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關燈
第91章

十三爺給弘晝一個“你莫要害怕”的眼神, 正色道:“這一遭,你是躲不過去的,四哥早來也是早了。”

原本弘晝是打算躲一躲的,可聽聞這話, 直點頭道:“也對, 伸頭一刀, 縮頭也是一刀, 總是要來的。”

他這話音剛落下,四爺就氣勢沖沖闖了進來。

甚至守禮如四爺, 竟被弘晝氣的連門都忘記敲門,推門就走了進來。

待一行人看清四爺的臉色, 別說弘晝,就連十三爺都被嚇了一大跳。

十三爺面上依帶著淡淡的笑意, 道:“四哥,你怎麽來了”

這一刻,四爺的臉色可謂是要多難看就有多難看,難看到了弘晝都忍不住咽了口口水,並不是弘晝怕四爺責怪自己, 而是四爺的臉色是既憔悴又難看, 他怕將四爺氣出個好歹來。

臉上向來沒什麽表情的四爺如今卻是滿面怒容, 冷哼一聲道:“我怎麽來了?你們還好意思問我為什麽來了?這不是明知故問?”

四爺的眼神從十三爺面上掠過。

即便他並不知道整件事的來龍去脈,但大概也猜得到發生了什麽事, 定是弘晝放火燒了白雲觀後前來尋求十三爺的庇護。

他的眼神直勾勾落在弘晝面上,冷聲道:“弘晝, 你還有什麽要說的嗎?”

這話說的像是要弘晝交代遺言似的。

弘晝頭點的宛如小雞啄米似的, 連忙道:“我當然有話要說了。”

“阿瑪,那些丹藥吃不得, 都是對身體有損傷的的。”

“至於那個雲山老道,不,雲山道人,我覺得他怎看著都不像八十多歲的人……”

四爺臉色陰沈如水,冷冷道:“所以了?一開始你表現出對雲山道人很感興趣就是騙我的?從始至終想的都是奪得雲山道人的信任,將他從我身邊趕走是不是?”

弘晝輕輕點了點頭。

四爺卻是聲音陡然拔高:“難道你從小到大,我就是這樣教你的?”

“人生在世,要堂堂正正,若你一開始就表現出對雲山道人的敵意來,我絕不會像如今這樣生氣。”

“可你小小年紀說一套做一套,都是從哪裏學來的心思?”

弘晝小聲道:“韓非子曾說過,兵不厭詐,我若一早如十三叔一樣勸您,您就會聽我的嗎?”

說著,他更是道:“阿瑪,我承認可能有些地方我做的不對,但我出發點卻是好的。”

四爺卻道:“罷了,你一向巧言善辯,總說各種各樣的借口和理由。”

“不管你是有意還是無意,事情都已成了定局。”

“如今我還要趕去白雲觀,沒時間與你掰扯,這修繕白雲觀花了多少銀子,也會從你私庫中扣出來。”

“我限你三日之內與雲山道人賠個不是,若不然……”

弘晝見四爺如此維護雲山道人,這犟脾氣也上來:“若不然怎麽樣?難不成阿瑪還要為了一個老道士,不認我這個兒子嗎?”

父子兩個是大眼瞪小眼,誰都沒有服輸的意思。

到了最後,四爺冷笑一聲到:“若不然,後果自負。”

這話一出,他是轉身就走,也是可憐四爺還要因為這等事與人拂堤作小,可真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弘晝見四爺氣勢洶洶離開,面上的表情別提多委屈。

他更是指著四爺離開的背影告起狀來:“十三叔,我就說吧,在阿瑪心中那老道士比我重要多了!”

“我長這麽大,不知道做過多少糊塗事兒,阿瑪卻是第一次對我這般神色!”

“阿瑪,阿瑪真是糊塗啊!”

