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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老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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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老僧

◎姐姐得救啦◎

“項府上下數百奴仆閑著不用, 偏要將護城司全部人馬調來,我倒也想問你是甚麽道理?”晏徽雲反問道。

項連伊眼圈一紅,“奴仆豈能與兵士們想比?殿下好歹體諒我家的難處, 事關我妹妹的安危,且再留他們半日罷。”

“你有難處, 滿京城旁的人就沒有難處。你家仗著權柄帶走所有的人馬, 可有想過耽誤旁人的性命?”美人哭得梨花帶雨, 晏徽雲不但無動於衷, 反而冷聲道,“既如此, 我仗著職權調走他們,你家人的性命又與我何幹?”

在動之以情, 曉之以理方面得心應手的項家大小姐, 沒想到遇上一個既不講情也不講理的主兒。一時間,美人眼淚要掉不掉, 生生沒了話茬子,接不下去了。

“項家姐姐。”一個小腦袋探出來,“我姐姐同你妹妹一樣, 都下落不明。既然都要搜山, 那麽人可以給你們留一半,只是有一樣,若是你們那邊尋到了蹤跡, 請及時知會我們。”

項連伊擦眼淚的手一頓,語氣有幾分古怪:“你姐姐也失蹤了?”

“啰嗦甚麽,還找不找人?”

沒等清殊答話, 晏徽雲又將她按了回去。他可沒有好耐心, 隨意點了幾個人留下, 逐風撒開四蹄跑出去老遠。

轟隆的馬蹄聲裏,清殊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項連伊背對而立,微垂著頭擦眼淚,瘦弱伶仃的模樣儼然讓人不得不心生憐愛。

晏徽雲皺眉:“瞧甚麽呢?”

清殊心中不自在,總覺得有古怪,卻又說不出名堂,只得搖了搖頭。

一行人馬跑遠,留下的衛兵被打發回去搜山。餘留項連伊一個人慢條斯理地往回走,四下無人時,她臉上早沒了哀戚的神情。

“最後一次了。”她聲音細而縹緲,好像自說自話,“你說逆轉天命只能用一次,如今看來倒也足夠。”

“從前我還疑心她是不是也有記憶,不過她都要死了,有沒有記憶也不打緊。上輩子死在我手裏,這輩子還妄想翻身嗎?”她輕笑,“風起於青萍之末,趁她與袁郎還是陌路,無聲無息地了結罷。”

如若有人在側,定然會覺得訝異,難免揣測項家大姑娘是不是失心瘋了。

因她對著空氣說話,好像有人回應了她似的,突兀地笑了起來,“閉嘴吧系統,別跟我說什麽偏離主線,我想要的東西別說是兩輩子,上窮碧落下黃泉也終究是我的。”

空氣不知回應了甚麽,項連伊眼神閃過一絲嘲諷,“一群凡夫俗子,還妄想查到蛛絲馬跡?於他們而言不過是天命如此,誰讓曲清懿倒黴呢。”

她漸行漸遠,不遠處的角落裏卻突然有動靜,是有人踩了落葉的吱呀聲。

“誰?!”項連伊目光銳利。

一個青衣小丫鬟哆哆嗦嗦挪步上前,“姑娘,是……是我,太太又昏過去了,管事讓我來請您過去……”

小姑娘聲音發著抖,不敢擡頭看她。

“嗯,我曉得了,帶路罷。”項連伊又恢覆了平日的柔和神態,走了一會子,她好似漫不經心地問,“你叫甚麽?從前沒見過你啊。”

小丫鬟哆哆嗦嗦:“奴……奴婢賤名小蘿,才進府一個多月,夫人指我來侍奉二姑娘的。”

“小蘿?是你原本的名字嗎?”項連伊笑意柔和,“家裏可還有人在?”

“回姑娘話,奴婢原名青蘿,因撞了二姑娘的名諱,故而改了字。”青蘿道,“家裏只有兄長嫂嫂在,因前些日子發了大水,沖了家裏的田地,才將我發賣了。”

青蘿不知一向遠在天邊似的神仙人物怎的突然關心一個小丫頭的身世,卻不敢怠慢,一五一十地答了。

又問了幾句話,項連伊不經意道:“方才可有聽見我說了甚麽?”

