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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聘請(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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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聘請(一更)

◎姐姐更新啦◎

八月初九, 天水巷。

一大早,裴松照便等在院子裏,就想看是哪個登徒子約自己妹妹。

等來等去, 只見拐角處出現一頂烏青軟轎,幾個小廝丫鬟圍隨而來。

“哥, 你怎麽還沒去溫書?”

裴萱卓從屋子裏出來, 挑眉問。

裴松照抄著手守在門口, 目光緊盯著那頂轎子, 頭也不回道:“你當我是這麽好糊弄的,那天分明有人給你遞了邀約。倘若是游闕征或哪個孟浪之徒, 我非把他們掃地出門不可!”

聽說了兄長之前在玉鼎樓的豐功偉績,裴萱卓很相信他能做出這種事。

轎子果真停在了裴家小院的門口, 左鄰右舍的婦人紛紛探頭張望。

只見一個頭戴帷帽的女子在兩個丫鬟的簇擁下出現。

裴松照在看到來人的第一眼, 就楞在原地,那身“誰來就把誰揍飛”的氣勢蕩然無存。

“曲……”他瞠目結舌, 話未說囫圇,便見帷帽白紗底下的女子豎起食指放在唇邊,是個噤聲的手勢。

白紗飄飄, 她輕挑眉頭, 沈靜的眼底難得帶著盈盈的笑。

“還不讓路?”

裴松照一剎那紅了臉,匆忙讓開道,等人進去後, 又將大門緊閉,隔絕外頭張望的視線。

“姑娘坐罷,你們聊。”

清懿身後跟著翠煙和綠嬈, 小小院落一下子就裝了四個姑娘, 他一個大男人不好杵在這裏, 只能找個借口回了屋。

裴萱卓坐在院裏的石桌旁,聽見動靜,擡頭望去。

“是你?”

清懿自然地在她對面坐下,微笑道:“是我,只是瞧著裴姑娘的臉色,並不如何意外?”

裴萱卓垂眸,替她斟了一杯茶,不動聲色道:“那日玉鼎樓,同我交情匪淺的只算殊兒一人,想用我的人必然與她脫不開幹系。不過,我原想著是曲二奶奶,並不曾猜到是你。”

清懿聞言笑了笑,“此番我倒是避開了姑母。”

裴萱卓眸光微動,眼底藏著試探:“你知道她曾經招攬過我,那麽你必然知道她涉及的生意。”

她沈吟了片刻,目光鎖在清懿的臉上,像是要觀察對方表情的變化。

清懿輕呷一口粗茶,閉眼嗅香,晃了晃杯盞,笑道:“雖是雨前茶,卻別有一番風味,我喝著尚好。”

見她不答話,裴萱卓移開目光,也擺出若無其事的模樣,“不過粗茶罷了,姑娘平日喝的茶金貴,乍一嘗不同的風味,自己新鮮。若是喜歡,一會兒讓我兄長給你帶幾份去。”

“那就多謝裴姑娘了。”

清懿擡了擡下巴,翠煙會意,旋即便將一個食盒呈上來,笑道:“來而不往非禮也,知道姑娘愛吃玉鼎樓的芙蓉糕,我們便帶了幾盒來,還請笑納。”

裴萱卓意外地看著眼前的食盒,良久,才看向清懿道:“姑娘當真是妥帖人。”

知道她一向是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性子,因此對方反倒先開口討東西欠人情,而後再送出自己的東西,這樣倒讓她不好推辭了。

這般想著,裴萱卓略揭開食盒一看,卻瞧見最上頭不是芙蓉糕,而是一封寫著字的紙張。

她展開細讀,神色漸漸冷凝。

“聘任書?”

裴萱卓擡頭望向清懿,唇邊笑容收斂,竟然顯出無端的冰冷。

“敢問姑娘是何來頭,要另起爐竈開一個女學?”

清懿有規律地輕敲食指,坦蕩直視她的目光,笑道:“這不是剛好解決姑娘的燃眉之急,成全你的夙願嗎?”

