧見他提著桶,輕笑一聲:“喲小野種,倒個水倒了半天啊?怕不是學你那娘倒到哪個富家小姐床上去了吧哈哈哈哈!”

墨玉臉上頓時紅一陣白一陣,反駁道:“我沒有!”

“喲喲喲還生氣了。”小凡吊兒郎當地走過來,見他把桶往身後藏,一把就把桶搶了過來,還將他推倒在地。小凡瞧見了裏面的吃食,樂開了花,不由分說地把食物都撈出來揣自己懷裏,將桶一扔,“還說沒有,你哪兒來的錢買這些?孝敬你爺爺我,我就大發慈悲不告訴別人了。”

他說著就準備走,哪知平日習慣被欺壓的小孩突然又起了反抗的念頭,直接爬過來扯住他的腿:“還給我!”

小凡沒有防備,懷裏的食物全掉在了地上。他先是驚訝了一下,而後反應過來,怒意上升,一把抓起他的頭發,強迫小孩仰著頭:“嘿你這小子居然還敢撲上來!”

他手下一個用力,小孩便被扔到了地上,沒等人爬起來,他走過去對著那瘦弱的身軀狠狠踩了幾腳,嘴裏還惡毒地罵著。直到小孩被打得趴在地上喘息,他也累得喘氣,這才收了腳,轉身準備離去。路過地上的食物時,他又忽的想起什麽,擡起腳又對著食物踩了下去,直到塵土掩蓋了大部分食物,他才像是解了氣,昂著頭走了。

墨玉在地上趴了許久。他這次被打得狠了,全身都火辣辣地痛,眼裏還承滿了淚,有因太疼痛而生的淚,也有氣憤,有不甘,還有心疼——小安姐姐送給他的食物被踩了。

他緩緩地爬過去,小心翼翼地將已經被踩得不成樣的食物一個個從土裏扒拉出來,像是珍寶一樣抱在懷裏。而後他終於忍不住,一個人坐在那裏低低地哭了出來。

有人緩緩走到他旁邊,墨玉不敢擡頭,只瞧見那雙鞋似乎是藝的。果然,頭頂傳來藝的聲音:“我家小姐讓你把手裏的東西給她。”

“為什麽?”墨玉不願,將懷裏臟兮兮的食物抱得更緊。他知道小姐素來喜歡搶別人手裏的東西,可,“我手裏只是被人踩壞的食物,小姐沾了對身體不好。”

藝聽了,轉身進屋,似是在與屋內的宣逢生說話。不一會兒,她又走了出來,說道:“小姐說,你不給她也行,但必須得當著我的面扔了,她不喜歡看見別人手裏有東西。”

聽到這裏,墨玉原本疲憊不堪的身體突然又充滿了力氣,他擡起頭,眼神裏滿是恨意:“如果我說不呢?”

他說著,猛地站起來,也不管沖撞了這位大小姐的貼身丫鬟,徑直離開。這位丫鬟倒也不惱,她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兩三步就追上了墨玉,擡手幾下便將他直接打暈,也不管人就這樣倒在地上會不會著涼,拿起那些食物就走出了府門將其扔得遠遠的。

墨玉再醒來時已是第二天,此處偏僻,少有人來,他就這樣躺了一晚上,也沒有人將他帶回去。他的周圍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墨玉就這樣呆呆地坐了許久,眼神黯淡,不知在想些什麽,或許什麽也沒想。

良久,他從地上慢慢地爬起來。全身痛得像是要散架了一樣,他一聲未吭,機械地走著,尋到一處靠近圍墻的樹,不顧身體的抗議,幾次摔下來,又鍥而不舍地爬上去。終於他還是順著那棵樹,翻過了圍墻,一瘸一拐地走向大街。

孫記藥鋪門口,徐念安不知在想些什麽,出神地盯著前方,時不時還嘆口氣。墨玉是從後側來的,徐念安的視角也就看不見他。他看著小安姐姐又嘆了口氣,剛邁出一步,腳底突然沒了力氣,就這樣面朝下直直地摔了下去。

昏迷之前,他聽見那個熟悉的聲音慌張地喊他的名字。

“墨玉!”

