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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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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撒花~

岳瑤早早就醒來了, 她難得沒有賴床,扶錦君有點好奇地起身看著她。

“還早,再睡會兒。”

岳瑤搖搖頭:“睡不著了, 我夢到一些事情,覺得還是得處理一下比較好。”

扶錦君問:“何事?”

“關於魔界右護法, 狄滄。”

他啊,曾經也算是個奇才,也能稱作出類拔萃,因為太過優秀, 道心也修得格外偉正,是一顆真正剔透的普世心, 但因為太過心懷憐憫,又在下山歷練之時見到了塵世裏受苦受難的世人,道心羈絆, 阻礙了修習,他的師父便要求他摒棄道心,把普世的性情剝離, 然後封存起來……等足夠扛事兒了再返還回去。

可是他們沒想到, 拋棄道心後的他直接墮魔,從天才直接墮落成了邪魔,狄滄一時間接受不來, 割筋斷骨般想要重回仙界, 可是仙界哪兒是那麼好回的, 他太過著急,修煉時氣脈相沖, 便走火入魔了。

瘋瘋癲癲多少年,他再次擁有自我神智時, 已經成為了陰鶩毒辣的右護法。

世事無常,岳瑤曾經不懂,現在她懂了。

這個夢裏,岳瑤面前又浮現了狄滄的那張臉——

狄滄看著她,突然前言不搭後語地來了一句:“東方護法柳德潤,曾經是有

資格做仙君的,你知他為何境界跌落只成為了一個不管事兒的閑散仙督嗎?”

夢中的岳瑤止住笑容,和以前一樣,意識到了什麼。

“因為他欠他徒弟,欠了一整個仙途。”狄滄說著說著突然詭異地笑了一下,“魔尊,有人生來是沒有道心的,而有些人,他得有點信仰才能活,離了道心,十數年建起的根基便是一灘散沙。”

曾經的岳瑤見他情緒不對,連忙打住他的胡思亂想:“別多想了,我們先回吧,回去魔界再說這些。”

“其實仙途什麼的,只是我的執念而已,畢竟仙界的扶錦君馬上就要同魔君聯姻了,到時候天下大同,沒有人會瞧不起我們魔界中人……”

到時候的狄滄倒是也稀裏糊塗地說對了……現在兩界確實緊密聯系在一起了,沒人敢瞧不起魔界人士。

這樣的結果對於絕大多數魔族人士來說都是好的,但也不是,比如狄滄,岳瑤一直沒有去管他,現在想來,這位曾經叛逃仙界的弟子恐怕不太好過。

自己得去開導開導他。

“這事兒還得讓柳仙督自己解決,安慰是解不開心結的。”扶錦君陪岳瑤坐在一起,“也不知他的道心是否還由柳仙督保管,我們可以找個理由讓他們不得不一起共事,這樣才能有機會把事情說開。”

三日後。

帶弟子下山游歷的任務落在了柳仙督和狄滄身上。

本來大家還有異議,表示帶人下山游歷這種事情怎麼能交給魔界的人做,結果一聽地點,所有人都表示沈默。

游歷的地點——魔界。

內閣眾人:“……”

柳仙督:“……”

狄滄沈默地坐在角落,半張臉隱藏在黑暗裏:“不想去。”

岳瑤掃了一眼宣雲。

宣雲:“……”

這他媽又得我站出來當“壞人”了?

宣雲清了清嗓子:“這是個互通有無的好機會,可惜我最近瑣事纏身,沒辦法親自帶弟子們去,但是沒有魔界人帶路,又擔心你們在魔界範圍內遭到部分極端分子的迫害,大家也知道,我們兩界不和已經有一段時間了,不排除有部分人心懷怨恨藉以報覆。”

狄滄:“……”

非得我去嗎,非得和那老頭?

