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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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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徐瑤!!!

岳瑤差點以為自己幻聽了。

這還是她這輩子第一次聽師姐提起這個名字。

岳瑤眼眶有些熱了。

她就像個做錯事還和家長鬧脾氣的小孩, 等鬧完脾氣了,淚幹了,推開門, 回到家,卻發現家不在了, 再沒地方收容她了,她的小家長不要她了。

一別經年,再次相見的時候,她已經挨過饑受過凍了, 也不奢望像以前一樣無理取鬧了,只想讓師姐叫叫她名字。

就好像……這樣才能證明徐瑤在她心裏活過一樣。

岳瑤反問:“什麼瑤?”

扶錦君認真道:“她名叫徐瑤, 是為師曾經的師妹。”

岳瑤裝出一副睡迷糊的模樣,擡手抹了抹眼睛:“徐……徐麽,老麽的麽麼?”

扶錦君一字一句道:“徐瑤, 瑤石的瑤,岳瑤的瑤,瑤瑤的瑤。”

擡起手臂, 狼狽地遮擋住容顏。

岳瑤嘴角苦澀一彎, 心裏巨大的空洞似乎好那麼一點點了。

放下手臂,岳瑤依舊被迫天真:

“啊?師父你在

說什麼?”

扶錦君擡手摸摸她腦袋:“無事,是你睡迷糊了, 為師什麼都沒說。”

岳瑤依舊笑吟吟的:“嗯, 師父, 我好困,可以再睡會兒嗎?”

這話是變相的送客了, 扶錦君見她醒了也沒有多說什麼,俐落地轉身就走。

師姐走後, 岳瑤終於扶著腦袋坐了起來。

有件事情,她很想問但沒敢問。

先前師姐給自己拔情根的時候,自己堅持著並沒有暈過去,但是沒想到師姐“很體貼”地施法讓自己睡過去了。

她是察覺到什麼了嗎?

是左護法被發現了嗎?

岳瑤跌跌撞撞地沖到屏風後面。

後面沒有任何人的身影,左護法連個信物都沒給自己留下,她那麼細心那麼聰明的一個人,不可能想不到給自己留件信物。

如果宣雲全身而退,定然會留東西給自己。

但是,如果她被扶錦君發現,肯定連任何著蛛絲馬跡都不能剩下。

比起神通廣大的左護法,岳瑤還是覺得扶錦君更勝一籌。

扶錦君的細心不輸於任何人,獨屬於她的強勢也無人可比,她要是把宣雲抓住了,肯定會把信物都清除個乾凈。

對啊!

要不然扶錦君為什麼要在自己醒來時問那麼一句沒頭沒腦的話!

她是在懷疑自己。

懷疑自己和魔界中人有交流。

岳瑤還不敢往深了想——還有一種可能,扶錦君懷疑自己和徐瑤有關系。

只要有一丁點的懷疑,自己就會惹上大麻煩。

在師父心裏,自己現在尚且還是聽話的乖徒弟,才不是那個走上邪魔外道的瑤師妹。

如果有天自己馬甲掉了……

岳瑤有些傷心地想:晚山殿歲月安好,我卻不能和她裝師徒情深了。

護好馬甲才是第一要緊的事情。

哪怕將來真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自己離開的也能體面一些。

一通胡思亂想之後,岳瑤大大地伸了個懶腰 ,渾身的骨頭就像剛剛接好一樣,拉伸的同時哢吧哢吧直響。

岳瑤:??!

什麼情況?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怎麼感覺身體某方面的禁制被解除了?

就是一種很奇怪很奇怪的感覺,岳瑤想到一些比喻,大概就是類似於柳條想要抽枝,凍土亟待融化的情形吧。

岳瑤試著調動全身真氣,緊接著她驚喜地察覺自己這具沈重的軀殼可以接納一些天地靈氣了!

以前她修行緩慢,就是因為這具身體沒辦法用一些大補的丹藥或者是吸收一些天地靈氣來提升修為。

現在,她情根回來後,如頑石一般的丹田竟然可以靈活地運轉了!

