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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宜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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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宜關

◎“這一次,我要為自己而活。”◎

天近拂曉, 晨光朧明。

府邸前停了精致的馬車,清風卷著車上鸞鈴微動,張叔踩在轎凳上, 整理著裏面的陳設。

口中清甜的糕點香還未散盡,時聆方才淺嘗了幾碟糕點, 仍意猶未盡, 走至大門,看見路中奢靡的馬車,她不禁楞了片刻。

施懷仁攏著袖子笑瞇瞇走來:“這幾日有勞兩位道長, 車馬已經備下,知會車夫一聲即可。”

時聆輕輕“嘖”了一聲,表情有些為難, 原本打算直接從傳送陣走,轉眼就到山上了,如今還搞了這勞什子東西,實在是麻煩。

又不能拂了他的心意,跟季陳辭商量一番, 時聆對那車夫道:“將我二人放在宜關便是。”

宜關是曾經的襄城。

也不知怎的, 她倏然就想到那個地方。

時聆挑起帷幔, 踩著轎凳坐了進去,案上放置獸金熏爐, 裏面燃著濃厚馥郁的香,是她平日最厭惡的味道。

香氣襲人, 時聆忍不住輕咳兩聲,正巧季陳辭撩著簾子進來, 衣上混著草木的清香, 沖淡了嗆鼻的香味。

目光觸及案上香爐, 季陳辭很快反應過來,她定是不喜這味道,於是拾起小爐,拿到外面讓張叔換了清淡的果香來。

時聆這才覺得舒適些,馬車“吱呀”地顛簸前行,時聆挑起紗簾朝外望去,不同於以往的冷清蕭條,街上開始出現商販,鋪子也陸續開張。

正當她看得出神,就聽季陳辭低聲道:“施府那結界,可有解決之法?”

時聆放下薄簾,車外的景象被隔絕,她施然擡手,隨意撥弄著垂下的流穗:“有啊,強破即可。”

聞言季陳辭眉心微皺,遲疑道:“既如此,何不直接破了那結界?”

撥穗的手一頓,時聆斂眸陷入深思,沈默良久,久到季陳辭以為她不會回答時,時聆漠然道:“我做不到。”

施家的結界她早有猜測,也曾派夜派鬼火追蹤過,卻發現那裏的結界每日都在變幻,從未重覆,永遠都猜不到明天會是怎樣的結界。

那邪術殘忍狠毒,只要存在一日,就會有無辜的女孩遭受苦難,她也想過破界強入,只不過……

馬車搖搖晃晃,困意襲來,時聆打了個呵欠,漫不經心道:“邪神禍世,自有天君來收,與我何幹?”

當真是這樣嗎?

季陳辭抿唇不語,指尖輕叩著茶案,若真覺得無關,又為何要救那河邊的女孩?

牗邊的薄紗被風吹起,入眼是熙攘的人群,車夫蒼老的聲音透過車身傳來:“兩位道長,宜關已至。”

時聆睜眼起身,衣角沾染上盈盈幽香,街道寬闊,兩邊諸肆林立,行人往來不絕,比昔日的襄城更為繁華熱鬧。

瞧見各樣的小食,時聆扭頭問季陳辭:“可帶銀兩了?”

季陳辭勾唇輕笑,聲如溫玉:“管夠。”

有他這句話,時聆將街上糕點嘗了個遍,她只管拿,季陳辭自會在後頭付錢。

糕點幹膩,時聆覺得有些口渴,準備找個茶肆歇歇,卻沒想到在不遠處的面攤,發現一道熟悉的身影。

她幾步走了過去,莞爾一笑:“君夫人。”

當時在襄城只有敘兒逃出,據她所言,君夫人將他們放出暗室,送到無人的街道,而後就不知所終,再未出現。

直至幻境坍塌,也不知她去了何處。

君夫人循聲回望,露出眼角細微的皺紋,走來的女子高挑嫵媚,她一時沒反應過來,須臾後面前之人和記憶中的幼女身影重疊:“小十…你怎麽在這?”

“過來看看。”時聆眉目含笑,坐在她對面的長凳,“不知屠城之後,您去了何處?”

端起手邊的茶盞輕啜幾口,君夫人緩緩道:“風兒還葬在襄城,我又怎會離開?”

望著街上往來的路人,她略微出神,陷入了回憶中:“後來那裏改名宜關,我就隱形埋名住了下來,聽百姓們說,那個叫上官明的將軍戰死在沙場,身首異處,一個叫劉文的小將頂替了他的職務,征戰四方攻無不克……”

那樣兇狠霸道的將軍竟落得如此下場,實在令人唏噓,但他屠了襄城千萬百姓,時聆對他並不感到同情。

似是想起什麽,君夫人追問道:“對了,你們是如何出去的,怎麽幻境那麽快就塌了?”

