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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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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貴人

◎姐姐遇到貴人啦◎

泰華殿

盧文君領著清懿行至殿門外便停下腳步, 此時門邊已經有趙女官在等候。

“錦瑟姑姑,這孩子我帶來了,勞煩您進去通稟一聲。”

趙錦瑟上下打量了清懿一眼, 見她形容整潔,便頷首道:“王妃多禮了, 曲姑娘請隨我來。”

清懿跟著趙錦瑟步入殿內。

傳聞中的女學初創者趙女官, 看外表果然是個極其剛直的模樣, 不茍言笑, 一雙利眼仿佛能看透旁人的內心。

清懿這輩子沒有去女學,自然沒有同趙女官見過面。

可上輩子, 她是趙女官很得意的學生。

“進去之後,娘娘問什麽, 你只管如實答。”趙女官說完, 似乎覺得語氣生硬,又低聲添了一句, “別怕,你之前的事,做得很好。”

聞言, 清懿笑道:“多謝趙女官。”

經年未見, 那位嚴肅的掌教大女官,還是那副外冷內熱的心腸。

臨到暖閣外,清懿忽然道:“您腿上的舊疾可好些?臣女老家有一良方, 興許有幾分用處,一會兒我抄錄給您。”

趙錦瑟頗覺訝異,遲疑道:“曲姑娘不曾在學中念書, 怎麽知道我的老毛病?”

清懿看著那個與記憶中分毫不差的恩師, 眸光溫柔帶笑, 卻只道:“臣女的妹妹與您有師生之緣,幸得您教誨,回家也同我提起過您的舊疾,我這才放在心上。區區藥方,並不貴重,倘若有益於您的身體,也是這方子的造化,還請女官莫要推辭。”

這番說辭並無漏洞,趙錦瑟放下紛繁的情緒。被人關懷的感覺自然十分熨帖,她看得出來眼前的姑娘不是汲汲鉆營之輩,待她好,是發自內心的。

“你妹妹從前見我便如鼠兒見了貓,她竟在家中提起我。”趙錦瑟莞爾,“如此,多謝姑娘,也多謝你妹妹。”。

抄錄完藥方,暖閣內傳來鐘鳴,趙錦瑟提醒道:“娘娘醒了,進去罷。”

皇後已過花甲之年,再如何保養,發間的銀絲終究隱藏不住。只是,從前每一次隔著高臺見到這位一國之母,她總是雍容華貴,儀態萬千,讓人忍不住忽略她的年紀。

這會子,她許是休憩完畢才醒來,身上少了華服冠冕加持下的莊嚴,多了幾分尋常老人家的親切。

“不必拘禮,這裏只有我們三個人。”趙錦瑟領著清懿行完禮,皇後擺擺手,示意她起身。隨後手持著一柄西洋花鏡,躬身對著桌上的書卷細看,“本宮老眼昏花,錦瑟,正好你帶了這個姑娘來,讓她幫我看看這幅畫落款是不是王宗卿。”

“娘娘鳳體康健,哪裏老花了。”趙錦瑟雖這麽應著,一面卻接過花鏡,招手示意清懿上前去。

清懿細看畫作,心中有些遲疑。

皇後笑道:“這是上回過壽,底下人送上來的小玩意兒,說是王宗卿真跡,也不知真假。”

她雖這麽說,可旁人都曉得不可能有人送假畫給皇後。

清懿心知這一點,於是垂眸道:“單看印鑒,確然是王宗卿的落款。”

“是嗎?那這幅畫就是真跡了。”皇後對趙錦瑟笑道,“兆哥兒先頭還說是假畫,本宮心裏還犯嘀咕,左瞧右瞧也看不出名堂。料想誰也不敢送假的糊弄我。”

清懿溫和道:“不知殿下是如何評定的?”

皇後搖頭笑道:“他能如何評?略瞥了兩眼,便說是假的,本宮再問,這渾小子又不肯開口,只說本宮愛看便當真的看。依你看,此畫真偽可否分辨?”

清懿垂眸,覆又頷首行了一禮 ,說道:“回皇後娘娘,臣女才學淺薄,難以評定。”

“錯了也無妨,你只管說。”皇後擺擺手。

“是。”清懿餘光瞥見趙錦瑟的視線,沈吟片刻道,“此畫印鑒為真,但畫作不是真的。王大家早年擅長仕女圖、後因醉心書法與雕刻,便潛心鉆研此道,花體印鑒也由此聞名。他後期的畫作大多以山水寫意為主,不同畫作輔以不同的印鑒,後世常以此辨其真偽。”

“這幅畫論工筆確實模仿得惟妙惟肖,若不是印鑒出現的時期與畫作內容不相符,倒真能以假亂真。”清懿見皇後神情平靜,繼續道,“只是這個漏洞興許是作畫者故意留下的,意在表明他並非刻意偽造王大家真跡。拋開真假與否,作畫者的功力在當今也是數一數二的。如殿下所言,娘娘當它是真跡看也未嘗不可。”

皇後但笑不語,看了清懿片刻才道:“看來送畫的也是終日打雁卻被雁啄眼!”