岳瑤打開窗,試著去吐納晚山殿充沛的靈氣。

晚山殿外,破碎的雲霞已被晴空替代,岳瑤看著白雲遞進淡化,開竅一般重塑起了自身的靈脈。

半日後,岳瑤重新睜開眼,興奮到恨不得立刻跑過去告訴她師父——她修為提升了整整三個檔!

這修煉速度一點也不比前世差!

她還是天才!

可是……岳瑤不敢告訴扶錦君,因為這世上,只有瑤師妹才有這個悟性連升三個層級。

如果她告知了對方,相當於原地掉馬,和直接承認沒什麼區別。

這樣一想,岳瑤再次蔫了下來。

算了,去和師父請個安回來繼續修習吧。

岳瑤走出房間,徑直去往扶錦君的寢殿,她一路走一路感受著晚山殿的萬物靈氣,白鶴,仙草,長亭,清泉,卵石,新土……一切大小事物仿佛都在腦海中活了過來。

空氣中的風是香香的,雲會朝著後殿的方向退,白鶴在悄悄看著自己,就連路上仙草的拜伏都是有方向的!

岳瑤早就忘記上一世修仙是什麼感覺了,因此還覺得有點新鮮。

當她帶著這種欣喜推開扶錦君的殿門時,卻一點都笑不出聲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扶錦君已經虛弱成了這幅模樣,她坐在桌邊單手支著頭,肩背單薄腰身纖瘦,寬大的仙袍也遮不住此番消瘦。師姐如同精致的等身人偶,臉色差到毫無血色,特別是在深色仙袍的襯托下,有種驚心動魄的脆弱美。

岳瑤嚇了一跳,跑過去探了探她的鼻息:“師父,您這是怎麼了?”

“無事。”

岑姝睜開眼,天塌下來也只是那一句輕飄飄的“無事”。

只不過是境界跌落而已,也不是什麼大事,至於為什麼會這樣,岑姝心裏清楚——宗脈解封了,岳瑤很快就會長大拔高了,而她的軀殼是拿自己本命花做成的,她長大一分,修為精進一分,自己也會相應地衰弱下去。

這是不解的死結。

“徒兒,過來讓為師看看你的功法修習得如何了?”扶錦君慵懶地朝岳瑤招招手,“昭天大賽的事情是要好好準備的,你的師兄師姐們日日都在勤勉於修行,你就算在晚山殿也不能落下修習的事情,晚山殿東南的偏殿都是一些岳安宗傳下來的藏書,你若得空可以常去翻閱……為師現在把出入的禁制傳授給你,你不要辜負為師對你的期望。”

岳瑤走過去,看扶錦君一個人托著腦袋自說自話,對方的身子骨像是使不上任何力氣一樣,柔柔弱弱地靠著桌邊,讓岳瑤心疼的不得了。

師姐一生病就會露出一點小迷糊的神色,就像現在,明明是叫自己過去查功法是否精進的,她卻像是早就忘記了前話,拉著自己叮囑了好多。

都說修仙之人可以長生不老,但岳瑤重生之後,見到的卻是曾經的仙君一個個的隕落,她莫名覺得,仙人的壽命也是有終點的。先是俗世心的幻滅,然後是功法的流失,最後□□消亡,世間除名。

師姐的身體一向不是很好,不似隔壁蒼雲君一樣生龍活虎,她總是帶著些憂愁和哀婉,又因為是岳安宗的首席仙君,很多事情都不得不壓在她肩頭,她還帶著那一身傷,三天兩頭就得閉關養養傷……

岳瑤真的擔心扶錦君的身體狀況。

就像現在這樣,明明只是過了不到半天,師姐她怎麼突然成了這幅模樣?

岳瑤沒多想,只以為是師姐的舊傷覆發了,所以她能做的也只是默默為師姐斟了杯熱茶暖暖身體。

“師父,晚山殿有暖手的爐子嗎?”岳瑤攙扶著扶錦君坐好了,扯了條輕絮薄被為她蓋好,見對方不回話,她又說,“師父您先小憩片刻,我去後殿幫你找找。”

她留戀地看了看扶錦君瘦削的下巴,然後輕手輕腳地走了出去。

岳瑤並不知道的是,扶錦君的境界跌落時,懸浮在雲霞中的晚山也會不自覺的下沈。

幾乎所有岳安宗的弟子都眼睜睜地看著晚山沈了數百米。

扶錦君境界跌落了!