宣雲好像能聽到他心裏話一樣,連忙解釋說:“是啊,右護法在魔界也是‘德高望重’的一位,比我不知強多少了,一定能護好岳安弟子……你說是吧。”

被一個“德高望重”砸在臉上的狄滄:“……”

眾人沒人敢說話,眼觀鼻鼻觀口地看著此情此景,目光忍不住在那兩人之間逡巡。

柳德潤忍不了了,他已經老得不行了,前段時間高強度的工作和無形的壓力讓他整個人一下子老了不少。

白發覆首,滿臉悲哀。

到了他們這種境界一般是很難繼續老去的,因為可以人為地改變容顏,或者讓時間在自己身上凝滯,皮囊不再老去。

但是他好像一直都不在乎這些……

放任自己衰老疲憊。

不是沒有人註意到,也不是沒人說過他,但他總是一笑了之,從來沒有給出正面回答。

“都說人老了就活一口氣,吊著我的那口‘氣’已經沒有了,再怎麼努力也無法阻止衰亡。”當時的柳德潤說,“如果我死了,麻煩你們把我埋在一個背陰的山坡處。”

背陰的地方可不是什麼好地方。

他死後也不打算好過。

這老頭真倔。

不過他說的不錯,活到這個歲數的修仙者,都靠著精神氣活,他身上的精神氣肉眼可見地消失了,沒人攔得住他……除了狄滄。

這對師徒簡直是互相毀滅的代表。

師父毀了徒弟仙途,徒弟滅了師父的活氣。

“如果非要指定我去,也不是不行。”狄滄無所謂地一笑,表情客氣又疏離,他說,“但派柳仙督同我一起就不太好了吧。”

他用他慣用的假笑掃了一圈眾人,抱著胳膊看向了柳德潤。

他說的不錯,雖然只是解決問題的辦法,但也有很大風險——誰不知道這位魔界右護法心思毒辣,前不久還把岳安攪了個翻天覆地,而他使壞的媒介還是曾經的師父柳德潤,逼著柳德潤做了壞事不說,還逼滅了他的活氣。

此等……大仇,如何輕易開解?

更不必說以前那些陳芝麻爛谷子的破事兒了。

他們倆站在一起,能不瘋一個或者傷一個?

嚴青香實在看不下去了,以目示意扶錦君,讓她要不別這樣決定了吧。

扶錦君微笑點頭——然後沒有答應她。

嚴青香:“……”

嗚嗚嗚。

她把頭轉向何降榮,兩人心照不宣地對視一眼。

下一秒,她們各自掛著假笑出來和稀泥:“哎呀,既然這個方法行不通,我們就再想想辦法嘛。”

嚴青香:“柳仙督最近身體不太好,要不換個人?”

何降榮站出來:“我去吧。”

“身體不好?”狄滄好像嫌場面不夠亂一樣繼續攪混水,“身體不好還敢讓他跟著我一起去魔界?你們岳安的人也是心大,不怕我半路就把柳仙督剝皮抽筋丟在哪個犄角旮旯裏……”

岳瑤和宣雲同時開口:“狄滄……”

岳瑤:“話不要這樣說。”

宣雲:“呦,又飆狠話?”

狄滄:“……”

被宣雲數落之後,狄滄一下站起來:“誰飆狠話了?宣雲你別瞧不起人,有本事讓那老頭來啊,看看我會不會辦到?”

宣雲看向柳德潤:“他答應了,仙督您呢?”

眾人關切的目光裏,柳德潤擡起雙眼:“好,我也去。”

狄滄:“……”

宣雲你他媽可真不是個東西。

岳瑤:“……”

她突然想知道自家的這二位護法這些年是怎麼相處的,沒把魔界炸了真是可喜可賀。

·

“我會看著他們的,好歹別讓狄滄真的做出一些蠢事來。”宣雲坐在岳瑤身邊吃零嘴,吃了整整一盤後,她問,“還有嗎,不夠吃。”

岳瑤為難:“我做的沒有了,不過師姐還做了一份,你要試試嗎?”

啊?扶錦君親手做的嗎。

宣雲從來沒嘗過扶錦君的手藝,一時間又驚又喜,有點受寵若驚:“不介意我嘗一下嗎?”