青蘿心下一凜,她年紀小卻也機靈,立刻搖頭:“沒有!奴婢甚麽也沒聽見。”

項連伊唇角微勾,側過頭打量了她一會兒,卻沒再說話。

那道探究的目光膠著在她身上,如有冰錐滑過。

青蘿僵在原地不敢動,直到項連伊離開許久,她才回過神來,背後遍生冷汗。



護城司人馬分成幾隊深入林子,一個時辰過去了,仍未有好消息傳來。

因林子裏多蟲蛇,晏徽雲用袍子將清殊裹得嚴嚴實實,並不深入太險的地界兒。

“殿下,弟兄們把北峰翻個遍,就差把地皮掀開也沒瞧著人影。楓林山莊周邊那一塊兒早在尋項府姑娘時便找過了,也沒有。”陳平昌面露難色,頓了頓又道,“除了通向南峰的那片毒瘴林,我們不敢久留,打眼瞧著沒人就出來了。”

晏徽雲問道:“就剩毒瘴林沒有細看?”

陳平昌撓了撓頭:“是,出來得急,沒有隨行的醫師,怕待久了有個好歹。”

“我知道了,帶你手下去休整。”晏徽雲隨意揮了揮手,又拍了拍了清殊的頭道,“你也下去,跟著陳平昌去莊子裏歇著。”

陳平昌一驚,心中有不好的預感:“殿下?!”

清殊敏銳回頭:“你要一個人進去?”

晏徽雲眉頭皺了皺:“區區瘴氣,我一個人來去便宜,跟著我反倒累贅。”

陳平昌一哆嗦:“使不得!殿下!那毒瘴忒厲害,經年的老獵戶都不敢久留,吸入瘴氣過多輕則昏迷,重則喪命。您要有個好歹,我怎麽同王府交代啊?!”

“啰嗦。”

晏徽雲懶腰抱著清殊,正要提她下去,卻被一把抓住袖子。

“帶我去。”外袍從清殊頭上滑落,露出一雙澄澈的眼睛,她認真道,“我心慌得厲害,也不知是哪裏來的念頭,我覺得姐姐就在裏面。”

晏徽雲皺眉:“甚麽蠢念頭?成年男子尚且受不住毒瘴,你若進去也別找你姐姐了,權當給豺狼虎豹送菜罷!”

清殊急死了,不想同他吵,伸手捂住他的嘴,“哎呀你先聽我說!”

“我休息的時候總也睡不著,一閉眼腦子裏就出現一座高塔,還有長長的石階,周圍林子裏霧蒙蒙一片。方才找過的地方都與它不相像,你可見過?”清殊道,“我同姐姐心緒相連,莫名夢到這些情景,保不齊她就是在那裏。再說了,我們只剩毒瘴林沒找,我不想漏下這一處!”

被捂著嘴的晏徽雲翻了個白眼:“……”

清殊趕緊撤開手:“如何?可否讓我同去?”

晏徽雲冷哼一聲:“愛去不去,吸了毒氣變成呆子也不關我的事。”

話是這麽說,晏徽雲還是找來一圈布條給她捂住鼻子,又從懷裏掏出個不知名的丸藥塞她嘴裏,命令道:“吃了!”

“啊?!那丸子可是……”陳平昌瞪圓了眼,驚呼到一半被晏徽雲冷冽的眼神堵了回去。

心知這丸藥來頭不小,清殊也不敢細問,咕咚便吞了,討好地看向他。

嘖嘖,她要是再敢羅裏吧嗦有的沒的,估摸著這位爺真要耐心告罄,把她扔下馬去!

“曲清殊。”臨到毒瘴林邊界,晏徽雲忽然道:“倘若沒有找到你姐姐……”

他頓了頓,聲音難得緩和了下來,“往後有麻煩,你自可像今日這般來尋我。”

清殊沈默了片刻,扯出一個笑,沒有答話。

逐風有靈性,謹慎地行進著。

“我說這話,一則是同你兄長有交情,二是因為袁兆同你姐姐有交情,你不必覺得欠我甚麽。”晏徽雲道,“你年紀小,說話做事隨心所欲,任性妄為。我所見的閨閣女兒裏除了樂綾,也只有你是這般性情。”

清殊皺眉:“我怎麽聽著不像誇我?”

“闖禍精一個,還想挨誇?”晏徽雲習慣性冷哼一聲,然後意識到語氣太兇,沈默了一會兒才道,“雖然跳脫,不過……這樣也很好。無論發生甚麽,不必移了性情。”

晏徽雲平生也沒安慰過人,說出來的話硬邦邦,不費點心思都琢磨不出其中的柔軟。

可清殊卻聽得分明,她無意識揪了揪逐風的鬃毛,又擡頭望了一眼樹林蔭蔽的天空,硬生生將淚意忍了回去。

“我會找到姐姐的。”

從清懿出事到現在,她一直很冷靜,沒有露出半點崩潰的征兆。她知道無謂的焦急只能自亂陣腳,還會耽誤救援時機。

可是那股胡亂壓在心底的恐懼時刻叫囂著要沖出來,她不知是不是因為太過害怕,眼前頻頻閃過清懿受傷的畫面。

從前的清殊不信鬼神,可經歷了穿越時空,她不得不寄希望於虛無縹緲的那股力量。

晏徽雲:“盡量屏住氣息。”

隨著他們越來越深入這片叢林,清殊覺得頭腦漸漸昏沈,窒息的感覺來勢洶洶。

快要暈厥的當口,清殊的眼前一閃而過陌生的畫面——長階入雲,高塔巍峨,成群的飛鳥在空中盤旋。

她一把抓住晏徽雲的袖子,急道:“我知道在哪了!閉上眼睛!”