他們第一反應不是擔憂和不安,而是看到怪異現象的欣喜。

人都有劣根性,這種修為不上不下的修仙者也不能免俗,過於安定的日子過得久了,他們的志趣便在無趣中變得有些扭曲,譬如一些小災禍發生時,很多人的第一反應不是擔心,而是會小小的興奮。

^o^

就像現在,大家看似焦慮的奔走呼號,其實臉上都掛著難以言喻的神色,說句“眉飛色舞”不為過。

嚴厲的仙督剛從怡園談話出來,就看到眾人成了這麼一副模樣,他一沈臉,隨機揪了一位最誇張的弟子打了一巴掌:“放肆!晚山腳下方圓十裏不允許大聲喧嘩!”

被打的弟子怕極了他,立刻跪下道歉:“何仙督,弟子知錯了,弟子……只是擔心扶錦君的安危罷了。”

何仙督撫著兩撇胡子,仰頭望去——晚山下沈,預示著扶錦君境界跌落。

他低嘆了一聲:“你們這些年輕人哪兒是擔心她,你們就是看熱鬧不嫌事兒大。”

他說的很對,岳瑤也這樣想,她方才沒在晚山殿找到暖手爐,就打算偷偷下山找管生活瑣事的仙督拿一個。

可當她穿梭在人群中時,滿耳聽到的卻是大家在議論扶錦君境界跌落的事情。

他們根本不是為扶錦君著想!

岳瑤看著那一張張朝夕相處的熟悉臉龐,只覺得無比厭棄。

這就是岳安宗的正道弟子?他們日日修習的清規心法都學到狗肚子裏去了嗎?

這次是扶錦君境界跌落,下次若是人間有難,他們是否也是這樣一副嘴臉?

這一屆的弟子不同往昔,往昔的岳安宗弟子須得經常下山歷練,見過人生八苦八難方能入門,入門後還要例行下凡匡扶正義……哪兒像他們,日日呆在上山學一些空而泛的大道理。

真到派的上用場的時候,都不過是一個個繡花枕頭罷了。

追根究底,還是因為師姐身體抱恙,掌管岳安宗以來,也經常因為身體原因閉關。

自己被她收為弟子的前幾年,甚至都沒有怎麼見過她。

而另一位管事的蒼雲君就更不用說了,那位顯然不是個嚴厲的掌門人,和底下弟子打成一片,不太能管事兒。

岳瑤看著師姐治下的萬千弟子,頓時覺出了一絲有心無力來。

師姐的肩膀那麼單薄,怎麼能撐得起這麼重的責任?

“一幫沒見過世面的東西,都別吵吵,仙君的事情不可妄議,不過是一截境界而已,很快就還原回去了。”何仙督站出來說道,“此次雖然扶錦君沒有親臨,但我們岳安的規矩不能壞,我今日便替她罰你們。”閑祝富

岳瑤隨著眾人擡頭看向他,她曾經非常不待見這位何仙督,因為他長了一副奸臣相貌,也總是翹著胡子訓斥大家,說話還極其不中聽。

何仙督全名何降榮,無論是降落的降,還是投降的降,都沒什麼好的寓意,尤其是他掌管的是大家的生活瑣事,實權基本沒多少,在四大仙督中顯得格外落寞。

東西南北,四大仙督。

何仙督分管北方,一管就是數十年。

桌椅板凳他管,冷暖改衣他也管,和宮廷裏面的大嬤嬤差不多。

上一輩子,何仙督也幫助過岳瑤,但這還是岳瑤第一次打心眼裏感謝他。

感謝他在扶錦君不在的時候管住這些不服管教的弟子。

“仙督。”