“我的夙願?”裴萱卓發出短促的笑,審視著她,“玉鼎樓的幕後之人想必也是姑娘罷。您當真是神通廣大,讓我猜一猜,你既然知道我的底細,那就說明你與曲二奶奶,也就是你親姑母並不只是表面上的關系。”

“你們既有這一層關系,那麽自然知道她曾經也招攬過我。我不關心你們在做甚麽生意,也不在意你們籌謀多大的買賣。我當年不插手曲雁華的事,這一回,我也不會插手你的事。姑娘是聰明人,早知答案,何必白費功夫?”

清懿聽了這番話,神情未有變動,確然如她所言,像是猜到已知的答覆。

她淡淡道:“敢問姑娘,對於我們的生意又知道幾分?”

裴萱卓道:“今日姑娘的到來本就叫我意外,我看不透您手底下掌握了多少東西。”

“曲雁華曾說,她在做鹽鐵買賣。她有膽子插手這個,就證明她野心極大。”

裴萱卓眼底透著思索:“就像我猜不到今天是你來,我確實沒有料到,如她這般的女人竟然臣服於你。”

清懿挑眉:“說不上臣服,各取所需罷了。”

裴萱卓輕笑,緩緩搖頭:“她這個人我最了解不過,最是野心勃勃,不擇手段。數十年來,她所做的哪一樁不是為了填滿自己的野心?而我沒有興趣做她野心之路上的墊腳石。”

“曲姑娘,你說成全我的夙願,那麽想必你清楚我只想做一個簡單的教書匠。如今你下這樣的聘書,自以為解了我的溫飽之急,可你應當知道,我如今遇到的些許坎坷並不能成為你要挾我的籌碼。”裴萱卓直視著清懿,平靜道:“教書也好,種田也罷。我一屆平民。做甚麽不是做呢?倘若姑娘是想以這樣的方式招攬你所需要的人,那麽你來錯了。我不是姑娘所求之人。”

她說罷,便將食盒推開,這便是拒絕的意思。

清懿挑了挑眉,又將那張書信重新展開,自個兒端詳了一遍,覆又笑道:“姑娘不妨再細看看,這紙上寫的到底是什麽?”

裴萱卓眸光微動,眼底閃過一絲疑惑。

她接過紙張,卻並不如對方所言細看。

“我雖才識淺薄,到底認得幾個字,不至於認錯。”

“白紙黑字寫的,姑娘當然不會認錯。可是沒有寫在紙上的,姑娘卻看不明白。”清懿笑道:“實打實的給姑娘交底兒,我這份聘書,並不能許你錦繡前程。你來我這裏也是教書,可你教的孩子。既不是達官,也不是顯貴。”

“在女學,掌教娘子所教的學生大多高門之後,今日之師恩,來日就是反哺之情,你不能不承認,你的許多同僚,都是抱著這樣的心思去教書的。”

“而我這裏的孩子,都是貧苦出身。從前在家都是扛鋤頭,打豬草,大多目不識丁。你教她們要費上許多功夫,將來也並不會得到多少好處。”

清懿緩緩擡眸,與她對視:“這樣的去處,姑娘願不願意?”

“你竟然是要我去教書?僅僅是教書?”裴萱卓眼底閃過不可思議。

“對,僅僅是教書。”清懿點頭。

“教甚麽?”

“貴女學甚麽,她們就學甚麽。”她頓了片刻,說,“不僅如此,男子學甚麽,她們就學甚麽。”

裴萱卓心臟慢了半拍,瞳孔微縮:“《孫子兵法》,《九章算術》,《論語》,《大學》,《中庸》……”

“都要學!”清懿輕描淡寫地打斷,眼底的堅定卻叫裴萱卓楞了好久。

“你在女學所不能教的東西,在這裏都能教。”她緩緩道,“裴姑娘,我敢說,天底下只有我這裏能實現你的抱負。如你所言,教書匠去哪裏都是教書,可你不同,你是女人。”

清懿湊近,輕聲重覆:“你再清楚不過,你是女人。因為你是女人,你教的也是女人,所以你永遠不可能在公府學堂傳授你的學生除女德女訓之外的東西。”

“清閑貞靜,守節整齊,行已有恥,動靜有法,謂之婦德……”清懿背誦女德原句,這也曾經是她烙印在心底的警句,如今讀來,心中卻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痛,叫人喘不過氣。

在這念誦聲裏,裴萱卓狠狠閉上眼,眉頭緊皺,像是在阻擋某種不可違逆的魔咒灌入耳中。

“你教她們時,心裏在想什麽?”她沈靜地問,“水源村的草屋裏,裴蘊教出來一個曲雁華,又教出一個你。可世上有幾個男子如裴蘊,能將滿腹才識傾囊相授給女人?又有幾個女人能如你們這般幸運,知曉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篤行?”