十三爺見他們父子倆鬧的如此,忙勸到:“四哥是什麽性子我是知道的,他將你們幾個孩子看的比自己性命還重要,這雲山道人斷然越不過你去的。”

“這件事上,我自是向著你的,可即便如此,我也覺得你太過分了些。”

說著,他更是微微嘆了口氣,道:“如今白雲觀想必被你折騰的一塌糊塗,以四哥的性子,定會將白雲觀之事料理好了再回來。”

“弘晝,這件事的確是你的不是,幸好白雲觀無人員傷亡,若是真的燒傷人或燒死人,便是這件鬧到皇阿瑪跟前,皇阿瑪都理由護著你。”

“這幾日你好好想想自己錯在哪裏,等著四哥回來時好好與他賠個不是,再去與雲山道人賠個不是,想必這件事情也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

偏偏正在氣頭上的弘晝可沒這個打算。

回去之後,他更是越想心裏越不是滋味,覺得得想個法子叫四爺知道他的重要性才是。

弘晝不動腦筋就已經夠嚇人的,若是一動起腦筋來,那就更嚇人了。

思來想去,弘晝腦海中冒出一個大膽的想法來。

不如就裝死好了。

自己每日陪伴於四爺身邊,四爺已習慣了他的存在,所以意識不到自己如何如何重要,只有失去,才知道珍惜。

不得不說,弘晝這個想法可是與歷史上的和親王不謀而合,歷史上的和親王最擅長的就是辦喪事,可謂是以此為樂。

可見啊,有些東西是與生俱來的。

弘晝是個行動派,當即就開始行動起來,又是購買棺木又是采買白綾,忙的是團團轉。

但比起弘晝來,四爺更是忙碌。

雲山道人一貫是個要面子的,如今被一個乳臭未幹的小子放火燒了白雲觀,他氣的不行。

四爺雖身份尊貴,卻也是個講道理的,好生代替弘晝給雲山道人賠了不是,更說一定盡快將白雲觀恢覆原狀……甚至為表對雲山道人的尊重,四爺更差蘇培盛與皇上告假,說自己有要緊事,三日之後才能回去上朝。

雲山道人見四爺如此誠懇,臉色這才和緩一二。

皇上聽聞這事兒,只覺得納悶,要知道四爺可是朝中出了名的拼命三郎,哪怕生病了這也從未告過假,如今問起蘇培盛來,見蘇培盛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決心找機會問問看弘晝,索性就揮手叫蘇培盛下去了。

四爺足足在白雲觀住了三日。

這三日裏,他不僅親自盯著白雲觀的修繕工作,更是時常與雲山道人請教道法,臨走之前,更是得了不少雲山道人送給他的丹藥。

四爺剛騎馬到雍親王府門口,守在門口的高無庸就匆忙迎了上來:“王爺,您可算回來了,您再不回來,奴才就要差人去請您了……”

四爺還是第一次在高無庸面上看到如此神色,道:“這是怎麽了?”

高無庸一副要哭出來的樣子,低聲道:“王爺,五阿哥他……”

誰知高無庸這話剛開了個頭,就被四爺冷聲打斷道:“不要在我跟前提起他。”

如今他仍在氣頭上。

從前弘晝胡鬧歸胡鬧,卻未做過這般大膽之事。

在他看來,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弘晝此舉,簡直是過分至極。

他甚至下定決心,若是弘晝一日不與雲山道人賠禮道歉,他就一日不搭理弘晝。

說完這話,四爺甚至連高無庸都沒再看一眼,轉身就去了外院書房。

可憐高無庸一直在書房門口徘徊,與蘇培盛嘰裏咕嚕說了好一通。

但即便蘇培盛跟隨四爺多年,即便蘇培盛自詡是有幾分了解四爺的,但聽聞這話還是踟躕不敢上前,低聲道:“高公公,並非我不願幫你這個忙,實在是這事兒太過於匪夷所思。”

“況且如今王爺本就在氣頭上,若知道了這事兒,只怕更加生氣……”

他之所以能跟在四爺身邊這麽久,也是有兩把刷子的,明知道會觸四爺黴頭的事,他可不會做。

書房外的高無庸急的像熱鍋上的螞蟻。

四爺並未留意到高無庸與蘇培盛的不對勁。

如今他忙得很,不過去白雲觀住了三日,桌上的折子就壘得如同小山一樣高。

他正專心看著折子,卻聽到不遠處傳來絲竹的聲音,仔細一聽還有嗩吶喇叭的聲音。

四爺覺得不對勁,便將高無庸喊了進來:“這條胡同只有我們王府一家,可是前前後後有人在辦喪事?你可備了禮金送過去?”

高無庸繃不住,“噗通”一聲跪了下來,低聲道:“王爺,不是別的地方辦喪事。”

“是,是咱們府上在辦喪事,是五阿哥……”

他不知道該如何說起,畢竟他活到這把年紀,還從未聽說過這段匪夷所思的事。

四爺突然站起身來,也不知是起身太急了的緣故,還是這幾日在白雲觀太辛苦的緣故,只覺得眼前一黑。

但他卻是什麽都顧不上:“弘晝,弘晝怎麽了?”