岳瑤撥開人群走出來。

她現在不和以前一樣是寂寂無名的小弟子了,自從被扶錦君親自帶回晚山殿之後,她的身份早已正名,

大家羨慕歸羨慕,但都不敢欺負她了。

眾人自覺為她讓開一條路。

“多謝仙督控制局面,我師父今日身體不適,出現了小小的差錯,煩請仙督告訴大家不必擔心。”岳瑤不去看眾人,只和仙督對話,“近期晚山腳下就不必聚眾了,我師父喜靜,不僅是方圓十裏,方圓三十裏都不必舉行大型活動了……還有,希望他們須得記住,不可妄議仙君。”

眾人看不清岳瑤的神色,只看到何仙督猛地震驚了一下。

何降榮的心情何止是震驚!他合理懷疑岳瑤被奪舍了。

記憶裏,這個小姑娘被扶錦君帶走的時候,一臉的天真無邪,心思單純得可怕,他還一度擔心她會在扶錦君身邊受到委屈。

沒想到這才多久,怎麼突然懂得這麼多彎彎繞繞了?

尤其是她和自己說話時的語氣狀態,和扶錦君竟然還有點相似的嚴肅。

何仙督壓低聲音問她:“岳瑤啊,你這些話是扶錦君讓你傳達的嗎?”

岳瑤回覆他:“仙督,我下山來找暖手爐,您那兒有新的嗎?”

“湯婆子嗎?有……但問題不是這個。”

話音剛落,何仙督就聽到岳瑤讓自己帶路。

唉,小姑娘真是長大了,氣質都和以前不一樣了。他見過很多弟子,升到一定階段的時候難免唯唯諾諾或是拘謹小氣,但岳瑤和大家都不一樣,她以前做普通弟子的時候雖然調皮愛玩,但每次被抓包責罰的時候,身上都帶著一種坦坦蕩蕩的大氣。

後來,她被扶錦君親自接到晚山殿,短短幾天時間,就像脫胎換骨一樣。

首先是個子長高了些,然後是性情,沒有了以前那種沒心沒肺的氣質,多了些大人獨有的妥帖和仔細,瞧瞧她,這次下山儼然一副首席弟子的口氣了。

何仙督望著岳瑤的背影,突然想到一個事實——是啊,這就是岳安宗日後的首席弟子。和當年的大師姐岑姝是一個道理。

岳瑤日後,定然是有很大出息的。

莫名其妙被寄予厚望的岳瑤拿了暖手爐就回到了晚山殿,雖然她經常性地和扶錦君承諾不離開晚山殿,但這些都得有個大前提——師姐她不出事。

要是師姐出事了,自己是不可能規規矩矩坐在晚山殿的。

反正晚山對她的遮罩聊勝於無,稍微花點心思就能解開,不是扶錦君設下的屏障不夠牢固,是她足夠了解對方,一個方陣的陣眼至關重要,岳瑤卻只需要看一眼就能猜到師姐把陣眼放在了何處。

但她能解開,不代表也想讓別人解開。

岳瑤不是很理解左護法為什麼能輕易地進入晚山殿,這些後話都不值得說了,她只知道,自己現在一點都不信任這個法陣了。

回到晚山殿的時候,岳瑤擡手給法陣加了一層獨有的禁制,這禁制不會攔住扶錦君,但是其他人就不好說了。

岳瑤把暖手爐包好塞到扶錦君懷裏:“師父,我燙好了暖爐。”

她在對方面前總是這樣乖乖的,並不吝惜於露出自己的天真喜樂,她很喜歡在師姐面前像個孩子一樣撒嬌,這樣的相處模式讓她很舒適,就像回到從前……

“哪兒來的暖爐?”扶錦君懶懶地睜開眼,“你離開晚山了?”

岳瑤沒有直接回答她,反而上前抱住她的脖子:“師父你信我嗎?”

岑姝現在沒力氣動怒,她得好好生養,只有實力擺在那裏,才能把岳瑤這個跳脫的丫頭牢牢鎖在身邊。

很多時候,岑姝更習慣獨斷行事,能不和人商量就不和人商議,一如她當年不願意先和瑤師妹商量一下,如果她提前和對方商量了一下,也許結局就不會那般慘烈了。

她還是改不掉倔強。

就像她現在依舊不同意岳瑤私自離開晚山殿一樣,哪怕面上沒有十分動怒,但心裏的火氣已經到了一種恐怖的境地。

她淡淡地睨了眼岳瑤:“現在我還是仙君,你就多次不服管教,要是哪天我墮仙了,是不是就完全管不住你了。”

岳瑤:“所以師父你要更加養好身體,不然還怎麼管我?”