岳瑤眼神覆雜地望著她。

宣雲:“……”

她怎麼從對方眼睛裏看到了“慎重”二字,是錯覺嗎,不是吧。

半刻鐘後,左護法宣雲出現中毒癥狀,被送去了仙醫處。

扶錦君凝眉:“也不至於吧。”

“從某種程度來說,師姐手藝還是不錯的。”岳瑤如實回答,“至少這個毒,讓大名鼎鼎的左護法無法自救。”

扶錦君:“……”

唉。

“對了師姐,你真的放心把岳安弟子交給狄滄?”岳瑤說,“他可真不是什麼好人,搞不好殺了柳仙督覺得不解氣,把我們派去的弟子也順手殺了玩。”

扶錦君沈默片刻,收拾了小桌上的零碎雜物:“柳仙督是否能‘起死回生’都靠這一次接觸了,如果他不行,我相信他拼死也會護住弟子們的。”

同一時間,內閣眾人各懷心思地把自家弟子叫來叮囑,師長們慷慨地拿出護身的寶物贈與弟子們,讓即將出發的弟子們受寵若驚。

“仙督,這太貴重了,弟子受之有愧。”一位弟子似乎都拿不穩手裏的東西了,連忙拜謝何降榮仙督說,“請仙督收回。”

何降榮扶起他來,把東西又還給他。

做完這些,何仙督面色鄭重地環顧眾弟子:“此次游歷沒有什麼別的要求,盡可能地活下來就好。”

眾弟子:“……啊?”

何仙督:“事情特殊,請大家保護好自己的命,不僅僅要防範外人,還要提防給你們帶路的人。”

弟子們還不知道他們即將出發去何處,只知道柳仙督也跟著他們收拾了行禮,聽了這話,大家自然地把目光挪到柳仙督身上——柳仙督也不像是個害人的仙督啊,誰不知道柳仙督平時也不管事兒,對大家都挺好的。

何降榮也不打算瞞著他們了,直接開誠布公道:“不是柳仙督,這次帶路的人還有魔界……右護法狄滄。”

“我去,狄滄?”

“右護法?那個殺人如麻的右護法?”

“他個右護法怎麼有空帶我們?不是陰謀嗎。”

“為啥不是宣雲姐姐,我不想見到他,那感覺可太瘮人了。”

眾人捂住滿是雞皮疙瘩的胳膊,彼此從同伴的眼神裏看到了恐慌。

那可是狄滄啊……

“夠了,既來之則安之,你們是岳安的弟子,有一天要站出來成為棟梁的,別都這麼沒出息。”何降榮嚴厲出聲,“所以說,盡可能在完成游歷任務的同時,活下來。”

活下來吧。

不僅僅是你們。

“柳兄。”何降榮鄭重地遞給他一物,“曾經狄滄還在岳安的時候,曾留下一物,我在此物上設了法障,如果他在此次過程中發瘋,你可此物吸引他註意……如有必要,可以靠著此物殺了他。”

最後那些話,何降榮幾乎是用氣音說的。

內閣眾人在與魔界交往時從來都不肯接納狄滄,不向好脾氣的宣雲,這位右護法不久前才中傷過岳安中人,況且此人聽說心術不正,常常以殺人虐待人為樂子。

這樣一個情緒不可控,瘋瘋癲癲的魔族人士,大家怎麼敢接納他?

如果不是扶錦君默許,估計人們早就沖上去把他綁了。

殺了他。

如果他們在路上真的爆發沖突,這個是個再好不過的機會,因為本來也是岌岌可危的組合,他們倆積怨已深,就算互相傷害,大家肯定也會覺得是狄滄對柳仙督下手。

柳仙督只需要合理“正當防衛”,就能光明正大地除掉對方。

何降榮都為對方想好了,兩人解開心結最好不過了,如果解不開,就殺了狄滄吧。

和解,或者去死。

·

這天,所有人都來送他們離開岳安。

在眾人目光的註視下,狄滄無所事事地掃過人群,目光過處,許多弟子都鵪鶉似的避開了他的目光。

狄滄:呵呵。

可是他看了一圈,都沒看到宣雲的身影。

仙醫處,宣雲似有所感地掙紮醒來,她一把拽住仙醫的胳膊,言辭不明地來了這麼一

句:“小心,魔界,有,告訴狄滄,小心那……”

這位仙醫恰好是個耳背的,正常的話語都聽不清,更不論她的胡言亂語了。

仙醫:“啥?你說啥?”

宣雲:“小心……擁寶地,此……處有歧龍。”

盡職盡責的左護法夢中都不得安生,她好像要把所有事情都考慮周全才能安心一樣,連夢裏都在算計,算計著算計著,這位左護法突然想到了一件事——讓狄滄帶路是沒錯,但問題是狄滄中途有幾年去閉關了,而就是在那幾年,自己把某位專克狄滄的魔物封到了擁寶地,而這地方恰好是個近道,還是除了狄滄,魔界人士都自動避開的那種路。

狄滄身上是有本事在的,哪怕走這條路也不會驚動封印,但是如果是很多的仙界弟子呢?一隊毫無魔氣的外族人士,怎麼能活著離開此地?

