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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樂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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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樂伎

◎天上的神明不會在意她的生死。◎

細密的裂痕逐漸漫延開, 覆在墻面的法陣應聲而碎,施府上空陡然旋起狂風,但很快又消散不見。

時聆驀然轉身, 她註入的法力足以掀起猛烈疾風,施府失去法陣的庇佑, 應該會被她的法力侵襲, 而現在的風卻被壓下。

那只說明便說明,在不為人知的地方,還藏著更深的法陣。

正欲深究時, 分散在角落的鬼火瞬間聚成一團,原本幽暗的藍光變成猩紅烈焰,在她面前不停搖晃。

法陣被破, 鬼火隱隱探到見月的氣息,她的氣息太輕太淺,仿佛幾秒後便會消失,更糟的是,那氣息竟從遙遠的地方傳來。

到底還是來晚了, 見月已被他們帶走, 也不知遭遇了什麽, 時聆壓下心中的怒意,隱沒身影離開了施府, 轉眼又回到山腳下。

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將人帶走,可見對方法力之深, 時聆不禁冷笑,若遇到的是旁人, 或許真的就束手無策, 但她是時聆, 連天上的神仙都要避讓三分,

世間就沒有她做不到的事,時聆揮手扔出一張符紙,又將寒霜劍擲了出去。

通透的劍身在日光下泛起凜冽寒光,劍柄晦暗的銘文忽明忽暗,長劍刺破符紙騰空直上,發出錚錚低鳴聲。

強勁的法力驟然在雲端迸發,霎時間狂風大作,林間樹葉猛烈晃蕩,激起滿山鳥雀,長街的百姓哀聲哭叫,嘩然呼聲傳出很遠。

劍氣劃破長空,偌大的法陣布滿全城,時聆從袖中取出花環,揚手送至空中,寒霜劍迅速飛下,劍尖挑起細巧花環。

柔嫩的柳枝被個利劍割斷,劍身莫名沾染殷紅的血跡,被斬斷的花環輕飄飄地落下,時聆伸手接住,又仔細地放回袖中。

此陣名為千魂引,只要以血作引,便可追蹤到失者所在,無論生死,那枚花環乃見月親手所制,傾註她無數心血,沒想到竟在此時派上了用場。

不過片刻,劍上的血跡已然不見,被刺破的符紙也化為雲煙,像是從未出現過一般,時聆仰首盯著空中,輕呵一聲:“寒霜!”

長劍靜默幾秒,而後朝著北面飛去,時聆瞇著眼朝那個方向望去,半晌後才反應過來,那個地方……

是百骨嶺!

果不其然,寒霜劍在鬼嶺上空停頓片刻,接著開始不斷盤旋,似是在追尋女孩的蹤跡。

惡臭的屍腐微彌漫在空中,荒草叢生,屍骨遍地,四周樹林慌罔紛詭,葉影輕晃,盡管是在日光的照映下,這裏也顯得格外陰森。

隨著一聲輕喚,長劍又飛回時聆手中,幽暗的鬼火四散而開,在荒涼的屍海中緩慢探尋。

荒蕪的草地堆滿了屍體,有的才剛咽氣扔了不久,有的已經開始腐爛,蠕動的蛆蟲爬滿全身,身旁還圍繞著大片骯臟惡濁的蠅蚊。

分散的鬼火聚成一團,在草地某處停住,時聆連忙跟了過去,終於在累累屍骨下看見一小節慘白的手臂。

只是那手臂以詭異的姿態扭曲著垂下,許是聽見了動靜,搭在地面的指尖微不可見地動了一下。

時聆連忙用法術將壓在她背上的屍體拉開,露出淩亂不堪的長裙,上面沾滿了血跡,正是見月身上那件,她筋骨盡裂,渾身上下全是傷口,沒有一處完好的地方。

更恐怖的是,兩根手指粗的銀針戳在她眼中,時聆心神微窒,難以想象她在這短短的時間內經歷了什麽。

時聆伸手去探她的氣息。

還是來遲了。

先前送的花環還留在袖中,花朵尚未枯萎,她便已經丟了性命。

有種莫名的情緒在翻湧,時聆不禁心想,倘若她能早點發現施府的異樣,或者來得再快些,就不會是現在的結果?

