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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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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念

徐夫人沒有斷氣,亂葬崗裏,她被烏鴉啄醒,虛弱的身體已經抱不起她的安兒,她將孩子用破碎布條捆綁於身後,拖著孩子頑強得不似人,爬出了烏鴉橫飛的亂葬崗。

她喝著溪水,吃著林裏雜草野果,幹澀哽咽時,又用柴木棍與草藤拼湊做了一塊木板,她拖著板,板上躺著她最愛最難割舍的人,餓了以野食充饑,累了露宿天地之間。

她拖著屍體,漫漫長夜,遙遙無期。

她依舊為兒尋醫,只是眼裏再無清澈明亮的光芒,如同一灘湖底死水,她拉著她的安兒,走過白晝與黑夜,孤勇救不回她的安兒,改變不了受辱的軀體,從此至死方休!

唯一不變,她依舊相信她的安兒還活著。

板上的孩子僵屍一般的臉龐被半遮半掩,她拉著他亦如平常,忽聽有人叫住了她。

“餵!你等等!”實際喚她的人已經喊她好幾次,“你的身體、在流血。”

碎發張揚在微風中,她目無表情怔了怔,無動於衷,又挎著木板往前拖行,喚她的女人大步跨至她跟前,被面黃肌瘦老態盡顯的徐夫人怔住了,想來她頂多芳華二十啊!

“你.....你是徐夫人.......”

聽得喚她徐夫人,她微微擡眸,半響,聽她氣息不足,聲音像紙一般薄,在這日光下輕易就能被撕破:“你能治我兒嗎?他只是沈屙在身,昨夜還曾與我言談歡笑。”

女人垂眸凝視木板上的孩子,跨步走近,蹲身掀開遮蓋之物,那蒼白如粉的面孔上,眉目眼圈青黑一片,分明是一個死人。

女人扯了唇角,又曲了手指,待遮蓋上孩子,起身看著她,須臾,終是問她:“徐夫人,你不認得我了?”

她破爛的衣角翻飛在潮濕的空氣中,那是風的樣子,她神情寡淡無波無瀾:“你能治我兒嗎?”

女人深嘆:“徐夫人......我是........”女人似乎不忍心咽了咽 ,憐憫問:“你獨自在此,徐川了?”

她呆滯的目光在那一瞬,閃過一絲光亮,僅僅一瞬間,又黯然無光,她垂眸看著孩子執著不休:“你能治我兒嗎?”

女人苦澀地搖搖頭,“我亦是茍且偷生之人,早知如此,當初.....當初........”

她瘦弱單薄的身體仿佛是飄在地面上的紙片,隨便一點外力她便會支離破碎。

雞爪似的一雙手用力拖拽著木板上的孩子,但見她身形如風中之柳,眼神又像迷途羔羊,分不清天南地北,茫然前行。

需要醫治的從來都是她!

女人將她帶去醫館,她如兔帶驚,脆弱慌張的眼神見男人朝她走近一步,便緊摟著她的安兒陡然瑟縮紙墻角落。

母子嬌小瘦弱相依,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全身止不住地顫抖,牙齒咬得咯嘣響,活像幼獸被摧殘後的恐懼,仿佛一絲響動都如利刃叫她血流成河。

“禽......獸......”

大夫與女人對視,心中已然明了,大夫用極輕的語言教了女人如何清洗止血上藥,而後無聲退去。當女人見到她的傷,默然轉了身,淌了淚,那是一種不能言說的傷——名叫女人傷,慘不忍睹!

女人心情沈重,難以想象她如何活至今日,手指微抖,替她查看傷情,血汙穢漬的傷口被接開,何其疼痛,她摟著孩子,目光凝著橫梁上,她的淚已流盡,她的痛還在繼續,忍受已經練到爐火純青!

女人給她清洗擦拭下面觸目驚心潰爛的傷口時,心驚肉跳又泣不成聲,她躺在上面卻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上完藥女人好似走了一趟鬼門關,緩了許久,方帶她入住了一家客棧。

出太湖以來近二十日,她第一見到滿桌豐盛的佳肴,恍如隔世,紅紅綠綠似識得,又叫不出菜名,她癡傻望了許久,卻拾不起木筷,又失了食欲。

女人望她許久,側臉又擡臂擦眼,鼻尖發紅酸澀,她像是對徐夫人說又像是對自己。

“看到你,我才明白什麽叫天下母愛,覺得我糟蹋了曾經屬於我的寶貝,所謂快意恩仇,瀟灑人生,只不過是以自我為中心的不計後果,我們不該拋下小河小天,我們逃出太湖後,沒多久,沈哥便被妖魔殺害........”

立在窗戶前的越秋河與洛夜白同時一怔,她是.......雲娘!

絕不可能!

話語震驚的程度,越秋河都把力度摁在了心口,他凝眉瞧著眼前這張完全陌生的面孔,她怎會是慈愛的雲娘了?是他親自拖了屍體埋了人!

如何還活著?!