按照宣雲對狄滄的了解,這家夥多半也不會走正路,為了折磨弟子們,他很可能會走這條很難走的路。

意識模糊的宣雲沒能力施法聯系到外人,只能在此再次說了幾遍關鍵字,希望仙醫代為傳達。

哪怕仙醫聽不到,也意識到了這可能是個大事,他連忙認真聽了會兒,得出個結論——沒聽懂,就聽出“危險”和“擁抱”四個字。

也不敢不報,仙醫只好把這話傳給了學徒,讓他告知內閣。

學徒又將話傳給了同伴,同伴又……

傳來傳去,傳到何降榮那裏時,短短四個字演化為了很長一句話——魔界右護法宣雲說,魔界有個地方很危險,要想全須全尾地通過,得彼此抱著對方才行。

“居然有這樣的規矩?”

滿臉寫著“我怎麼沒聽過”的何降榮皺起眉頭,雖然不信,還是偷摸摸把話傳給了柳仙督和岳安弟子,因為想要排擠狄滄,所以他沒有和狄滄說。

當然,說了狄滄也不會懂。

因為關鍵的地名被忽略掉了,所有岳安人都不知道,魔界有個地方叫“擁寶地”,那裏封了惡靈亡魂不計其數。

狄滄不知道的是,不僅僅是那些,還有宣雲親自封下的歧龍。

所以,當大家真的被狄滄拐到擁寶地時,還絲毫沒有察覺到危險。

柳仙督下意識地覺出了一絲不對,連忙去看帶路的狄滄——狄滄雖然帶著點壞笑,但絲毫沒有要做好防備的打算。

因為活的比較久,見得比較多,柳仙督對危險有直覺的感應,他總覺得這地方封了個危險的魔物,但看狄滄,好像也沒那麼危險的樣子。

“可以繞路嗎。”柳德潤問,“此處危險,我們盡量還是繞過為好。”

狄滄一攤手:“不危險,我出入魔界都愛走此處,人少,清凈。如果你們不喜歡走這裏,就自己去探路唄,大路在很遠的地方,得兜很大個圈子,如果運氣不好,有什麼魔族人士襲擊你們,我可不會站出來解釋。”

這應該不是裝的,柳德潤收起目光,沈默地把所有人護在身後,一個人率先去探路。

“我帶隊,我在前面。”

狄滄不喜歡被人罩在身後,尤其是對方……是柳德潤的情況下。

柳德潤強行地用劍鞘攔住他,凝重地搖搖頭:“就讓老夫先走吧。”

狄滄一楞,沒有反抗。

他在岳安做弟子的時候,行為端正,向來沒有違抗過他師父的命令。

當然,墮魔後的這些都是後話了。

剛剛那一瞬間,他恍惚又回到了從前,從前做乖徒弟的時候,光明偉正,唯師父是從。

他的師父很倔,他也很倔,但他還是願意聽對方的話,哪怕對方可能做的是錯的。

“狄滄師兄,你為什麼這麼聽你師父的話?”

“因為他是我師父,僅此而已。”穿著白衣的師兄溫文爾雅地對遠處的師尊一笑,抱著劍跟了上去,“不說了,我要去找我師父了,今天還得跟他去下山游歷呢。”

他們好久都沒在一起游歷了吧。

此刻渾身戾氣的狄滄呆呆的站在原地,看著柳德潤已經率先帶隊走到了最前面,而他卻下意識地沒有違背對方的命令。

“別以為你曾做過我師父,我就要永遠聽你的話。”狄滄不滿,趕了上去,“都說了這是魔界,我帶路,你逞什麼能?”

柳德潤默默回頭,聲音很輕,“不是因為你我師徒一場才需要聽我的話……我又何嘗沒有聽你的呢?”

他指的是曾經在岳安的時候,狄滄出關時第一時間去聯系他的時候,他沒有設防便義無反顧地去見了對方——哪怕對方謀劃的是拉扶錦君下馬的罪事兒。

他東方仙督柳德潤,一身正氣無愧天地,滿心後悔之後俯下`身第一次聽徒弟話,就被對方坑了個體無完膚。

他說,我又何嘗沒有試著去聽你的呢?