他不由想到上次離開十三爺府上時,弘晝那難看的表情,難道是這孩子想不開,一時間做了傻事?

高無庸還在想著如何說這事兒了,就只見四爺疾步離開了這裏,朝弘晝院子方向走去。

等著四爺快步行至弘晝院子,看著院子門上掛著白綾,裏頭更是傳出嗩吶的聲音,再次覺得眼前一黑。

如今世人是有規矩的,長輩健在,晚輩們是不可大辦喪事,卻也是可以小範圍辦一辦的。

四爺連自己怎麽走進去的都不知道。

他一進去,就看到廊下的耿側福晉哭的上氣不接下氣,一旁的鈕祜祿格格臉色沈沈安慰著她。

還有拉聳著臉的弘歷,弘昌等人,甚至連老十四府上的弘暟都來了。

四爺只覺得難受的仿佛五臟六腑都要裂開似的。

如今他膝下只有三個兒子,雖說他對三個兒子是一視同仁,卻是在弘晝身上花費的心思更多,難免更註意弘晝一些。

這世上最難受的事情便是中年喪子。

四爺一步步走了進去,只見屋子正中間擺了一個小小的棺木,弘晝身穿壽衣,安詳躺在裏面,就好像睡著了似的。

若不是四爺扶住棺木,差點就要倒了下來。

他將弘歷喊了過來,低聲道:“弘晝,弘晝……好端端的,這到底是怎麽了……”只覺得眼前發色,將紅利喊了過來,紅利好端端的紅咒。

他甚至不敢問下去,生怕聽到弘晝的死因與自己有關。

弘歷也是一副圍欄的樣子,張了張嘴,話到了嘴邊,卻不知道該怎麽說。

他低聲道:“阿瑪,您別當心,這,這弘晝就是睡著了而已……”

但四爺如今可聽不進去這些話,他的手輕輕握住弘晝的小手,低聲道:“弘晝,你這是怎麽了?前幾日,你還是生龍活虎的,如今再見面,我們父子卻是天人兩隔。”

四爺覺得弘晝的手還是軟軟的,一如從前。

滿人有抱孫不抱子的說法,四爺也就在弘晝很小的時候抱過他幾次,如今他的手更是撫上弘晝的臉。

弘晝的臉早已不覆小時候的胖乎乎,雖仍帶著肉感,但更多的卻是少年獨有的模樣。

只是弘晝的臉也是溫潤得很,好像他真的只是睡著了一般。

四爺這才覺得有些不對。

他再仔細一看,只見弘晝嘴角微微揚起,像在憋笑似的。

他下意識拿手在弘晝鼻尖探了一探,果然感受到那均勻的呼吸聲,當即就是一巴掌拍在棺木上,厲聲道:“弘晝,你到底又在做什麽?”

他這一巴掌沒嚇到弘晝,倒是把剛進來的耿側福晉嚇了一大跳。

方才耿側福晉是哭的上氣不接下氣,如今眼淚更是簌簌落下,哽咽道:“王爺,王爺,您好好勸勸弘晝這孩子,好端端的,他竟要玩什麽辦喪事的游戲。”

“他這孩子還說什麽早死晚死都得死,人固有一死,他還說說不準什麽時候他就沒了,得要我們提前適應一番。”

古人皆講究迷信,耿側福晉也是其中一個。

況且身為一個母親,她更講究這些:“王爺,您評評理,哪裏有小孩子這樣說話的?若真叫什麽不幹凈的東西將弘晝纏上,這可怎麽是好?”

一旁的鈕祜祿格格見狀,連忙勸道:“五阿哥身強力壯,身體好得很,哪裏會叫不幹凈的東西纏上?”

“五阿哥一貫是個小孩子性子,等著他長大些就好了……”

這等話,四爺在弘晝三兩歲時就開始聽人說起,一直到如今弘晝十歲,仍有人拿這樣的話安慰他們。

四爺經歷大悲大喜,整個人面上不知是悲還是喜,又是一巴掌拍在棺木上,沖著弘晝呵斥道:“你還要裝死裝到什麽?”