清懿微怔,不解皇後的意思,她的目光順著後者的視線落在包裹卷軸的錦袋上——那是阮家的潯錦。

一時間,如醍醐灌頂,清懿突然明白皇後為何會出手相助。

皇後也回望著她,眸光溫和:“阮成恩養了一對很好的外孫女。”

“原來娘娘就是提攜我們阮家的貴人。”清懿訝然。

阮家之所以能依仗鹽鐵發家,就是因為阮成恩曾救過京中一位貴人,從此得其提攜才賺下一份家業。此後阮家偏安一隅、漸漸退出商道,直到曲元德接手。

可是全家人包括清懿,從未聽外祖透露過關於那位貴人一個字,所以即便她猜測對方來頭不小,也萬萬沒有往一國之母頭上想。

“貴人?你外祖是這樣說本宮的?”皇後目光含笑,看著清懿的眼神卻又像透過她在看旁人,“說起來,你外祖是本宮的貴人,他幫了本宮太多太多,反過來卻只找過本宮兩次。一次是幫你母親和離、暗中護她回潯陽,再一次,就是現在。”

清懿尚未消化其中的信息,皇後又問:“他今年有七十了罷?身子可還好?”

“回娘娘,外祖一向康健。”

“你外祖母呢?沒記錯的話,她比本宮還小兩歲,如今還好?”

“娘娘好記性,外祖母今年六十有五,身子也還硬朗。”

“那就好。”皇後和藹笑道,“一眨眼,都是半截黃土埋脖子的年紀了,認識你外祖時,本宮還是你妹妹那般的年紀。錦瑟,那會兒咱們去做什麽來著?”

趙錦瑟垂首想了片刻,笑道:“那會兒您離家出走,帶著奴婢就往舅老爺家去,路上遇到山匪,這才被阮大哥所救。”

“瞧瞧本宮這記性。”皇後搖頭失笑,“你是不是還嚇哭了?我記得咱們身上的銀子也被人騙了,要不是阮成恩在,咱倆都要被人販子拐了。”

“小姐記錯了,是您哭了,我可沒哭。”趙錦瑟又急又笑。

清懿聽著二人不知不覺間稱呼的轉變,眸光漸漸染上笑意。

那興許是很好的一段過往,時過境遷,故人早已兩鬢斑白,一個是端莊威嚴的皇後、一個是不茍言笑的女官、一個是避隱出世的首富。任誰也想不到他們有段奇緣。

“可不能再說了,有孩子在,本宮的顏面可真要掃地了。”皇後擺手笑道,“說了這麽久的閑話,孩子,說說你的事情,你的學堂和工坊,或是你想說的任何事。”

感受來自於長輩的關懷,清懿卸下防備,一五一十將她這些年所作的一切都說了出來。

泰華殿燃著不知名的熏香,窗欞外的光線透過薄紗顯露出柔和的暖意,輕輕灑向室內。

宮人被屏退在外,趙錦瑟默默煮上一壺茶。

在裊裊茶香中,皇後凝神細聽,不時輕聲提問。

直到日影西斜,熏香燃盡,皇後的半張臉沐浴在夕陽下,出色的五官依稀能看出年輕時的容貌,她沈默片刻,溫聲道:“從本宮這出去以後,你還想繼續辦學堂、建工坊嗎?”

清懿微怔,轉而神色鄭重道:“想。臣女在做這件事的第一天,便想過有朝一日全天下的女子都能上學,都能自食其力。娘娘既然有此一問,臣女鬥膽也想問娘娘一句話。”

皇後望著她:“你問。”

“娘娘可願做臣女的貴人?”

說這話時,年輕的姑娘微仰著頭,眼底的堅定絲毫未有遮掩。她秀美的臉龐總是給人以脆弱易碎的錯覺,只有那雙清冷又明亮的眼睛,能叫人窺探出她堅韌的底色。

皇後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有人也用這樣一雙眼睛望著自己。

那時的皇後還不是皇後,她只是鎮國公的幺女,生性活潑,最愛走南闖北游歷四方。

興許正是因為不願被束縛,得知被指婚給七皇子,她一怒之下便離家出走,因緣巧合遇到阮成恩。

他們之間,也並非是旁人所想的英雄救美之類的俗套橋段。

說是知遇之恩,君子之交淡如水倒更為恰當。

大家族的貴女肩上自有要擔負的責任,任性歸任性,該做的卻一樣都不能少。

可是就此做一個後宅婦人,平淡一生,她卻不甘心。

那時,她也如眼前這個姑娘一樣,心有淩雲志,為此不惜謀劃一個通天之局,借阮成恩之手在外經營鹽鐵商道,而後在京中建立第一所女子學堂。

那是比國公府女學要更早的一所學堂。

她記得,那時她對阮成恩說的是:“為感念阮兄今日之義舉,往後無論我身處何等位置,只要你有難處,必當竭力相助。”

阮成恩那會兒還是個少年郎,被她強行綁在一條繩上,看著她的目光無奈又好笑,“好好好,等你做皇後,賞我個宰相當當。”

她一口答應:“好!”