扶錦君:“……”

岳瑤接著又說:“師父,求您相信我,只要您不生病,我一定聽話。”

“你要我如何信你,憑你上次擅自跑到山下把宗脈解了嗎,還是憑你方才趁我昏睡就下山亂跑。”扶錦君有些說累了,這讓她的語氣聽起來有些落寞,像是看著孩子遠走的家長,“你退下吧,為師累了。”

岳瑤有點慌了,她死死抱著師姐,懇求對方原諒:“師父對不起,您不要和我生氣。”

這一次,扶錦君徑直揮退了她。

岳瑤就像一只魂靈一樣被袖風輕飄飄地帶了出去,她甚至沒站穩就重新撲了回去。

殿門在面前倏地合上。

一場毫無預兆的冷.戰開始了。

因為扶錦君抱恙,這屆的昭天大賽再次取消,岳瑤不需要抓緊時間修習功法了,扶錦君也不用趕著剖丹了。

扶錦君閉關的那段時間,岳瑤進步飛速,扶錦君的境界也一跌再跌,甚至感到了一點力不從心來。

晚山殿懸空的高度一降再降,已經到了人站在地面就能看到宮闕輪廓的地步。

隔壁蒼雲山的柏然也來看過她幾次,但每次都被那詭譎的陣法困在晚山殿外毫無辦法。

蒼雲君柏然焦躁地搖著手中扇:“這陣法雖然不算頂級高深,但幻化詭譎,隱藏的危險很多……你們都不許碰。”

蒼雲君的弟子還沒有見過這種陣法,紛紛規規矩矩地給他讓開。

薄扇淩厲拋出,穗子巨顫,被陣法詭異的風卷得上下翻飛,蒼雲君腳步輕快地在陣中閃轉騰挪,額頭隱隱滲出汗珠,汗迅速涼下來的時候,他咬著後槽牙,不得不先行退了出來。

解不開。

他知道這陣是誰設下的了!

就是說啊,世上很少有困住他的陣法,除了……曾經的徐瑤。

天才一樣的存在,她的陣法變化多端,像是投身於莫測的萬花筒,一步走錯便是危機,絲毫不給人回轉的餘地,只能被迫一步步牽著走。

“晚山殿又不是易主了,岑姝到底在幹什麼?”柏然有些擔憂地踱步,“不對,是她們師徒在鬧什麼矛盾?能有多大事,至於至於吵得不可開交嗎?”

蒼雲君給岑姝傳了好幾次話都被擋下來後,他徹底無語了。

柏然:“走吧,再管她我就是傻子。”

岳瑤是故意攔著他人的,她知道扶錦君一定會知道,所以大膽地賭了一把——她賭扶錦君生氣,然後出門教訓自己。

她每日都會在殿門口跪著承認錯誤,哪怕扶錦君生氣也好,只要出來見見自己便好。

可是扶錦君從來都沒有給她回應。

殿門口的禁制依舊是金色的最高級別。

隔著一道殿門,岳瑤跪著和她說:“師父,我錯了,求求您見見我吧,不然我不告訴您外面發生了什麼事情。”

依舊無人回應。

幾乎過了一個小季,岳瑤把晚山殿都摸得很清楚了,百般無聊下,她終於去了東南角的偏殿書房。

這地方以前有很多禁制,她被擋了一次就再沒來過。

這次再來,她才想起師父已經把許可權給了自己,這些禁制都失效了。

岳瑤把掌心放在殿門口,一道金色的圓輪緩緩旋轉,禁制解開——

嗯?

這是什麼?