熟悉的場景,不過第二次醒來時,徐念安一直坐在他身旁,十分擔憂地看著他。

“墨玉!你渾身都是傷,先別急著起來!”徐念安見他想坐起來,連忙將人按住,又從一旁拿過藥碗,如法炮制地舉起勺子餵到他嘴邊。

墨玉咬著嘴唇,看著徐念安這副心疼的模樣,眼淚唰地就上來了,再怎麽忍都忍不住,小孩終於放聲大哭。徐念安舉著勺子相當無措,連忙放下藥碗,又是哄又是輕輕拍背,還是止不住小孩的哭聲。

這時又有一人快步跑來,手裏拿了一大卷紙,胡亂但輕柔地蓋在墨玉臉上,為他擦去了滿臉的淚水。

墨玉這才有所緩和,他抽泣著看向眼前的人,發現對方只是個和他一般大的女孩子。

“別哭啦,我爹的生意都做不下去啦!”女孩的臉紅撲撲的,她嘟著嘴一臉嫌棄地替他擦淚,“我知道你很痛,下次就不要和別人打架了嘛!”

說罷,女孩又指指徐念安身旁的藥:“喝藥!”

墨玉呆楞住了,還是徐念安又將碗拿起,餵到墨玉嘴邊。墨玉剛要張口,女孩又說:“你都7歲啦,怎麽還要別人餵啊?我3歲就自己吃飯了!”

徐念安被噎了一下,手上動作沒停,說道:“好啦茗茗,墨玉小哥哥受了傷,自己喝藥會很痛的,所以要姐姐餵呢。”

女孩似是因為徐念安叫她小名有些欣喜,卻聽到徐念安還是要餵,揚起的嘴角轉瞬即逝,轉過頭去哼了一聲。

徐念安哭笑不得,趕緊將人打發走:“茗茗最乖啦,你今日說的有一家超好吃但有點遠的餛飩,要不要去買些回來?姐姐和墨玉哥哥也想嘗嘗呢。”

女孩一聽,立馬將之前的事忘得一幹二凈,連忙點頭跑出去找她爹要錢去了。

“路上小心啊!”徐念安只來得及沖外面喊了一聲,女孩就跑得沒了影。她無奈地笑了笑,一邊餵藥一邊說道,“這是孫叔的女兒,叫孫惠茗,小名叫茗茗。是不是很活潑?她很可愛哦。”

墨玉沈默著點了點頭,看了看徐念安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的,喝了兩口便說道:“姐姐,我自己來吧,我不痛的。”

“瞎說。”徐念安不給,繼續餵著,“你這傷怎麽可能不痛,你當我瞎啊?”

說著,她又嘆了口氣。

今日徐念安嘆氣的頻率真的很高。墨玉這樣想著,見她又說:“姐姐就不問你這一身傷是怎麽來的了。但你年紀還小,日後可要多愛惜自己才行,別落下病根了。”

“可我什麽都沒做錯。”墨玉定定地看著她,而後又低下頭,十分愧疚地說道,“對不起姐姐,你昨天給我的食物被他們弄壞了,我沒保護好。”

徐念安輕輕摸著墨玉的腦袋,安慰道:“你不是說了你沒做錯嗎?又何必道歉?吃的壞了就壞了,再買就是。墨玉,你要記住,沒有什麽東西比你自己更重要,身體可是革命的本錢,你健康了才能去做其他的事情。”

墨玉聽著,而後將頭埋得更深了,他說:“可是沒有人會在意我,連我的娘都不看我一眼,我又有什麽事可做的呢?”

“那你就得更加努力變得強大,讓他們眼裏都有你的存在呀。”徐念安笑著從一旁的桌上拿來了昨天他沒能帶走的食物,塞進他手裏,“再說了,誰說沒人在意你?茗茗在你醒來之前可擔心你啦。”

“既然你都來到這個世上了,那就試試看能走到哪一步。姐姐可是很看好你的。”說著,徐念安站了起來,拿起已經喝完的空藥碗向外走去,忽的又想起什麽,覆而轉身道:“不必心疼昨日那些食物,食物壞了就扔了,別吃壞了肚子,姐姐這裏多的是吃的。”

直到這裏,墨玉才自己擦幹了眼淚,沖徐念安點點頭:“嗯!”

他的周身還是很痛,但感覺就是和之前不一樣了。來到這裏之前,他只覺得渾身發冷,像墜入冰窖一般。現在他從內而外地感覺到溫暖,再痛好像都有力氣了。

於是墨玉一口吃掉手裏的綠豆糕,努力從床上下來,一步步走出了屏風——於是他剛好瞧見了這一幕:

孫叔坐在門口,正全神貫註地寫著什麽;徐念安剛放下洗好的藥碗,正準備轉身,遠處的孫惠茗懷裏抱了幾個飯盒,開心的喊聲吸引了她的註意:“爹!姐姐!我買完餛飩回來啦!”

孫叔放下了筆,徐念安也轉頭去看,兩人笑臉盈盈地等待女孩回來,而女孩看見了屏風後面的他,騰出一只手努力揮動著:“墨玉哥哥!”

那一刻墨玉忽然想,世間最美好的場景也就是這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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