狄滄收回手指,沒什麼異議地跟在了對方身後,他說的沒錯,自己確實害了對方。

他倆之間不應該再被師徒身份捆在一起了,以前的舊事拎不清還不完的話,就不要再做捆綁了。

“這裏封印了一個難纏的魔物,我們盡量小心一點不要驚動對方。”柳德潤話是這樣說的,卻一個人走得很靠前,這是一種霸道強硬的保護姿勢,如果遇險的是他,這樣就會給其他人留下足夠的逃跑餘地,不至於大家都被一窩端了。

可是再怎麼小心也是沒有用的。

被生人氣息驚動的魔物醒了過來——率先察覺了狄滄的氣息。

說來世事無常,狄滄在仙門的時候就擒獲過此魔物,這玩意兒雖然叫做“歧龍”其實沒有一點小龍的樣子,可能是魔界某個泛著毒氣的大沼裏長出來的長蟲,自封了個歧龍而已。

宣雲說這東西克狄滄,是因為狄滄墮魔之後功法全部反了,那些優勢劣勢全部轉化,利害自然也換了個位置,所以她才早早趁著狄滄閉關把歧龍封印了——因為狄滄還在仙門時,一定是不怕對方的,他學的功法是世上最能克制這東西的,也就說明,墮魔之後的狄滄對上歧龍是完全處於劣勢的。

狄滄曾經心善,外出游歷即使遇到魔物也很少會下死手,他和他那老好人師父一樣,主張仁慈寬恕,只要是有靈之物,就有悔改的權利——所以他放走了歧龍。

如今歧龍醒來,非但沒有悔改,反而第一時間察覺到了狄滄的衰落,二話不說就沖對方攻了過去。

青黑色的長蟲猙獰著口器破土而出,直沖狄滄而去,歧龍足節很多,密密麻麻的,讓人看了反胃,眾弟子聽到破土聲後紛紛拔劍迎敵,他們熟練地列陣攻守,給狄滄留下了個較為安全的空間。

狄滄睨了眼這醜東西,突然意識到這是自己曾經的手下敗將。

柳德潤知曉了這東西,他記得,這好像是狄滄第一次下山游歷時收服的魔物,對方居然饒了歧龍一命嗎?

那時候,他記得狄滄回來覆命的時候,說的是“已把歧龍處決”,那麼現在這是什麼情況?

柳德潤提劍一點陣眼,讓陣法活絡的同時,他騰空而上,掌心推過劍身,畢生功法做保,一劍劈了過去。劍身瞬間金光大燦,凝重深沈的劍氣磅礴炸開,不客氣地隨著力道沖到了歧龍身上。

歧龍腹節一彎,足肢亂顫著,有被傷害到。

可是這並不能給對方造成致命的傷害,哪怕柳德潤用盡仙督之力,也毫無作用。

此蟲沒有致命處,剛剛柳德潤只是試了試,便可以肯定,這玩意兒和過去一樣難纏,弱點……估計也是和以前一樣。

只有純正光明的劍氣刺入對方的口器,才能順著歧龍薄弱的腸道殺死它,或者是用世上最烈的毒藥給灌進去,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在以前,自己最驕傲的弟子狄滄以劍氣純明著稱,他是奇才,是憐憫天下的修仙者,因此可以毫不費力地殺死歧龍,可是現在……

柳德潤看著吃力迎敵的狄滄,知道對方墮魔之後所有的功法都反著來,以前他退步左腳為先,現在右腳為先,以前他左手繞了一手的好劍花,現在最擅長的卻是右手施法……一切都背道而馳,就像他走上了相反的歧路。

柳德潤一抹眼睛,提著劍擋在了他身前。

“滾開,別上趕著找死。”狄滄倉皇中難免生怒,他推開柳德潤,“你不要總是這樣自以為是的付出,除了自我感動還能有什麼價值?要是再礙手礙腳,別怪我殺了你。”

柳德潤咬牙沒理他,一只胳膊始終擋著狄滄施法,每次都在對方完成招數的最後一步把對方的步驟打散了。

多次之後,狄滄終於忍不了了。

這一次狄滄倒是言出必行,一個手刀砍下了對方的手臂。

“柳仙督!”