有一封信件卡在了禁制和房門中間的縫隙裏,應該是有人送信時不知道這裏有禁制,所以才卡住了信,送信的人顯然不識路,晚山殿的房間大多規制相似,對方沒看清就把信塞到了禁制裏。

岳瑤拾起地上的信件,展開一看——

是魔界禁術,召讀決。

和自己當時墮魔時遇到的禁術一模一樣,很輕易就能勾得仙人墮魔,以前修習的仙術也會被魔族術法替代,從此再與仙途無緣。

岳瑤很快收起信件,這輩子,她想按著師姐的期願好好修仙,不可能再重蹈覆轍了。

岳瑤看著禁術的內容,心想:這或許就是左護法當初給我留下的。

裏面所有的術法都進行了升級二改,效力一點都不比從前的差。

只有自己願意,重回巔峰指日可待。

岳瑤想了想,把信件收好放了起來,不到萬不得已,她不是很想這樣做。

日子依舊繼續過,岳瑤熟讀了書房裏的功法,術法日益精進,修為即將達到下一個峰值。

請罪的習慣也照常,只是扶錦君門前的那道禁制越發淡卻了。

岳瑤以為這是師父將要原諒自己的徵兆,因此修習更加勤勉。

直到

落雪那天。

岳瑤做了一個史無前例的創舉——她重塑了金丹,不是假的,是真的金丹!

金丹凝成的那一瞬間,一直支撐晚山大殿的靈力迅速虧空,燈火瞬間全滅,晚山飛快下沈,眼看就要砸到地面上時,一股別樣的靈氣快速支起晚山,讓它重新恢覆最初的高度。

四大仙督和蒼雲君一直守在下面,正打算一起出手相助呢,就驚喜地發現晚山危機解除了。

罕世的金丹結成的時候,舉世都會巨震。

就像當年徐瑤展露鋒芒的時候,天地萬物都會給她別樣的對待,白虹貫日,彩霞漫天,就連空氣裏的靈氣都比平日裏充裕。

東方仙督柳德潤率先發言道:“我們該恭賀扶錦君突破瓶頸了,沒想到扶錦仙君一再降低境界,是為了洗盡鉛華重回巔峰!老夫可以感知到,方才支撐晚山殿重回萬丈高空的那股靈氣,比以前的更華麗了些。”

要說以前的晚山靈氣,就像一個端倨一方的大家閨秀,沈穩卻也沈悶,濃厚是濃厚,但少了很多活潑氣。

現在晚山的靈氣已經全然換了一種風貌,就像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少女,裙擺花色昳麗繁覆,轉著圈兒和眾人炫耀她的優越。

就在大家都感慨祝賀的時候,柏舒突然臉色一變意識到了什麼——岑姝她了解,對方是不可能以這麼活潑的姿態來面對世人的。

這股靈氣的主人……竟是岳瑤!

果然是天道奇才,老天追著給飯吃,就算重生也能這般驚人。

蒼雲君說不出什麼滋味,心裏有艷羨也有擔憂。

他心想,為什麼岳瑤偏偏在扶錦君衰落的時候進步得如此神速?

她年少時為什麼沒有嶄露頭角,卻在晚山殿獲得了這麼

大進步?是岑姝那個傻子付出了什麼代價嗎?

“諸位先別急,本君再去晚山殿看看。”

不僅是蒼雲君,岳瑤也終於意識到了不對,她突破金丹桎梏的瞬間本應該高興才對,沒想到迎來的卻是意外的心慌。

不對……

緊接著她發現晚開始飛快下沈墜落,岳瑤飛快施法維持住高度,提氣帶著晚山重新上升。

做完這一切後,她飛快跑到了殿門口:“師父!”

扶錦君終於堅持不住,吐了一口血便暈了過去。

暗金色的禁制瞬間消弭,岳瑤欣喜地發現師父願意見自己了,還以為是因為自己進步神速才得到如此獎勵。

岳瑤滿臉歡喜地推門進去,然後楞住了。

寢殿內全是密密麻麻的桎梏,鎖鏈一般束縛著扶錦君,扶錦君那件仙袍更是恐怖,古拙的銀色大花開出了血色,像是艷鬼的嫁衣,詭異又蠱人。

扶錦君長跪在法陣中央,頭發皆白地鋪灑在血泊裏,而她面上的血色仿佛都被抽空一樣,僅剩的一點還在源源不斷地傳輸到她身下的法陣中。

道道法陣都向岳瑤傳遞了同一個資訊——師姐在和什麼人換命。

難以置信中,岳瑤上前把她抱起,然後一低頭看到了對方身下的法陣。

法陣中央是一只鈴蘭花。

本命鈴蘭花?