雲娘眼眶紅潤,望著眼前佳肴,在回憶中露出苦情笑容,雖然不美倒算真心,聽她陳情:“小河是我們在極寒之地撿回來的,在乞丐堆裏挑出小天是為了陪小河,我們也真心待他們,如同己出,因為小河時不時冒出強大的力量,我們躲到了太湖。”

徐夫人目無表情依偎著孩子,輕輕搖晃,那失神渙散的眼眸似乎對久不歸家的孩子他爹,一種無情漠視。

雲娘知道她對此不置可否,因此毫無顧忌訴說衷腸,眼裏閃著淚花,喑啞道:“當我們摸清徐川私底下的修煉,深知落入虎穴,卻不知他與那黑妖魔均想得到小河,他是我們養著的,豈會不知他到底有無神器?他頂多算是上仙私情留下的一個孽緣。”

雲娘說到這,越秋河上前一步至她身旁,“你知我爹娘?”

洛夜白眼角側望,落在越秋河身上,見他控制不住自己情緒,低沈提醒:“你忘記這是虛景?”

越秋河垂首黯然,就聽雲娘道:“我與沈哥不想就此死去,我們修為不精,因兩廂情願遠離了門派,考慮到想活必定帶不走兩個孩子,便商議一番。

望著熟睡的兩個孩子,那麽安靜,他們的輕輕呼吸,就像清澈的溪水,在春天的陽光裏冒起的小水泡,歡快的升起,又幸福的降落【1】。縱使千般不舍,萬般割愛,我們終是做了決定,找了兩個曾經救過一命的死士作我們的替身。”

說到這雲娘沈默,徐夫人呆滯望著她,搖著懷裏孩子入睡。

雲娘承不住她的目光,那不是呆滯,而是冷厲,甚至是輕視,穿破了她的心臟,她羞愧難當,“沈哥死了,我才發現人真的很奇怪,想無拘無束瀟灑人生,又想守住塵世的倫理道德,終究什麽也留不住,便淪為一把黃土,消失在風裏,你說,活得多悲哀。”

她苦笑一聲,眼裏蓄著淚花又閃著一絲光亮,“倘若他們有命活下來,在歲月的痕跡裏,那短暫的一抹,記不得名字也沒關系,有一絲幸福也算一縷光,能照耀他們迷茫的前途。”

“呵呵呵......”

洛夜白突聽越秋河輕笑出聲,他不停地笑,眼睛都紅了,搞不清他想笑還是想哭,笑裏沒有痛快,那麽難堪,盡數苦澀。

他笑著問雲娘:“你知道小天這麽多年的有多苦,他熬成了一介凡人,你說就為了那一縷光?呵呵,這算什麽?算什麽......”

“越禪,你生情認真了。”洛夜白見他單薄的身體搖晃不穩,拽了他手臂,神色肅然:“不要給對方的機會。”

依在洛夜白的肩臂處,越秋河抿唇,被如此良心欺騙,他心如刀割,方能體會洛夜白為何如此放不下對自己的仇恨,太痛了,撕裂的血肉揉成碎渣,裝進心口,那洛夜白的痛應該更深,深到越秋河無法想象,也許無數白晝黑夜,他亦是痛到神魂俱裂。

越秋河怔怔地望著洛夜白。

再看虛景,雲娘目送徐夫人離去,徐夫人至使至終未對雲娘回一句話,她肩拖藤條的背影,在蒼茫的大地上,像一只孤魂野鬼拉著另一只弱小的孤魂野鬼,奔向耀眼溫柔的陽光。

雲娘曾在客棧勸說她,“孩子之所以沒有腐屍,是因為他體內存有怪異之物,怕是徐川曾經給他吃了什麽,他氣數已盡,早些埋了,否則怕引起禍端。”

徐夫人冷漠無視。

此刻,雲娘倏地喊人:“徐夫人!”她扯動唇角,又染上心酸:“你太痛了,放下吧。”

你還那麽年輕,雙肩承受太重了,放下執念重新開始。

徐夫人腳步停頓,她擡頭迎著晨陽瞇眼,她活在自己的世界,有屬於她的花草、泥土、陽光,她深深呼吸一口,輕回兩字。

“不痛。”

那孤魂似的身體搖拽,木板在她身後發出“咯噔咯噔”響聲,如同他的孩子在向她訴說著新鮮事,笑得咯咯開懷。

雲娘望著那紅日睜不開雙眼,她沈悶的問太陽:“人活著的意義到底是什麽?”

灼眼的紅日回答不了她。

灑在身上的陽光照不亮雲娘愁雲慘霧的面色,她沒有徐夫人的孤勇與執念,沈哥死了就埋了,她自認年少輕狂又無知,令自己輸得幹凈徹底,她選擇與徐夫人背道而馳,踏向未知的路途。

徐夫人拖著一具屍體穿過茂密山林,走過墊腳的砂石河灘,去了人群湧動的鎮子,承受諸多口舌討伐,那些檐下露宿,被人謾罵惡狗逼趕,一個月,飽嘗人間疾苦。

回到太湖,太湖未變,屍體也一絲未變,她卻遍體鱗傷,連魂魄都四分五裂,她奄奄一息重摔在地,斑駁的樹影籠罩了她的身體,破爛衣裳鋪在上面,毫不違和。

樹枝上的枯黃敗葉,被一陣風吹落,孤零零地飄蕩,最後在衣裳的一角,塵埃落定。

生命將至,心平如鏡,孩子依然在她懷間,她的下半身腐爛嚴重,沿腿淌著膿血,一雙赤腳被凝固又滲著新鮮血漬,此刻已經失去知覺,她再也走不動,也爬不了,她早已破爛得不像人。

從最初的孤勇到此刻的認命,僅僅一月,她像活了漫長一輩子,帶著她的孩子落葉歸根.......

【1】選擇孫犁《白洋澱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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