“狄滄你他媽還是人嗎?”

“這是你師父!就算你叛出師門,也不能做這種大逆不道的事情吧!”

“狄滄,我殺了你!”

狄滄陰森森地一笑:“你們以為在魔族地界,能在我不同意的情況下活著離開嗎?想殺我,也看看也沒有那個本事。”

受傷的部位飛快失血,柳德潤無言施法凝住傷口,擡眼看著對方對一幫年紀不大的弟子發瘋。

柳德潤:“有歧龍在,你也不一定能活下去。”

“開玩笑呢?這是魔族的地盤,歧龍不過是我手下敗將,再殺它一次也不是什麼難事……柳仙督還是擔心擔心自己吧。”狄滄色厲內荏地說著狠話,藏在大袖下的手卻隱隱有些發抖,他沒想到柳德潤居然完全沒有躲,就這樣生生受下了來自自己的傷害。

他不介意拐彎抹角地坑對方上當,因為讓對方吃點苦頭才解氣,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他很害怕這樣血腥地傷害到對方。

就好像以前那個懦弱的自己陰魂不散地在耳邊叫囂——有靈的萬物都改有悔過的機會,不要傷他,他是你師父。

懦弱和仁慈是蠢貨的溫床,狄滄冷哼一聲,一揮袖,眼不見心不煩地把那條斷臂甩遠了。

柳仙督節儉,日子過得摳摳搜搜的,灰色的大袖不知多久沒換,零零碎碎的東西摔了一地。

他是那種舍不得用好東西的長輩,一些值錢的不值錢的都愛往袖兜裏藏,如果遇到哪個毛頭小輩,就笑呵呵地隨手拿出一件,給對方一個驚喜。

小東西掉了一地的時候,狄滄不可避免地分了下心——他看到那裏面有自己用過的丹藥,剩下了最後一顆,孤零零地滾落一邊……

有自己拜師後送他的第一件

禮物,是手工編的一個劍穗,說起來好笑,女弟子都不愛做這種精工細活,他卻對此情有獨鐘,做出來的第一時間甚至有點舍不得送他師父了,因為太精美了。

還有一個乾枯成雕塑一樣的果子,上面腹背受敵地被人咬了幾口,仿佛這幾口就能治肚餓,但狄滄知道,不能。那時候他和師父一起下棋,從天明下到黑夜,誤過了飯點,兩人雖然已經辟谷,但終了都不約而同地有了點俗世的胃口,兩人誰也不會下廚,桌上恰巧還剩下了果子,兩人便誰也不嫌棄誰的咬了幾口。說來也是不講究,他們誰也沒想到把一個果子分成兩半,而是就著這樣一口一口地啃。直到最後,誰也不好意思吃下去了,他們都是含蓄的人,最後剩下點兒就不好意思獨占了,推來讓去,只好剩下了……

還有,當初岳安通知眾人去一起賞靈泉,他們師徒倆卻都是不愛往人前紮堆的,倆人不約而同地推拒了這個邀請,又在石桌前下了一天的棋。他們總是很難決出勝負,因為狄滄總覺得他師父有意無意地謙讓,而他也不愛主動進攻,能守就守,一局棋,慢騰騰地下一天都是很正常的……直到有一顆棋子碎了個裂紋,兩人才不舍地離開棋桌,那個殘次品棋子被換了下來,就和其他雜物一樣藏在柳德潤袖子中。也不知道自己走後,對方一個人走神發呆時,是不是也會撚著這顆殘次的棋子,回想舊事……

這些東西,他如今竟然還留著……

“堂堂仙督,連個破果子都舍不得扔,這些垃圾都兜在袖子裏幹什麼?”狄滄明明刻意去戳對方的痛處,卻好像把自己也紮了個血流如註,他說著說著有點控制不住情緒了,“你這些年活得可真不堪,真憋屈!”

