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半月

關燈
第79章 半月

◎“我們回去吧”◎

陳茹雪孤註一擲的開口, 使胡蠻王子氣得噎住。他原本已經準備婉言放棄,誰知陳茹雪來這麽一出。他若此時放棄,豈不是落大梁一頭!

胡蠻王子用胡蠻語低低罵了聲臟話, 陰森如寒刀的目光剮過陳茹雪:“正如吾族聖女所言,永安公主是我族神明指下的神女, 大梁皇子, 可否忍痛割愛?”

胡蠻王子警告的視線掃過,陳茹雪脊背汗毛豎起, 但下一刻,便因為胡蠻王子的配合而興奮。

胡蠻王子都那麽說了, 大梁皇子總該放手了吧!

殿堂的歌妓舞仕早已退下, 殿堂只餘下一片竊竊私語的嘈雜聲音。皇帝高坐在上,垂目蹙眉, 審視地目光投向戚子坤。

戚子坤直言容貌有損, 是以戴面具、遮面容。可看不到容顏, 亦看不到表情, 皇帝便無法從他的表情, 揣測出他的情緒。

眾目睽睽下, 戚子坤卻把話鋒轉向陳茹雪:“永安公主是大晉的公主,聖女既稱永安公主是神女, 便只是胡蠻的神女麽?既是神女, 我大梁更應求娶了。”

公然競爭!

陳茹雪怎能想到戚子坤會將她的話這麽反駁。當時危機情形下, 她未能深想,卻被戚子坤抓到了空子。

戚子坤把魏婕的身份提高, 長孫晏開了口:“吾國公主若是神女, 怎可在你兩國間搶奪。更何況胡蠻聖女一言指出永安是神女, 有何證據?若你能溝通神明, 還請當眾請示神明一番。”

一直站在席間,被人稱作神女的魏婕,從始至終一直默不作聲。好似這神女,說得不是她,而是其他什麽人一般。

魏婕冷淡地垂著眸,聽長孫晏按照計劃反駁胡蠻的神女之詞。又聽眾人議論紛紛,各懷心思。

戚子坤和魏婕的計劃,暫時成功了。這一場宴會,胡蠻不會達成所願。

魏婕輕擡眸,看向幾句話攪亂胡蠻計劃,而後隱身退下,靜靜喝茶的戚子坤。

她的目光穿過重重議論聲,準確的和戚子坤的視線對上。

“神明怎可隨意下達旨意?大晉丞相,你因何逼迫我?難道我會欺騙你們嗎?”層層壓力下,陳茹雪硬著頭皮爭論。

胡蠻王子則幸災樂禍地看著她。

這位胡蠻王子在幾位王子中最是放蕩不羈、野性難馴。也是少見的對陳茹雪聖女身份嗤之以鼻的胡蠻人,哪怕陳茹雪的確準確預言出了幾個未來。

陳茹雪前後受敵,額頭已被冷汗浸濕。蒙圖空有武力,而無口才,完全幫不上她,這次來得又是那位最令人討厭的胡蠻王子……

陳茹雪近乎以為自己要失敗了。

但下一刻,在此時猶如天籟之音的聲音悠悠響起:“神明豈能隨意溝通?在我胡蠻,溝通神明要提前選下日子,隨後沐浴焚香,獻祭牛羊,在日落月升之時,神明垂目聆聽,聖女才能溝通神明。”

在陳茹雪感激的目光中,胡蠻王子勾著似有似無的笑,漫不經心道:“巧的是,半月後正好是溝通神明的好日子,屆時,諸位便可看到我胡蠻聖女之風采了。”

陳茹雪面色驟然寡白。

她哪能溝通什麽神明,不過是靠著前世記憶蒙騙胡蠻那群粗俗的蠢貨罷了。讓她在這些大晉皇室官員面前展示,豈不是自尋死路!

胡蠻王子根本不是想要幫她!

但她並無他法,只能順勢應下。

——半個月。

魏婕敏銳的捕捉到半個月這個時間期限,胡蠻王子要這半個月,做什麽?

她的目光,緩慢從在場的各個面孔上掃過,然後看向那高高在上的帝王。

魏婕的視線剛觸及皇帝,皇帝突然劇烈的咳嗽了起來,咳嗽聲愈演愈烈,最後撕心裂肺,面色漲紅,仿佛下一刻,便能咳出血一般。

他的嗓子裏像是卡著什麽東西,眼睛突出,脖頸通紅,身軀卻顯得幹癟。

“陛下!”

“宣禦醫!”

皇帝的變故,打斷了各方的思緒。有的人看著咳嗽不止的皇帝,面露隱晦,皇子公主們則紛紛擁上去,關切問著:“父皇,您怎麽樣!”

“快宣禦醫!”

他們面容上的擔憂瞧著真切極了。

但在魏婕看來,只有最受寵愛的,爛漫天真的五公主,和年幼的九皇子,才沾點真情實意。

其餘的……

起碼明面上的態度都做得很好。

魏婕同樣擺出憂慮的樣子,眉心淺蹙,美麗動人,“禦醫呢?”

馬志忙不疊:“禦醫馬上到!”