年少氣盛,誰知一語成讖。七皇子當真繼承大統,成為如今的崇明帝,而她也搖身一變成為一國之後。

“娘娘成為國母,不是更有權柄推行未竟之事?”

因著皇後沒有立刻回答她的問題,笑著說起往事,清懿安靜聽到此處,不由得問了一句。

“那時陛下登基不久,根基尚淺,左右群狼環伺,本宮不敢在這個時候留下把柄。學堂沒有繼續開設,商道卻還在延續,你外祖用這條商道也為陛下解決了不少麻煩。”皇後神情漸漸覆雜,“本宮原以為等陛下根基穩固,事情便會有轉機,可惜世事易變。”

“娘娘。”趙錦瑟突然輕聲打斷,這也是提醒皇後慎言。

沈默半晌,皇後卻突然輕笑:“錦瑟,細數數,本宮做皇後的日子,竟比在閨中做女兒的時日還長。本宮啊,端莊持重了大半輩子,這會子還真不想再說半句留半句留。”

世事易變,位置變了,人心也跟著變。

捫心自問,皇帝是個很好的丈夫,也算得上是個不錯的君王。

他們是少年夫妻,白頭偕老,膝下兒女和睦孝順,若是在尋常人家,實在是再美滿不過的姻緣。

可生在帝王家,生活的大半篇章都在書寫爾虞我詐,權衡利弊。她除了是妻子,還是皇後。她的一舉一動不僅關系到君王,還代表了國公府這個強有力的外戚。

她努力了很久,幾乎是用了十數年的時間做一個移山的愚公。

那所成立在昔日好友程國公府上的女學,世上只道是趙女官提議開辦,無人知曉這是皇後最初的夙願。

“起初,我們沒有合適的師長,甚至連學生也招不到,聽到最多的話是,女子為何要上學?”皇後搖頭笑道,“不怪她們如此疑問,倘若我娘親沒有教我後宅之外的見識,興許我也不懂何為文以載道。”

“陛下並不支持女學創辦,女人學經世之道,在他看來是滑天下之大稽,他雖不曾言明,可我看得出他的心思。所以我退了一步,只讓學堂教習女子本該學的那些書,這才被默許。”皇後道,“學堂的一應開銷,都是你外祖出的,如果沒有你外祖,便沒有女學。所以我方才說,你外祖該是我的貴人才對。”

前些年,他們偶爾有書信往來,信中提及近況。

譬如他娶了一個十分漂亮的妻子,就是有點孩子氣;某年,他喜得閨女,取名叫妗秋;又是某一年,他在信中問有沒有贅婿的好苗子,替他物色物色,惹得她啼笑皆非。

相比之下,她在信中極少提及近況,因為皇城生活實在寂寥。

年輕時候的壯志淩雲,到中年所謂的大權在握,卻反而活得像個傀儡。

女學漸漸步入正軌,這已經是她力所能及的全部。就在這時,阮成恩逐漸退出商道的經營。

她沒有問為什麽。

皇帝知道商道的存在,也感受過商道的好處。臥榻之側,帝王不允許這條商道為旁人所占,哪怕是自己的妻子。

阮成恩最是個通透智慧的人,選在最恰當的時機激流勇退,將權柄移交到曲元德德手上。

曲元德以為是自己尋得皇帝作靠山,殊不知,是皇帝先選中了他。

權力博弈成為她生活的全部,即便是在最親近的人的身邊,她也不能做到坦誠相待。

而至於年輕時的志向,隨著歲月蹉跎,漸漸失去色彩,定格成樹梢上泛黃的楓葉,風一吹,就落了。

直到今天,看到姑娘眼底的神采,皇後才回憶起許多年的自己。

她不是皇後,是鎮國公幺女岑扶搖,文武雙全,名滿京城。

父親為她賜名扶搖,是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裏的扶搖。

“清懿。”皇後突然喚她的名字,“你做得比我好。”

清懿怔住,忽而跪拜叩首,緩緩道:“臣女聽我們學堂的裴老師講過一堂課,她為學生講了一個疊羅漢的故事,臣女今日再將這個故事講給您聽。”

“勸學中有言,不積跬步無以至千裏,不積小流無以成江海。所謂青出於藍,冰寒於水,是有前人造化在先。長階非一日築成,若無娘娘當年的女學,便沒有趙女官培養出的老師,沒有裴萱卓這樣的老師,臣女便做不成今日的學堂。所謂薪火相傳,未有火種,何來傳承?”

清懿眼尾泛紅,眸光鄭重:“娘娘,倘若沒有您,便也沒有今日的我,世間因果從來如此。”

皇後怔楞良久。

爐上茶已煮沸,廬山雲霧的香氣繚繞,窗外夕陽徹底熄滅,餘留淺淡的昏黃。

她像尋常人家的祖母一般,慈祥地拍了拍姑娘的頭。

“去罷,只管去做你想做的,從此,有本宮做你的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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