歧龍還在與眾人周轉,一擊不成,節節敗退。

柳德潤雖然失了一臂,但依然強勢地守著陣眼,楞是沒讓一個弟子受傷。

歧龍看到柳德潤太難打,轉而去攻擊陣法中的弟子們。

柳德潤:“不要害怕,我在這裏,魔物傷害不了你們。”

“蒼二!”柳德潤望了一眼陣中某位兩股顫顫的弟子,正要提高聲音提醒他守好站位,就發現狄滄也看向了自己。

蒼二,是東南方守陣人,一位平平無奇的弟子。因為名字特殊,所以柳仙督平時很愛照顧他,好像喊他名字時,自己能光明正大地回應當初的歉疚一樣。

蒼二,滄兒,確實很容易混淆。

柳德潤很多年沒有這樣叫過狄滄了,只有對方很小的時候這樣叫過幾回,後來因為太肉麻,兩人便誰也不再提這個名字了……狄滄長大以後,有次生病發燒,燒糊塗的時候叫過幾回,他才把人哄著乖乖睡著了。

這樣一想,確實好多年了。

那聲蒼二叫的鎮氣十足,把遠處的狄滄也給唬住了,狄滄眨也不眨地看了好久,終於意識到這只是個弟子的名字。

僅此而已,才沒有叫他。

突然間狄滄有點失落,對抗的時候都有些心不在焉的,他不敢回頭了,因為一回頭就會提前註意到地上的那條斷臂,還有斷臂爆出來的一地雜物,樁樁件件都留有曾經的回憶。

可是歧龍不死,眾人現在只能托著,對這個龐然大物毫無辦法。

就在大家精疲力盡實在沒辦法的時候,狹長幽深的谷口出現了一個幻影……或許是扶錦君察覺了這裏的不對,派了個神識來解救大家了。

神明幻影一般,是他們岳安的仙君,“扶錦君”仁慈地望向狹長的谷,嘆息一樣悠長悠長的風開始在谷口流轉,緊接著,一條流光溢彩的龍影開始向谷中進發。

歧龍被封印至此,無法逃離,只能倉皇逃竄,那龍影來源於真正的宗脈,正好是魔界始發之處,扶錦君沒有出手,只是趁勢喚醒了這個守護魔界的息影。

龍鱗擦過谷壁,簌簌塵土廓落,眾弟子在得救的喜悅中歡呼雀躍。

柳德潤突然想起了宣雲給自己傳來的方法,提聲對眾人喊話道:“兩兩相擁,貼近山壁!”

他不知道那龍的息影無法傷害眾人,還當這只是躲過無差別傷害的方式。

兩兩擁抱完成後,在場只剩下了他和狄滄。

狄滄看著對方向自己走來,是滿臉的抗拒:“別過來,我死不了。”

柳德潤擡劍,迅速砍下了歧龍的一段足節——這魔物臨死也要拉個墊背的,趁著龍影沒有完全進入谷中,它竟然狂性大發,瘋狂地撲向了狄滄。

歧龍猙獰密集的口器張開,利齒如同旋渦深淵,像是要把狄滄一口吞下。

都說狄滄擅長使毒,只要把烈性的毒丟進歧龍腸道便好,柳德潤不知對方為何一直不肯出手,就像他不知道自己為何再次擋在了對方面前。

可是這一次,狄滄沒有揮劍背刺他,一條手臂被砍下丟掉了歧龍口中。

這不是柳德潤的手臂,而是狄滄的。

柳德潤拼命想要去歧龍那裏搶奪,卻發現手臂入口的瞬間化為了森寒白骨,一絲血肉都不曾有。

不是人!他不是人了!

柳德潤目眥欲裂地回頭,發現狄滄靠著山壁在朝著自己笑:“看什麼看,若不是死物,我是成不了魔的,不必如此大驚小怪。”

師徒二人都是師承東方,一生洗染浩然正氣,心思純良正直,是最不好為魔的。

若不是師承東方,道心也不好修得這般偉正,也不會有那顆剔透的普世心,也不會因為太過心懷憐憫,從而使得道心羈絆,阻礙了修習。

若是非要墮魔,便只能是死物,身死之後化為白骨,被滔天魔氣侵害,化為了陰厲歹毒的魔物。

……也難怪這麼怕見光,總是打著一把黑傘。

“道心被封後,我游歷時失手殺了人。”狄滄平靜地訴說著往事,“他的同伴認出了我,說要告訴我師父,我擔心事情敗露,求他不要如此,誰想那竟是魔物所化,趁我不備推我入崖,崖下滿是蠱毒蟲,一擁而上將我化為白骨,我這個白骨在谷底呆了數年,只有一縷不知道哪兒來的殘魂相伴。”