不多時,一位面容清俊,氣質如柳的年輕太醫匆匆而來。他剛一到,便攙扶著皇帝,給皇帝餵了個藥丸。

魏婕站在孟占生身旁,冷眼看著他給皇帝餵藥。

皇帝吃過須臾,咳嗽便明顯緩解。方才那陣撕心裂肺的咳嗽過後,皇帝好似一下子蒼老了十歲,脊背都有些佝僂。

皇帝身體不適,自然要離席。他一走,皇後等嬪妃便跟著噓寒問暖,一同離席。皇帝一走,這場宴席,便算是散了。

魏婕遲皇帝一步,叫住即將跟隨皇帝離去的孟占生。

孟占生一襲大袖長袍,袖長到腳,扭頭看向魏婕時翩然似流水,清雅斯文,宛如還是初見時那淡雅的山間醫師。

魏婕穿著琳瑯高貴,神情冷漠。孟占生看著她,眼底的光動了動,嗓音一如既往的悅耳:“殿下。”

魏婕長裙逶迤,金絲在澄和的光線下耀耀閃爍,金芒刺目。她施施然走到孟占生面前,低聲:“本宮這算是,養虎為患了嗎?”

孟占生低眉順目:“是否為患,殿下如何確定呢?”

魏婕笑意不達底,斜紅的眼尾微微上挑。眼神意味深長地瞥了狀似溫順的孟占生一眼。

心底卻漸漸結霜。

在此之前,魏婕細細調查了孟占生的生平祖籍。探出孟占生的父親的原本便是太醫院的一位太醫,且有一段時間得父皇賞識,一直近身跟在父皇身側。

然之後,突然銷聲匿跡。

在這涼薄的宮裏頭,哪有什麽銷聲匿跡。

只不過是埋藏一切臟汙陰暗的雪罷了。

孟占生想要做什麽?

要不要插手?

魏婕纖細的手指在身側輕輕摩挲,烏睫顫了顫,倏地回眸,看向身後席位間。

皇帝一走,眾人便不再那麽拘束。人聲沸反盈天,穿過重重人影,魏婕的目光投向大梁使者旁,正在俯身跟十皇子說些什麽的戚子坤。

十皇子瓷玉般的小臉仰著,戚子坤像是個耐心的兄長般俯身傾聽。這一幕極為溫暖舒心,魏婕的目光方軟幾分,餘光間卻捕捉到一抹野獸般不懷好意的視線。

那胡蠻王子,正毫不掩飾的用他一雙鉤子般的眼,笑容不羈地看著她。

如螞蟻爬過,激起一層惡寒。

魏婕一言不發,冷淡轉移視線,輕喃:“半個月。”

半個月時間,她得盡量為自己爭取。

————

魏婕同眾公主皇子探望皇帝,皇帝以身體不適、需要安靜的名義,將他們通通趕了出去。

冷冬時節,暮色四合,寒風刺骨。

魏婕藏在寬袖中的素手捧著手爐,五公主跟在她身側,清澈如泉水般的雙眸氤氳淚水:“皇姐,父皇會有事嗎?”

魏婕呼出一口寒氣,寒氣裊裊向上,像是一團轉瞬即散的雲:“父皇真龍保佑,自當平安無事。”

她這些冠冕堂皇的委婉話,若是站在她身側的是旁人,早便心知肚明的應和。而五公主卻把這些虛偽的客套話當成真話,天真地抹了抹通紅的眼眶:“皇姐說的是,父皇定然會沒事的!”

“噗……”

一道譏諷的笑聲傳來,在這肅穆的環境中十分突兀。

“三妹妹還是那麽喜歡哄孩子。”

魏婕眼睫似是落了層霜,眼底如子夜漆黑,她不用回頭,便知道身後嘲笑她的是誰。

——已經下嫁駙馬的平陽公主。

五公主轉頭,目色迷茫:“大姐姐……”

在這宮裏面,只有五公主像是個單純的白兔般,性子軟綿,可親可愛。其餘的公主,要麽母族地位低下,當個隱形人,要麽便如魏婕和這位平陽公主一般,高傲帶刺。

平陽公主的母族是南方一大族,本身便有足夠的底氣,她是當真的高傲,性子口無遮攔,得罪了不少人。

但平陽公主並未給魏婕造成過什麽實質性的損失。

魏婕便懶得跟她計較。

她拉住五公主的凍得冰涼的小手,把平陽公主丟在身後,“不必理會她。”

平陽公主冷嗤一聲,像只耀武揚威的鳥兒般翠羽飛揚,傲慢無比的從她們身側經過。前方不遠處,她的駙馬手持燈籠,迎著寒風,懷裏抱著大氅。金色的光芒泛著暈暈的光,鋪亮了平陽公主的路。

平陽公主嬌氣地擡起尖潤的下巴,她的駙馬一臉寵溺的把大氅披在她身上,金芒如同只照耀在他們身上的日光,把那一小片的冷氣驅逐。

魏婕站在夜色下,冷寂的眼瞳裏燈籠的金芒隱隱約約。像是隔著一層浮冰,透過冷冽的寒風,看著不屬於自己的光。

“永安,要不要姐姐帶你一程?”

平陽公主的聲音帶著幾分炫耀,又有幾分柔和。

“不必了。”魏婕慢吞吞道。

平陽公主便輕哼一聲,跟駙馬轉身離去。

魏婕感到腿腳有些凍的僵了,便輕輕跺了跺腳。吩咐五公主的侍女帶走五公主,自顧往自己的馬車方向走。

青梅沈默地跟著她。

一時間,只有履踩過雪,發出的細微的沙沙聲。

良久後,耳中漸漸傳來另一道愈來愈近的,鞋履踏過雪的聲響。隨之而至的,一聲熟悉的:“姝儀”。

魏婕怔了怔,緩慢擡眸。

前方,少年持一盞燈,長身玉立在夜下。一片白茫茫中,他站在那,魏婕的眼瞳一點點變得亮了起來。

——那是屬於她的,溫暖她的光。

“姝儀。”戚子坤走向魏婕,修長白皙的手攤開,伸向魏婕。

“我們回去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