長長的石階看不見盡頭,入口處臥了幾具野狼屍體,滿地的鮮血幹涸,凝固成暗紅色。

沿著臺階往上,有血跡一路蔓延。鼻子靈敏的小獸想找尋受傷的獵物,一路順著血液的味道前進,直到半山腰才看見蹤影。

那人的衣裳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隨著每一步艱難的攀登,石階上就多一灘鮮血。

小獸舔了舔爪子,猶豫著要不要跟上,再定睛一瞧,才發現獵物居然還背著一個人!

“醒了?”

那人突然說話,小獸被動靜嚇得逃竄。

清懿的意識漸漸回籠,她覆眼的布條還未摘下,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你的傷……”她想問,一口鮮血卻噴湧而出。

在她看不見的地方,袁兆的右手血肉模糊,胸膛被尖銳狼牙撕咬,留下貫穿的血洞,搖搖欲墜仿佛下一刻就要倒地。

“我沒事。”清懿聽見他說。

他語氣平靜,無端地令人心安。

“沒事就好……”清懿沒有睜眼的力氣,血液映襯著慘白的臉,似斷線的風箏,“我們到了嗎?”

“快了。”他緩緩擦去嘴角的血。

“如若真有人搭救……”她緩緩道,“讓他先救你。”

清懿什麽也看不到,只聽見他笑了,聲音有些沙啞:“我的傷不重,都堅持了這樣久,再等一等,我們都能活下來。”

他的話那樣堅定而沈穩,清懿的意識漸漸模糊,陷入了黑暗裏。

有飛鳥盤旋在高塔上空,俯瞰著渺小如微塵的人一步一步,艱難地往上攀登。

鮮血逶迤,留下刺目的紅,昭示著那人逐漸流失的生命力。

如若飛鳥有靈識,一定會訝異於這人的可怕。

流逝的時間無比漫長,他機械地前行,不知過了多久,終於登上最後一級臺階。

遠處看著如置仙境的高塔,走到近前瞧,也不過是普通寺廟模樣。

一位灰袍老僧正在清掃落葉,聽到後面的動靜,人未回頭,聲卻先至。

“小友,一別經年,緣何到訪?”

夢中面目模糊的老僧出現在眼前,袁兆強撐著最後一絲氣力,將身後的少女緩緩抱下來,“我夢中猶記得這座高塔,想必正是為了今日的因果。貿然相擾,只為請求大師,救她性命。”

老僧終於回過頭來,只見他須眉皆白,卻偏偏生了一雙年輕人似的眼,透著明亮澄澈。

他定睛瞧了瞧昏迷中的清懿,又看了一眼袁兆,目光帶著笑意,“因果因果,是你們之間的因果,而非你我。”

袁兆:“何解?”

“天機不可洩露,否則有損壽元。我從前洩露得太多,未老先衰,現在可不敢了。”老僧笑著擺擺手道,“罷了罷了,閑話休提,先救人性命要緊。”

話音剛落,袁兆最後一絲氣力消耗殆盡,終於昏倒過去。

另一頭,晏徽雲聽信清殊的胡言亂語,打發了逐風原路回去,自己在林子裏抓瞎走。清殊同樣閉著眼睛,牽著他的衣擺,在前面引路。

“一刻鐘,這蠢事我只做一刻鐘。要是沒有你說的高塔,你必須出林子,聽到了嗎!”晏徽雲一邊向前走,一邊冷冷道。

“嗯。”清殊敷衍地應了一聲,腦中放空,跟著內心的指引走。

不知過了多久,清殊突然停了下來,晏徽雲沒止住步子,差點撞上去,這一刻他終於耐心告罄,“又怎麽了?不想走了就跟我回去!”

“晏徽雲!”清殊打斷他,聲音激動,“你睜眼看!”

聞言,晏徽雲懶懶睜開眼,視線觸及眼前景象,他的目光陡然定住。

幾具狼屍橫七豎八倒在長階入口,地上隨意插著一根木棍,上頭刻著特殊印記——正是消失在山洞口,找不著後續的標記。

這說明袁兆就在這裏!只是,看著拖行了滿地的鮮血,好像情況不太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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