在原地怔了許久,時聆揚手在她身邊劃了幾下,旋即見月飄浮在空中,四肢無力地垂下,時聆在半空接住她,雙手輕輕搭在她的腰間。

迅速劃了個傳送陣,時聆轉身就朝陣中走去,就在離開之際,身後倏然傳來一道婉轉的嗓音:“她已經死了,可還能救?”

時聆循聲望去,只見一位容顏嬌媚的女子懷中抱琴,曲著腿坐在樹下,微長的裙擺拖在草地上,一派旖旎。

這裏原本荒寂無人,也不知她是何時出現的,時聆眼下沒心思與她交談,打算直接抹去她的記憶。

法力已凝聚在指尖,正當時聆擡手準備施法時,女子信手撥弄兩下琴弦,垂著眼漫不經心道:“我不過是個將死之人,何須對我動手?”

將死之人?

聽到這四個字,時聆默默收回手,開口回答她的問題:“我自由辦法。”

琴音悠揚,女子隨意彈了小段,看向時聆的眼神中帶著幾分好奇:“你是妖怪麽?”

時聆不置可否:“為何這麽說?”

“說句得罪的話,姑娘貌美如斯,像極了話本中勾人妖怪。”女子掩唇而笑,“反正我被人下了藥,活不過半個時辰,姑娘能否告訴我,這死了的人還能怎麽救?好讓我聽個趣兒。”

時聆斂眸問道:“你為何不求我救你?”

女子斂去面上笑意,淡聲道:“我不過一個樂伎,人人都能踩兩腳,整天笑面迎人,看著別人的臉色過日子。”

“還會遇到急色的客官,若是不從,他們就說我自恃清高,若是從了,他們又說我淫'蕩'低'賤。”

體內的藥物開始發作,如同烈火灼燒,她抹去嘴角溢的血絲,眼神有些渙散:“不過能在死前看見如此場景,也算是值了。”

見她疼痛難忍,卻還強撐著笑,時聆心念微動,斟酌片刻,走到她面前,出手點了幾處穴位:“我可以救你,倘若你願意,大可一走了之,去你想去的地方。”

孰料女子卻靠在琴上,搖頭輕笑:“我身份低微,去哪裏都是一樣的,就當我怯懦吧,與其過這樣的日子,倒不如死了幹凈。”

說完她的目光又落在時聆臉上:“所以姑娘能否告訴我,已死之人,可還有救活之法?”

沈默良久,時聆才開口:“換命,若在一個時辰內將她的命換到活人身上,便可起死回生。”

“竟有如此厲害的法術!”女子甚是驚訝,似是想到什麽,她歪著頭道,“既然缺個活人,不如就用我的吧,反正我也是要死的,若能救人一命,也算不枉此行。”

當下的情形,她的確是最適合的人選,她一心求死,自願將命換給見月,也不會因此受到傷害,看上去再美滿不過。

可換命本就是逆天而行,這樣做真的是對的嗎?時聆不禁陷入沈思,無論出於何種目的,只要這兩人命換成了,世道便會因此受到影響。

看出她的糾結,女子支起身子,邁著艱難的步伐走到她面前,摸著見月滿是血汙的臉:“好可憐的孩子,她還這樣小,反正我也沒什麽留戀的,不如讓就讓她在我的身體裏,替我看遍人間。”

半晌後,時聆擡眸望著眼前的女子:“你叫什麽名字?”

“我沒有名字。”她莞爾一笑,“我阮琴彈得極好,他們都叫我阮娘。”

時聆深深凝視著阮娘,最後問了一遍:“你可想好了?”

“嗯,想好了。”

話落,她纖細的手指不斷挑撥起琴弦,悠揚宛轉的琴聲自指尖流出。

在裊裊餘音中,她笑靨如花,眉目溫柔:“在此之前,讓我彈完這最後一首曲子吧。”



陣法中金光乍現,在山上等待許久的青熒看清陣中的身影,連忙迎了上去:“姑娘!”