過去的畫面浮現在眼前,時聆眼神一暗,將之後發生的事情都告訴了她。

聽完君夫人搖頭惋惜:“作繭自縛。”

閑談間,兩碗素面端了上來,時聆以為是小二上錯了,正準備叫人拿回去,就聽見“嘩”的一聲,桌邊的木凳被拉開,季陳辭坐下道:“是我點的。”

時聆托著臉將面推了過去,豈料他又推了回來:“給你的。”

“嗯?”

時聆眨了眨眼,也沒客氣,接過嘗了起來,含糊道:“還行,你怎麽不點?”

季陳辭輕描淡寫道:“我食欲不振。”

這話感覺怪怪的,像是在挖苦她,時聆投箸剛要嗆他,對面的君夫人“噗嗤”一笑,眼神暧昧地揶揄道:“我就說麽,當初在君府,你倆可不像兄妹的樣子。”

季陳辭移開視線面不改色,只是耳尖變得通紅。

時聆冷哼幾聲,繼續埋頭吃面,不一會她揚聲道:“小二,再來一碗!”

小二樂呵應道:“來哩——”

君夫人隨口問道:“那你等會要去烏山瞧瞧麽?”

提到烏山,時聆身形微滯,心中五味雜陳,良久,她呢喃道:“沒什麽好瞧的。”

湯面見底,君夫人放下竹箸,拿出羅帕輕拭唇角:“我在襄城待了太久,久到快要忘記自己是誰。”

“河山萬裏,我卻從未見過。”君夫人帶上帷帽起身告辭,言語中滿是灑脫,“曾經的我為別人而活,這一次,我要為自己而活。”

她要逃離那個叫“襄城”的枷鎖,踏遍這世間每一寸土地。

從此海闊天空。

時聆笑著揖禮:“那便祝夫人,得償所願——”

君夫人回以一禮,接著走入人群中,很快消失不見。

目送她遠去,時聆由衷地替她高興:“真好。”

季陳辭收回目光,見她第二碗面也吃得差不多,便淡聲問道:“還要再來一碗麽?”

認真地想了會,時聆拒絕道:“不了,吃得有些多了。”

“還行。”季陳辭掰著指頭數道,“也就六碟糕點、四個饅頭、三個糖人和兩碗面罷了。”

時聆“噌”地一下站起來:“走了走了。”

說完她快步離去,季陳辭面上浮現淺淡笑意,飛快地付了帳然後跟了上去。

時聆向著烏山的方向遙望許久,也不知如今的伽和寺是何種模樣,她垂下頭盯著鞋尖,眼底劃過一絲落寞。

物是人非,何必再念?

悵然嘆息,她轉身離去。

選了塊荒涼僻靜的空地,時聆舉目張望,確認無人後,她手持長劍,不緊不慢地劃了個傳送陣。

身後,季陳辭款款而至,時聆頭也沒擡,只伸手道:“借我張符。”

季陳辭放慢了腳步,在袖中摸索起來,待他取出符準備遞到她手上時,卻發現自己身處迷霧之中,哪裏還有時聆的身影?

他驚覺不對,指尖驟然收緊,他環顧四周,濃厚的黑煙襲來,天色猛地沈了下來,霎時間眼前昏暗一片,什麽都看不見。

空中隱約傳來女子的啜泣聲,曉鶯婉轉,季陳辭順著聲音瞧去,並未看見有人出現。

陰暗之中,他的餘光掃到一抹絳紅裙擺,正隨著步伐飄然搖晃,尾端金絲繡著鸞鳥戲牡丹的花案,是時聆喜歡的紋樣。

他連忙追去,可始終趕不上她的腳步,忽然她停了下來,似乎要轉身,季陳辭心知不可能是她,卻還是想一窺究竟,於是他伸手朝前探去。

令人意外的是,他沒有碰到任何東西,紅裙瞬間消失在視線裏,唯有朦朧渺茫的薄煙。

沒過多久,繚繞的雲霧逐漸消散,恍惚中出現一道素色身影,不難看出是位年輕姑娘。

晦暗中,那姑娘撐了把六十四骨油紙傘,不停地揉著腳踝,看樣子是崴到了,時不時抽泣幾聲。

“公子。”

她溫和呼喚,依稀帶著哭腔,像山間傳來的悠揚鐘聲,空靈而飄渺。

季陳辭站在原處無動於衷,仿佛沒聽到任何動靜,眼睛都不眨一下。

見他沒有半點反應,女子有些不甘心,又拖著長長的尾音嬌氣道:“公子!”

捏著符紙的手掩在袖下,季陳辭猶豫片刻,還是選擇收起符紙,低低應了一聲:“嗯。”

他終於出聲,女子柔柔笑著,素雅的紙傘下伸出一只白皙纖長的手,遠遠地指著他:“公子您瞧啊,奴家的腳受傷了,實在是動彈不得,不知能否向公子借些東西?”

這話倒是比故事裏的長多了,季陳辭心知肚明,卻還是接著她的話往下說:“借什麽?”

下一秒,女子緩緩擡傘,露出空洞的雙眼,嘴角勾起陰森詭異的笑,令人毛骨悚然,她朱唇輕啟,冷冽的嗓音猶如千年寒冰。

“你能把骨頭借我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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