弘晝這下可裝不下去了,只能起來。

他相信,若是自己再不起來,四爺會大概會像三日前他一把火燒了白雲觀那樣燒了他這院子的。

弘晝麻溜從棺材裏爬了起來。

看著滿臉是淚的耿側福晉,他更是到:“額娘,您別哭了,這有什麽好哭的?方才我不是說了嗎,我們不過是假裝我死了而已,又不是我真的死了。”

“況且人都有一死,說不準我以後會死在您前頭的……”

這話可不是說說而已,而是歷史上的耿側福晉的確比他長壽。

耿側福晉一聽這話眼淚又簌簌落了下來,向來好脾氣的她難得動怒起來:“你這孩子,大白天的胡說八道什麽呢?我看你就是皮癢癢了!”

弘晝乖乖閉嘴,沒有說話。

他這裝死的辦法雖是臨時想起來的,但後來卻是越想越覺得這法子甚好,在這個一場風寒就能奪人性命的年代,他覺得讓大家能夠正視死亡,接受死亡,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當然,他想著給大家長了經驗,自己收一收大家的禮金,應該是不過分的。

四爺的怒氣一直壓在心口,上不上下不下的很是難受,他更是大手一揮,沒好氣到:“給我把這些東西該燒的燒,該拆的拆!”

他的眼神落在院子裏面面相覷的弘昌等人身上,揚聲道:“蘇培盛,將他們都送出去吧!”

說著,他更是指了指弘晝,厲聲道:“你,跟我過來!”

之前他想好的若弘晝不與雲山道人認錯,他就再不搭理弘晝之類的想法,早就拋之腦後了。

弘晝任由著耿側福晉將他身上的壽衣換掉,換了件正常的衣裳,這才去了外院書房。

如今四爺面上已恢覆了平靜。

不得不說,弘晝這一招也不是半點效果都沒有。

四爺被他狠狠氣了一場,如今是超乎尋常的平靜,頗有種“風雨欲來山滿樓”的架勢。

弘晝是個聰明人,一進來看到四爺臉色陰沈沈的能滴下水來,就乖乖道:“阿瑪,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聽到如此熟悉的開場白,四爺心中是半點波瀾都沒有。

弘晝卻是不急不緩道:“我,我……我就是想看看您在不在乎我,今日一看,您果然是在乎我的。”

他聽到四爺幾次說話時聲音都哽咽了,一想到這裏,他心裏就甜滋滋的:“而且我今日與額娘說的話,可不是信口胡謅的,雖說我已十歲,但許多像我這般大的孩子都生病病死了。”

“我聽十三叔說過,說皇瑪法更是折損過很多孩子。”

“我並未足月就已出生,即便先前在暢春園時,有皇瑪法請太醫為我細心調養,已與尋常孩子無異。”

“但凡事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若是我真的沒了,我希望大家不要傷心,不要難過,能夠記住我最活潑可愛的樣子,好好活下去……”

若不是四爺知道他是個什麽德行,聽聞他這話就要信了。

如今四爺卻是怒極反笑,看著他道:“好,就算你這話說的都是真的,那我問你,你收禮金這事又算怎麽一回事?”

這……弘晝有些語塞。

想了想,他索性實話實說起來:“從前西北打仗,國庫銀子不多,我將我全部身家都捐給了朝廷。”

“這幾年我倒也是想攢錢,可惜我年紀大了,用錢的地方多的很,根本攢不下什麽銀子。”

“既然是辦喪事,就得有辦喪事的樣子,自然得收一筆禮金。”

說著,他更是意識到什麽,道:“阿瑪,您該不會要我將這些銀子還回去吧?”

“這銀子收都收了,哪裏有還回去的道理?反正我是不會還銀子的,當年我給朝廷捐銀子時,他們可都沒捐,這些銀子就當他們也為西北出了力的。”

四爺仍是臉色沈沈。

他相信,不出一日的時間,弘晝今日“壯舉”就會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方才他已看過賬簿,每人所送的銀子並不多,索性想著自己出這筆銀子算了。

弘晝見著四爺臉色略有些不對,便道:“阿瑪,今日我知道錯了,不光是知道今日舉辦喪禮一事,還有三日之前放火燒了白雲觀一事。”