本命花怎麼會和主人搶奪生機呢?

岳瑤正要試著去拔那株鈴蘭,就聽到晚山殿結界發出了瘋狂的震顫。

蒼雲君的聲音仿佛從亙古傳來——岳瑤,解開禁制!

為了扶錦君的安危著想,岳瑤這次沒瞎鬧騰,她掌心旋轉五指虛空一放,晚山殿的結界立刻開了一個小口,剛好讓蒼雲君進來。

“岳瑤,你師父怎麼了?”柏然火急火燎地闖進來,看到滿殿的禁制,立刻瘋了,“這他媽在幹什麼?岑姝你瘋了……岑姝?!!”

扶錦君渾身都在滲血,頭發全是銀白,蒼雲君和她數十年好友,從來沒見過對方這麼慘烈的模樣。

岳瑤恍惚著低下頭,註意到了師姐的模樣。

兩輩子的無助和驚恐仿佛都積攢到了此刻,她卻不和以前一樣有劇烈的反應了,情急之下,岳瑤冷靜地想——難道是我們倆不配好好過日子嗎?為什麼還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這輩子的自己還沒有做任何錯事,她苦修正道,天天期盼著師姐出關誇自己一句,沒想到沒等來她出關,反而等到了這樣一種結果。

扶錦君在幹什麼,她從來不和自己多透露一句。

如今看來,這些都是在為某個人續命,以前那一身的傷大概也有這個原因。

前方若有八十一難,師姐也會去趟。

岳瑤心疼得不得了,心裏的嫉妒壓都壓不下去,情根回來後,情感起伏都要劇烈得多,她咬著牙發起抖來,恨不得當面質問這人——師姐,你就這麼作踐自己的性命嗎?

罷了,這是自己師姐,不是別人師姐,再不可理喻也不能把她怎麼樣。

她要鬧,自己也不是不能陪。

岳瑤閉上眼,感受了一下自己新結出的金丹,像是個嶄新的生命,不偏不倚剛好挽救師姐枯竭的命數。

不過是再剖一次丹罷了……

“岑姝簡直是個瘋子。”柏舒護好扶錦君心脈,好歹把她命保住了,他一把拽下這裏的禁錮鎖鏈,然後開始罵罵咧咧地收拾爛攤子,“我就沒有見過比她更瘋的人。”

話音剛落,他聽到耳邊一聲悶哼,蒼雲君猛地回頭,看到岳瑤滿手是血地剖出了自己新結的丹。

蒼雲君:……

很好,他現在見過比扶錦君更瘋的人了。

新結出的丹還未完全紮根,竟然就被這麼殘忍又血腥地剖了出來,按理說,剖丹不該這麼血腥,但扶錦君那瘋子徒弟為了更有效,竟然眼都不眨地選擇了最原始也最疼痛的方式。

“岳瑤!你住手吧。”柏舒一個頭兩個大,他“鏗”地展開青扇甩了過去,直直地擋在岳瑤面前,“你師父沒涼,救一救還是可以茍的。”

岳瑤失魂一般看向她:“騙人。”

柏舒:“我沒騙你,她就是虛了點,境界跌落而已,哪個做仙君的沒受點兒過傷?倒是你,年紀不大,膽子倒是忒大了,剖丹?自古幾人能做到?別傻了,先保住你自己的命,別讓你師父醒來……哎!我和你說話呢!住手!”

岳瑤一把抓住這礙眼的青扇,青扇上凝了蒼雲君的意志,顯然是不打算躲開的意思。

“抱歉,下次賠你一個新扇子。”

岳瑤說完這句話後,徒手撕開了扇骨和扇面的銜接處,把青扇丟到了角落。

新結的金丹煥發著一絲淡紫色的光芒,鮮活四射地融入了扶錦君的丹田,乾涸枯萎的丹田立刻像是被註入活水那般活絡了起來。

岳瑤看過去,順手把她所有的金丹都融為了一體——永遠都無法分割那種。

“這樣好了,就算師父醒來也沒辦法把它再次剖出了。”岳瑤起身,把扶錦君帶到榻上,做好這一切後,她垂下手就要走出殿門。

柏舒:“你去哪裏?”

