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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雪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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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雪獅

◎君夫人撩起衣袖,從手腕處摘下一個小巧的金鈴和幾根彩線。◎

日出雪停,入眼是滿目的白。

霏雪洋洋灑灑下了整夜,陽光穿過層層樹影落下,鮮有鳥雀飛過屋檐,抖落簌簌白雪,地面上也覆蓋著厚厚的積雪。

不多時,門前的雪已被下人清掃幹凈,時聆伸著胳膊,在旁邊的餘雪中蹦蹦跳跳,積雪打濕裙鞋也毫不在意。

雙手掬起一捧雪,她團緊後便朝季陳辭砸去,然後叉腰挑釁地睨著他。

“啪嗒”一聲,雪團在他衣角處碎開,季陳辭淡定地拍去細碎的雪花,站在邊上不吭聲。

等了半晌都沒等到他接下來的動作,時聆眨了眨眼,茫然道:“你怎麽不砸我?”

季陳辭神色覆雜:“你是看著五歲,又不是真五歲。”

明明已經活了幾千年,桃源仙山、瑤臺妙境,什麽樣的景色沒見過,如今一場雪就能讓她滿心歡喜,恨不得再上去打兩個滾。

時聆忽然收斂了笑容,透過他的身影看向遠方,目光平靜又安寧:“我知道。”

緩緩收回視線,她莫名覺得有些委屈:“難道你不覺得,偶爾當個孩童,也挺好的嗎?”

不用想法設法地去保護那些山靈,不用擔心會有道士搗亂,也不用去撈各種湊熱鬧的精怪。

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做了有趣的事情會高興一整天,就算吃到難吃的東西也會覺得很好玩。

而他只知時聆高不可攀,便下意識認為她就該端莊持重受盡朝拜,季陳辭突然有些後悔。

她站在雪中,眉間是無意間沾上的雪,扇子般的長睫輕輕顫動著,襯得她無比落寞,小小的身影纖瘦單薄,看上去孤獨又無助。

只不過下一秒,又是一個雪團砸了過來,時聆撇著嘴,兇神惡煞地瞪著他,氣哼哼道:“我不管,快來陪我玩!聽見沒!陪——我——玩——”

道歉的話噎在嘴邊,季陳辭面無表情地看著濡潤的衣擺,忍無可忍,堆了個偌大的雪團,對著她狠狠一扔。

“嘿嘿!”時聆歡呼著躲開,“你打不到我。”

“是嗎?”

話音剛落,季陳辭又扔了個過去,雪在她腳邊散開,時聆來不及躲,一腳踩了上去,腳底打滑直接摔在地上:“哎呦!”

趁她摔倒的功夫,季陳辭捧著雪作勢要往她衣裳裏塞,時聆捂著脖子尖叫著跑開。

他拍去手中殘雪,望著她歡快離去的背影,腦海中有一瞬間的空白:“你小心點!”

“堆雪獅!堆雪獅!”時聆將雪灑在空中,飛揚的雪花落在她發間,又慢慢融化。

季陳辭錯開她滿懷期待的視線,垂下眼嘴硬道:“不要。”

時聆叨咕道:“哼,不跟你玩了。”

旋即她扯著嗓子喊:“敘兒——敘兒——”

敘兒將千枝梅上的小雪掃進茶壺中,聽到有人喊她,便四處張望起來,只見時聆飛撲而來,和她撞了個滿懷,壺沒拿穩,雪水灑了大半。

像是初生的牛犢,時聆腦袋猛地撞到敘兒胸口,敘兒吃痛驚呼,扶住她的腦袋:“怎的如此莽撞?”

時聆擡起頭眼巴巴地望著她:“敘兒,咱去堆雪獅吧!”

敘兒抱著茶壺,有些猶豫:“可是公子讓我來接雪水,晚上沏茶喝。”

“別管他,讓他自己接去。”時聆拽住她的胳膊來回搖晃。

“也行。”

敘兒信手挑了棵樹,將枝葉上的積雪全倒入壺中,而後拍拍手道:“走吧!”

時聆高興地跳起來:“好誒!”

於是她們找了塊合適的空地,接著蹲在地上小聲商議著。

時聆:“先堆身子。”

敘兒:“先堆爪子。”

“身子!”

“爪子!”

兩人面面相覷,僵持不下,敘兒沒忍住笑出聲來:“行行行,先堆身子。”

聽她這麽說,時聆頓時有些扭捏,退讓道:“那要不…先堆爪子?”

“好啊。”敘兒眼中閃過一絲狡黠。

決定之後,二人合力滾出個大雪團,並將其立在空地中,先從下面開始,刨除許多無用的雪,勉強弄出了腿和爪子。

有種莫名的古怪,時聆面露難色:“為何看著不太順眼呢?”

敘兒在前面端詳許久,不太確定地道:“可能是因為這幾條腿粗細不同?”

“說得在理。”時聆點頭附和。

說完她又把兩條粗腿挖掉點雪,但一不小心挖過了,雪獅前左腿斷成兩節。

手中拿著小半節腿,時聆瞳孔驟縮,“啪”地一下又把它拍回去,結果整條腿全部斷裂。

敘兒猛地睜大雙眼,很是震驚:“斷……斷了?”