他將自己帶來的荷包打開,將裏頭的銀票和銀錠子倒了出來,其中還有一兩的碎銀子,可見是將自己所有的小金庫都搬了過來。

也正是因此,所以他今日才不知羞恥收了禮金,想等著下次今日到場人有事,他手頭寬裕了,將禮金一並補上就是了:“這是我所有的銀子,不知道夠不夠。”

頓了頓,他道:“阿瑪,若是不夠的話,您幫我補上,從我以後每年的壓歲錢中扣出來就是了。”

“至於給雲山道人認錯一事,您看雲山道人什麽時候方便,我隨時都可以前去給他認錯的。”

認錯態度很是良好。

良好的讓四爺覺得若再斤斤計較,就是與這個半大的孩子過不去,便道:“過幾日吧,過幾日我帶著你去白雲觀,你親自與雲山道人賠禮道歉。”

有了前車之鑒,他可不敢叫弘晝獨自再去白雲觀。

弘晝點點頭,轉身就下去了。

可回過頭來,四爺卻是怎麽想怎麽覺得不對勁,只覺得今日弘晝的表現過於奇怪,奇怪到弘晝像變了個人似的。

四爺擔心其中又有詐,便派蘇培盛去查查這事兒。

很快蘇培盛就回來了,話裏話外的意思皆是四爺想多了:“……這幾日的時間裏,四阿哥也好,還是十三爺也好,每日都在勸五阿哥,說不管怎麽樣,五阿哥放火燒了白雲觀就是錯了。”

“四阿哥說您與雲山道人之間發生了什麽是你們之間的事兒,您和五阿哥之間的事又是另外一回事,總不能因為五阿哥沒辦法說服您,就沖著雲山道人下手。”

說著,他更是笑道:“四阿哥還舉了個很淺顯簡單的例子,就比如說四阿哥和五阿哥之間有了嫌隙,四阿哥奈何不了五阿哥,卻沖著‘橘子’下手,天底下沒有這樣道理的。”

“當時五阿哥一聽這話就沒說話,後來就與四阿哥說會乖乖與雲山道人認錯的。”

四爺微微頷首,低聲道:“這孩子到底不算是無可救藥。”

蘇培盛笑著道:“瞧王爺這話說的,京城上下誰不誇咱們五阿哥聰明伶俐?您就算不相信旁人,也該相信皇上才是。”

“五阿哥如此得皇上看重,就說明他定是有過人之處的。”

四爺沈默著沒有說話。

很快一茬接一茬的公務逼的他將這些事拋之腦後。

但與此同時,京城上下不少人都知道雍親王府的這一出鬧劇,老九等人聽說這事後更是笑的前俯後仰,一想到四爺那難看的臉色就覺得痛快,更說要將這事兒告訴皇上,叫皇上好好看看他那好孫兒是個什麽德行。

又過了五日。

弘晝跟著四爺去了白雲觀。

如今他已是個半大的少年,不必像小時候一樣次次出行都坐馬車,他騎著‘香櫞’,跟在四爺身後。

白雲觀仍在修繕中,瞧著不覆從前的氣派,守門的小道士一看到弘晝過來更是如臨大敵,不出片刻,門口就多了七八個小道士,一看就是受雲山道人所吩咐,盯著弘晝的。

弘晝像沒看見似的,泰然自若跟著四爺走了進去。

當日雲山道人的煉丹房被弘晝一把火燒的幹幹凈凈,如今雲山道人又將煉丹房搬到了另一間屋子,一瞧見四爺和弘晝,又是拂塵一甩,倨傲道:“王爺來了。”

四爺微微頷首,道:“今日我帶著不孝子前來與道人賠禮道歉。”

雲山道人卻是連個眼神都沒給弘晝。

他心裏忍不住暗想:任憑你得皇上喜歡,任憑你上次放下豪言壯語,說見我一次揍我一次,如今還不是乖乖跟在雍親王身後給我賠不是?