她不斷地反問,最後,語氣卻漸漸平靜。

“裴姑娘,你究竟是想在錦繡堂前教衣食無憂的貴女刺繡插花,還是要來我的茅草破屋,在一張張白紙上畫你畢生所學?”

一張張白紙,意味著一群尚在蒙昧中的孩童。

就像當年二叔手把手教她與兄長,彼時,她不明白甚麽是女子該學不該學。

小小屋舍裏,她跟著兄長搖頭晃腦念:“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

時過經年,她早就明白自己沒有自稱“君子”的權力。

可那句自強不息,卻深深鐫刻在靈魂裏。

這就是教育的力量,這也是教師的意義。

當她長大,她才知道念過《易經》的自己是個異類,原來女人們從不讀四書五經,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那都是男人的事,而她們畢生所學無非是成為一個合格的賢內助。

裴萱卓從來沒有將自己的欲望宣之於口,她踽踽獨行太久,曾經的曲雁華短暫地成為她的依靠,在發現對方道不同後,她毅然決裂,於是又重歸孤獨。

某種程度上來說,她執著成為掌教娘子,根因在於她想找到一個知己。

不同尋常的教導讓她成為異類,如果用同樣的知識澆灌出同樣的花朵,那麽是不是意味著會有人懂得她的心境?

那些不屬於女子的開闊眼界,應該傳授下去。

清懿所說的每一個字,幾乎都敲打在她的心上。

裴萱卓緩緩擡眸,袖中的手指緊攥,骨節泛白。

眼前這人的攻心之計,太過毒辣。

也許她經過了縝密的盤算,才說出這番話。可裴萱卓不得不承認,她動搖了……

能夠教出一群志向相同的孩子,這樣的誘惑太大,比任何財帛富貴都要打動她的心。

“你贏了,倘若當真如姑娘所說,只是教孩子們念書,那麽我願意去試一試。”

“應該的,裴姑娘試過之後倘若覺得不妥,隨時可以反悔。”清懿粲然一笑,“明日辰時,會有馬車來接姑娘。多有叨擾,我先告辭了。”

“慢走。”裴萱卓起身相送。

清懿重新整理好帷帽上轎,直到烏青頂子消失在拐角,裴家小院才傳來動靜。

“人呢?就走了?你不是答應給人送茶嗎?”裴松照拎著布袋子急急出屋子,沖妹妹說道:“你看,我特意挑揀的品相好的葉子!”

裴萱卓皺眉回視:“你在偷聽?”

裴松照臉一紅,頓時有些不自在,含糊道:“唔,墻壁隔音不好,我就聽了一耳朵。聽曲姑娘說茶好喝,我就去揀茶了。”

裴萱卓狐疑:“……當真?”

“額……”裴松照撓了撓頭,嘟囔道,“還有你教書的事,我聽著倒還好,反正你也喜歡教孩子。”

裴萱卓略感頭疼,擺擺手道:“行了,我的事你不要管了,自去溫書罷。”

裴松照卻沒有照辦,他往對面坐下,猶豫片刻才問:“曲姑娘究竟甚麽來頭?瞧著並不像尋常貴女。”

“你打聽她做甚?”

裴萱卓聽出兄長的不對勁,蹙眉打量他,好半晌才意識到甚麽。

“你別對她有旁的心思。”

裴松照像被踩中了尾巴,立刻反駁:“誰有心思了?我高攀不上貴女。”

裴萱卓瞥他一眼,起身進屋,丟下一句,“你最好是這樣。”

“對她上心的人不少,甚至袁郎也是其一。”

話音剛落,背對著妹妹的裴松照神情微怔,緩了很久才喃喃道:“甚麽?袁兄也愛慕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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