李婆子紅腫著雙眼,站在一旁不敢出聲,只能暗自張望。

時聆將人交到青熒手中後,揉著額角神色疲倦:“讓她好好歇息幾天。”

見到的人並非熟悉的模樣,青熒怔怔道:“姑娘……她……”

時聆低聲解釋了幾句。

聽完,青熒神情覆雜:“那另個人……”

“她葬在山下。”

阮娘的笑容又浮現在眼前,那時她在見月的身體裏,看見了山中的景象,她說山下花草環繞,鳥鳴清脆,是個安眠的好地方。

於是時聆便將她葬在了山腳下,有漫山精怪相陪,想必她也不會寂寞。

時聆默然轉身,身後傳來李婆子悲痛的哭泣聲和青熒的私語聲,她沒再理會,徑直向昭陽殿走去。



耳邊依稀有人在說話,見月想睜開眼,但始終無法醒來,她覺得自己的身體時重時輕,好似漂浮在水中,又像是在雲端之上。

絮絮的念叨聲一直縈繞在耳畔,還伴隨著震耳欲聾的雷鳴聲,見月被嚇得不自覺地顫抖,此刻有雙冰涼的手撫上她的額頭,讓她莫名安心下來。

她感覺自己躺了很久很久,睜開眼時視線模糊不清,仿佛置身於雲霧之中。

見她醒來,青熒握著她的手,欣喜道:“見月,你醒了!”

腦海中閃過許多奇怪的畫面,是不屬於她的記憶,她記得自己回到施府後,經歷了很可怕的事。

她沒死嗎,見月想不明白。

“小姐!小姐!”

李婆子急切的聲音傳入耳中,她這才回過神來:“怎麽了?”

話音一落,見月當即被驚出冷汗,說話的嗓音嬌柔輕緩,根本不是她的聲音!

青熒伸手替她把額邊的碎發拂至耳後,才將事情的經過緩緩道來。

原來她在另一個人的身體裏,見月簡直難以置信,可她渺小如塵埃,沒有半點本事,如何值得別人以命相救?

李婆子跪在她床邊泣不成聲:“小姐,姑娘對我們恩重如山,這份恩情,咱還不起啊……”

見月呆呆地望著床頂的薄紗,輕聲道:“姑娘呢?”

握著她的手頓時一僵,見月側頭瞧去,青熒墨黑的長睫輕顫著,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怎麽了?”見月疑惑道。

青熒哀嘆一聲:“姑娘這些日子勞神傷身,此時正在殿裏歇息,你等過些時日再去見她吧。”

姑娘為了就她肯定廢了不少精力,見月點了下頭,乖巧道:“好。”

於是見月每日都去殿前候著,終於有一天,昭陽殿的門被打開,時聆略施粉黛,從裏面走了出來。

時聆望著堆了滿地的樹木,露出困惑的神情:“你們這是……把我山裏的樹全砍了?”

見月放下手中的木枝,一步步朝時聆走去,然後撩起裙擺,在殿前長跪不起,以手觸地深深叩拜:“姑娘大恩無以為報,只能在山上修建廟宇,以頌姑娘功德。”

她跪在地上,語氣堅定:“一年不行便十年,十年不行便百年,百年不行就千年,我會為姑娘建出最鴻麗的廟!”

天上的神明不會在意她的生死。

但時聆會。

在阮娘的體內,她看到了樂伎屈辱的一生,受盡世人冷眼,還要以笑相迎,哭笑不由己,在權貴手裏,她們是樂伎,是玩物,唯獨不是人。

生她的母親是樂伎。

救她的阮娘也是樂伎。

她們是別人口中的低賤之人,卻是予她性命,救她於生死的恩人。

螢火雖小,卻有漫山之光。

此後,見月已死。

她會以阮娘的名字活下去。

“阮娘此生,誓死追隨姑娘,天地為鑒,至死不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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