弘晝瞧見雲山道人這拽的像二五八萬的樣子就來氣,恨不得當即擼起袖子狠狠揍他一頓才解氣。

但他時刻記得今日自己為何而來,含笑上前道:“上次之事全是我的不是,還請雲山道人您一把年紀了,莫要與我這個半大的孩子一般見識。”

“我在這兒,給您賠不是了。”

雲山道人冷哼一聲,顯然對他這話不滿意。

弘晝面上笑意更甚,耐著性子道:“我知道前幾日我犯下大錯,道人不肯原諒我也是人之常情。”

“這樣吧,今日我就不跟著阿瑪一起回去了,就在白雲觀住下,任由道人差遣,什麽時候道人原諒我了,我再回去也不遲。”

這話說的雲山道人心裏一跳,忙道:“不必了。”

弘晝卻道:“道人不必客氣,您與阿瑪既是忘年交,那就與我也是忘年交,您年紀大了,平日裏若是叫我捏個腿捶個腰的,我定不推辭……”

雲山道人可不敢將這等禍害留下來。

若弘晝留下來,他擔心他剩下半個白雲觀也保不住了,沒好氣道:“我原諒你就是了。”

弘晝蹬鼻子上臉道:“道人不必客氣,我是真心想要留下來的……”

四爺揚聲打斷他的話:“弘晝,不得無禮。”

旁人不知道弘晝的性子,他可是清楚得很,知道弘晝定又沒安好心:“道人既說不需要你留下,你又何必勉強道人?難道你是想借此偷懶不念書不成?”

弘晝嘿嘿一笑,道:“阿瑪,您怎麽能這樣說我?我是真心想要以我之力給雲山道人賠禮道歉的。”

頓了頓,他更是道:“這樣吧,一來雲山道人不想我留下來,二來我每日也要練習騎射念書寫字的,也實在沒時間住在白雲觀,索性就將我身邊的小豆子留下來侍奉雲山道人,不知道阿瑪覺得如何?”

小豆子是個很機靈且有眼力見的太監,雍親王府上下就沒誰和他關系不好的。

四爺想著這次弘晝與雲山道人的梁子怕是結下了,若有小豆子在其中說和一二,也未必不是好事。

他看向雲山道人,道:“不知道道人意下如何在?”

雲山道人略想了想,就點了點頭。

他的白雲觀叫弘晝一把火燒了大半,旁人可不會知道四爺和弘晝與他賠了不是,但見著弘晝身邊的小太監侍奉他,想想必就能知道弘晝這個皇上跟前最得寵的皇孫於他低了頭。

火燒白雲觀一事至此就算是了了。

四爺當真忙的很,匆匆帶著弘晝又回京。

離開之前,弘晝趁四爺不在意的時候,偷偷與小豆子道:“……你可得記得我交代你的事,阿瑪身子的好壞,雍親王府的以後,可全都交在你手上了。”

小豆子的雙手被弘晝緊緊捏著,他很能感受到自家主子的無奈,頓時頭點的宛如小雞啄米似的,正色道:“阿哥,您放心好了,有奴才在,保準將雲山道人他娘的小姑子的小姨子叫什麽都給您打聽出來,若是奴才失敗了,定提著頭回來見您。”

他這話說的是信心滿滿,卻嚇的弘晝連說大可不必。

這等畫面,光是想一想就覺得怪嚇人的。

弘晝對小豆子辦事還是挺放心的,特別是涉及到打聽到一些新密八卦之事,那就更擅長了。

回去的路上,弘晝和四爺心情都不錯。

誰知道弘晝剛騎馬至雍親王府,就見到門口站著一個小太監。

弘晝是認得這小太監的,這人是禦書房伺候皇上的,平素聽從陳順子吩咐。

這小太監一看到弘晝與四爺,忙道:“王爺,五阿哥,你們可算回來了,皇上叫奴才請五阿哥進宮一趟了。”

他足足等了半個時辰,等的他是心急如焚。

弘晝來不及換衣裳,就跟著這小太監進宮了。、

進宮的路上,弘晝瞧見這小太監一副著急不已的樣子,這才知道在這小太監到了雍親王府之後,高無庸就已派人去白雲觀找他們了,卻因他們回來時走的小路,所以走岔了。

弘晝勸道:“公公莫要著急,皇瑪法臨時派你過來找我,大概是一時興起。”

“既然是一時興起,想必就沒什麽要緊事。”

“待會我見到皇瑪法,定會與皇瑪法說明其中緣由,如此一來,陳公公他們自不會怪你的。”