狄滄沒有繼續說下去,那殘魂長的很像岳瑤,只不過只剩下了一個空殼子,呆呆地被束縛在原地,看著某個總是積累著冰霜的角落。

他們倆一個是白骨,一個連地縛靈都算不上,就這樣靜寂了多年。

最後白骨為魔,荼毒世間的時候,看到了他們魔界的魔尊,心有感知一樣義無反顧地成為了她的右護法。

“我本不想當著你的面使毒的,這種劑量的毒,只能用我的骨頭架子去做。”狄滄看著倒地猝死的歧龍,遺憾道,“可惜了,我也和你一樣了,以後下棋就不用說我欺負你了。”

不知不覺中,龍影已經過去了,但柳德潤還是想像宣雲說的那樣,和最後被遺留下來的人擁抱片刻。

就像人失去一臂會流血那樣,白骨失去一段,也會魔氣流竄。

流竄,衰頹,直到消散……

狄滄表示很遺憾:“要是能留下來,我或許更願意把這副白骨做成一副血骨鞭,也能給別人留下個禮物。”

柳德潤顫唞著幹皮的嘴唇嚎啕大哭,是他這個做師父的自私,過分溺愛弟子,不忍對方太過坎坷,強行說服對方把道心封存了——要不是沒有道心,也不至於發生這種不幸。

他最得意最引以為傲的弟子,就這樣被毀了。

“我毀了你啊,是我毀了你……”柳德潤心如刀割,狼狽地跪在他面前,“明明你那時候都勸阻我了。”

狄滄意識開始消散,眼眸像是深潭,一顆石子落入,散開層層圈圈的漣漪,漣漪蕩開,意識不再。

恍惚中,他好像看到有一白衣弟子腳步很快地路過。^o^本^o^作^o^品^o^由^o^

那白衣人和同伴交談著。

一人問:“師兄,你為何那般聽你師父的話?”

白衣人似乎楞了一下,然後笑著開口:“他是我師父啊,無論正確錯誤,都得聽。”

問話的人留在了原地,隔著很遠吼道:“——那你師父要是錯了呢?”

白衣人擺擺手:“吾信吾師,不信真理,後果我擔得起。”

夕陽下沈,白衣人終於追上了灰袍仙人。

他超過那灰袍人,朝著下沈的夕陽一路走去,再也沒有回頭。

……

柳德潤看著地上失去一邊手臂的白骨,緩緩的,沈痛的,顫唞著跪了下來。

弟子們七手八腳地想要上前扶起他。

他一揮手,摒退所有弟子,然後把獨存的大袖一抖,一個香囊滾落——正是臨行時,何降榮給他的殺手鐧。

出發之後,何降榮偷偷傳聲對他解釋,這香囊是他翻找整整一晚才尋到的,這東西是從狄滄手裏沒收來的……那時候狄滄跟個大姑娘一樣愛這種小姑娘才愛的小玩意,也不知道繡了多久舍不得送出去,後來被他沒收,直到今天才翻出來。

何降榮說柳德潤說——這麼精心,肯定是要送給什麼重要人的,所以他在上面設下了世上最毒的心障,對方一看到它,就會迷了眼,到時候你將此物給他,待他手中捏緊香囊,便可同這美好的心障一同悄無聲息的離開了。

這不是狄滄一個人的心障。

柳德潤一看這針腳,心臟便像是鈍刀卷曲的刃反覆割劃著,他長嘆一聲,一邊哀呼一邊握緊了手中香囊。

心障散開,無聲無息地帶去了苦痛。

屏障終於解開了,等眾人圍上來時,柳仙督已經跪著低下頭——沒生氣了。

蒼二遠遠地“撲通”一下跪在地上,他知道柳仙督對自己很好,不敢相信對方就這麼去了。

大家都圍了上去,他卻一個人小聲地哭了。

不知道哭了多久,他好像哭花了眼,太陽漸漸西沈,蒼二揉揉眼睛看向夕陽——夕陽西下,遠處好像有一個穿著灰袍的人,一只袖管空蕩蕩的晃啊晃,氣喘籲籲地在追趕前方的白衣男子,那白衣男子本來走的很快,走著走著,忍不住回了個頭。

終於等到了追趕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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