那一瞬間,岳瑤是想離開的,但是她回頭看了師姐一眼。

對了,師姐不喜歡別人近身,自己要是走了,誰來照顧她?

看到岳瑤重新回來,柏舒終於放下了心,放下沒一會兒,他又皺起眉:“你考慮好了,一旦把金丹給她,日後的修仙路便也與你無緣了。”

岳瑤點點頭:“我知道,但我無所謂。”

柏舒:“但我覺得你師父不一定有你這麼看得開。”

“煩請蒼雲君替我保守這個秘密。”岳瑤禮貌地一拜,“我並沒有多大志向,只想報了師父的恩,如果有一天被她發現後逐出師門,我也不後悔今日的所為。”

蒼雲君無奈地看著她們師徒倆折騰,搖搖手表示管不了:“你們慢慢糾纏吧,我不會揭穿你。”

扶錦君醒來的時候,岳安已經過了兩個四季了。

由於她不在場,岳瑤便以首席弟子的身份去幫著處理了一些宗裏的事情,不過幾個暑去東來,她已經完全褪去了少女的那種稚嫩,像一只半開的花,剛剛好是最美的年歲。

鈴蘭做的軀殼天下獨絕,三庭五眼皆是純潔又明媚,婉轉靈動與端方大氣並存,她的下巴依舊像少女時期一樣軟糯甜美,杏眼更添了幾分昳麗,眼角看起來不失淩厲也能做到真誠十足。

無論是單純的慕強還是單純的愛美,大家都迫切地想要和岳瑤攀個好關系。

可是岳瑤這個首席弟子待人接物都很會保持距離,始終讓人覺得“她對我挺好,但和對他人也並無二樣”。

小一點的師妹師弟們聚在一起討論時提到她:“岳瑤小師姐甚至沒有一個特別的朋友。”

“……那岳瑤師姐對扶錦君是個什麼態度呢?也和對我們一樣嗎?”

“扶錦君啊?好久沒見過了,據說她們師徒很親近,瑤師姐每天都會親自幫扶錦仙君洗漱……這是蒼雲君說的。”

·

扶錦君醒來的那天是個很平常的早上。

她還沒有睜眼,便察覺到一只冰涼的帕子貼上了面頰,絹絲的清涼率先傳過來,緊接著是對方指尖淡淡的溫熱。

對方擦得極認真,也極漫長,像是在發呆時手裏無意識地做著什麼一樣。

終了,扶錦君感覺額頭處沾了一處溫暖。

一觸即離,像是一個早安吻。

岳瑤用一種非常虔誠的語氣說著氣她的話:“師父,我今天又去晚山下了,你起來和我生生氣吧。”

扶錦君:“……”

自己這是睡了多久,這丫頭怎麼成這樣了。

“師父,昨天岳安新來的小師妹們追著要和我玩,她們說她們喜歡我,可是我看了,她們連情根都沒完全長全,怎麼敢輕率地提這兩個字。

師父,我今天換了很漂亮的裙子,很想穿給你看。

師父,我昨晚回晚山殿的時候,看到晚山殿又有晚霞了,不是變出來的那種,是天然形成的,可惜了……要是您能起來看上兩眼,它就更完美了。

師父,您什麼時候起來看看我……”

岑姝睫毛顫顫,緩慢地睜開眼——

上時間沒有睜眼導致她不能很好地適應眼前的景象,視線內一片白茫,許久之後,她在床頭看到了一個漂亮姑娘。

岳瑤長大了,從少女模樣變成了清麗的姑娘,可能是由於本命花的緣故,她無論是身段還是五官,都幾乎是按著自己的審美來長的。

依舊可以看得出以前的模樣,長大後又更加錦上添花。

扶錦君多年未曾波動的內心突然不可控制地疾跳起來。

“師父……”

岳瑤抓著她的手,拋去了裝出來的成熟,一下子像是回到從前一樣,單純就是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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