小太監一聽這話是連連道謝。

雖說有很多人都覺得弘晝頑劣,但在乾清宮一幹人看來,這世上就沒有比弘晝小阿哥更好的人了。

原因很簡單,很少有人像弘晝小阿哥一樣將他們當人看。

弘晝到禦書房時已是申時,因皇上正在與幾位大臣們說話,所以他就在外間等了等。

雖說如今他已經大了,但仍如小時候一樣隔三岔五就進宮探望皇上,一直將乾清宮當成自己家似的,一進來先看看墻角魚缸的魚兒長勢如何,又吩咐小太監為他上他愛吃的蟹粉酥,更是道:“……我聽說廣州那邊前兩日給皇瑪法送了些荔枝過來?還有嗎?若是有的話,也給我端一碟子上來,最好用冰湃一湃,荔枝得冰一冰才好吃。”

他這是半點沒將自己當外人。

皇上身邊伺候的人比誰都清楚弘晝如何得皇上喜歡,所以不多時蟹粉酥和荔枝就被送了過來,一顆顆荔枝是又大又圓,甚至連皮都被剝好了。

弘晝面上皆是滿足之色。

他在皇上禦書房和在四爺書房的待遇,可謂是雲泥之別。

弘晝剛吃兩顆荔枝,就見著一眾大臣垂頭喪氣走了出來。

他也不拘什麽,端著荔枝就走了進去。

書桌前的皇上比起三年前來並無什麽變化,縱然頭上銀絲多了些,可仍是精神抖擻。

弘晝上前喊了一聲“皇瑪法”,便將手中裝著荔枝的白瓷盤往皇上跟前一遞,笑瞇瞇道:“皇瑪法,您嘗嘗看,這次廣州送來的荔枝可甜了!”

“如今也不算冰,吃起來正好!”

他是少有在皇上跟前如此熟稔的人。

皇上伸手拿了兩顆荔枝吃了,這才問道:“怎麽這時候才來,你可是叫什麽事兒絆住了?”

弘晝垂頭喪氣道:“我跟著阿瑪去了白雲觀,給那白雲老道賠禮道歉了。”

皇上今日找弘晝正是所為此事,昨日老九進宮一趟,說起四爺服用丹藥一事,更說弘晝見勸說四爺無效,一生氣放火燒了白雲觀。

到了最後,皇上可算是聽出來了,老九話裏話外的意思皆是四爺和弘晝這父子兩個沒一個好的,一個輕信老道,服用丹藥,一個性子暴躁,肆意縱火。

當時皇上聽聞這事縱是嘴上什麽都沒說,但心裏多少還是有些不舒服的。

他並不是因弘晝放火燒了白雲觀不舒服,而是因四爺服用丹藥一事不舒服。

皇上之所以年幼登基,與先帝有密不可分的關系。

想當年先帝獨寵董鄂太妃,在董鄂太妃故去時,先帝一蹶不振,更是迷上了佛道,更鬧著要出家……之後的很多年裏,故去的太皇太後一說起這事兒面上仍滿是無奈之色。

所以這麽多年下來,皇上不說對這些和尚道士深惡痛絕,卻是沒什麽好印象的。

皇上不動聲色道:“這是怎麽一回事,你說給朕聽聽。”

弘晝笑嘻嘻往皇上嘴裏餵了一顆荔枝,笑著道:“皇瑪法今日找我過來就是為了問這件事是不是?我就知道,我前腳放火燒了白雲觀,後腳肯定有人會將這事兒告訴您的。”

“不過就算沒人在您跟前告狀,我也是要與您說一說這事兒的,正好您也能幫著勸勸阿瑪。”

他頗有一副“您兒子不聽話,我不找您告狀找誰告狀”的意思,成功將這事兒從國事變成了家事,更是將這件事的來龍去脈大概說了一說,最後一更是道:“……十三叔與我說,說阿瑪之所以會服用丹藥,實在是每日太過辛苦的緣故。”

“阿瑪每日吃不好睡不著,精神難免不好,可是您沒看見,阿瑪書桌上擺著的公文足足有半人高,阿瑪得強打起精神來看這些公文啊,據十三叔所說,阿瑪每每服用丹藥後會覺得精神強上不少。”

“唉,阿瑪真是可憐,暫不論他服用丹藥一事是不是對的,可他為朝廷,為您這般操勞,就沖著他這份心,也是沒錯的,可惜還要被人在背後放冷箭。”

“在我看來,這也不是什麽大事兒,阿瑪縱然已經四十多歲,但人生在世,誰沒有走錯路的時候?若實在不行,您勸一勸,再不行,您揍他一頓就是,保準他乖乖聽話!”

雖說他已與雲山道人賠禮道歉,但話裏話外仍是對四爺不太滿意的意思。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