時聆揉了揉泛紅的手心,自信道:“再來!”



季陳辭坐在長廊上,看著她倆忙活了半天,堆出來一個半人高的……狗?

那玩意甚是醜陋,季陳辭竟被勾起幾分興趣,他踱步上前,想辨別那東西到底是什麽。

見他靠近,時聆忙指著雪堆炫耀:“看我們堆的雪獅,好不好看?”

雪獅……?

季陳辭視線落在它上面,那張不怎麽圓的臉上露著傾盆大口,頭頂是密密麻麻的雪團。

身子是僵硬的形狀,完全沒有曲度可言,四條腿有木棍那麽粗,爪子卻只有饅頭大小。

唯一正常的,就是那兩只眼睛,深淺相同,一看就是用手指戳的。

良久的沈默。

他看著那個稀奇古怪的“雪獅”,艱難開口:“還行。”

“什麽叫還行?”時聆並不認同,“看這恰到好處的身形!”

敘兒實在是誇不出口,拉住時聆小聲道:“行了行了。”

時聆捏捏凍僵的耳朵,囁嚅兩聲:“挺好看的啊……”

三個人站在庭院裏,男孩背著身看不清神色,女孩們手凍得通紅,低著頭好像不太高興,中間還立著一個用雪堆出來的奇怪東西。

君夫人來的時候,看到的便是這副場景。

“這是怎麽了?”她含笑問道。

見到君夫人,時聆眼睛發亮,一路小跑過去:“夫人您瞧,這雪獅堆得如何?”

說完,她還強調:“我堆的。”

原以為君夫人會給個面子,卻不想她盯了會,實誠道:“難看。”

“啊?”時聆耷拉著臉,神色戚戚。

素裙微動,君夫人停在雪獅前,撩起衣袖,從手腕處摘下一個小巧的金鈴和幾根彩線,點綴在雪獅脖子上。

欣賞片刻,她滿意道:“瑕不掩瑜。”

以為是在誇她的雪獅,時聆面上浮現出喜色:“嗯!”

君夫人指著金鈴:“瑜。”

修長勻稱的手又沿著雪獅的輪廓,在空中比劃了一圈:“瑕。”

時聆:“……”



“阿嚏——”

“阿嚏——”

兩個聲音同時響起,時聆和敘兒捂著被子,鼻尖發紅,看著對方狼狽的模樣,兩人相視而笑。

悠閑日子過久了,時聆竟忘了她現在是人,也會患疾難受,在雪中玩了整天,次日便覺得身上不舒服,想必是感染風寒了。

她自己染上也就罷了,還連帶著敘兒一起,實在是過意不去。

端起面前的碗喝了一口,苦到難以下咽,時聆皺著臉,表情猙獰:“這藥怎麽這麽苦?”

“總比難受好。”敘兒捏著鼻子,將藥湯一下子全灌到嘴裏。

只聽“砰”的一聲,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的少年手中拎著食盒,踢開門徑直走了進來。

此人正是君風,他從食盒裏取出兩盞茶來,小心的擺在桌上:“快來嘗嘗我用雪水沏的茶!”

敘兒兩眼發黑,直接暈了過去,躺在被子裏一動不動。

於是君風便將那兩盞茶一齊遞到時聆面前:“請。”

時聆驟然從被中伸出手,覺得有些冷,不禁哆嗦兩下,接過溫熱的茶盞,她放在手心捂了會兒。

時聆揭開茶盞,有股味道撲面而來,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拿著盞的手一頓,她覺得有些不對勁。

在君風滿懷期冀的目光下,時聆徐徐擡手,輕抿了一口。

“怎麽樣?”君風急切道。

深思半晌,時聆盡量抑制住表情:“實在是……”

太難喝了。

比那藥汁還苦上數倍。

盞中茶湯甚淺,濾過數遍仍留茶籽,入口苦澀無比,毫無甘甜之味,可見此乃下品。

然而君風卻驕傲地說:“這可是上等的仙蘭毫!”

時聆捧著茶盞,艱辛道:“還行……”

“真的嗎?!”君風不可置信地瞪大眼。

昧著良心地點點頭,時聆擠出個僵硬的笑容:“真的。”

“那太好了!”君風將另盞茶也推到她面前,“這兩盞都是你的!”

時聆齜了齜牙,勉強道:“這未免也太多了……”

眼珠子咕嚕一轉,她想到主意:“要不把小七叫來,想必他也喜歡。”

“我找過他了,他說難喝。”君風尷尬地摸摸耳垂,“小七就嘗了一口,險些要吐出來,還連人帶茶將我趕了出來。”

就該這樣,時聆在心裏腹誹。

她終於明白敘兒當時的反應,時聆頓時後悔起來,恨不得扇自己一個巴掌,她就不該心軟。

君風又將茶盞往她面前推了些,擡手示意:“不用客氣。”

不就多喝兩碗藥麽,有什麽好怕的!

時聆狠了狠心,將盞中的茶一飲而盡,隨即咬牙切齒道:“公子,以後別沏了。”

要不然該出人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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