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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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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火苗

◎妹妹出主意啦◎

雨天持續了許久, 起初是綿綿細雨,涼爽宜人,熱惱了的京城百姓只說是菩薩顯靈, 這才降下甘霖澆滅暑氣。

連日來,京郊亭離寺的門檻都要被冒雨趕來的虔誠信徒們踏破, 可眾人淋雨慶賀的景象並未維持多久。漸漸的, 雨勢越發可怖, 不知從幾時起, 街道上的積水已能淹沒小腿肚,百姓才驚覺, 這是鬧水災了。

高門皆有餘糧,便是關門閉戶數月也不打緊。對於養尊處優的夫人小姐而言, 這水災不過是斷了她們各類名目的賞花踏青宴, 左不過悶上幾日罷了。

因著暴雨成災,坊市關閉, 各行都歇了業。

為安全著想,學堂也停了課,只教學生們在家裏溫書。

早先也有類似情形, 譬如出現天狗食月的異象, 又或是有歹人竄逃入城,都有京兆尹頒布閉戶居家的告示。因此,眾人也並不十分慌亂, 依然吃好喝好。

直到一個驚雷般的消息傳來,敏銳的官宦權貴們才察覺不對勁──聖人罷朝了。

十七歲登基的崇明帝,在位五十餘年, 除年節喪制之外從不曾有一日輟朝, 其間更是經歷過大災大難, 現下這樣的小雨災,真是不夠看的。

所以,罷朝之事不可謂不蹊蹺。

耳邊聽著同僚們的低聲議論,曲元德一言不發,順著人流出了宮門。

時任翰林院編修的曲思行卻頗有些憂慮,低聲對父親道:“聖人此番罷朝,不是身體有恙這麽簡單罷?早先聽欽天監的史大人說,他接了一張批語……”

“慎言!”話未說完便被打斷,曲元德淡淡道:“這不是我們該管的事。”

“雨才下幾天,便有君主無德,引來天罰的謠言甚囂塵上,而聖人又恰好在此時罷朝……天底下沒有這樣的巧合。”曲元德撩開眼皮,瞥了他一眼,“可這又與咱們何幹?”

二人並肩而行,端看外表,確然是父子的形容。

年長的穿著緋紅官服,一派儒雅斯文。年輕的一身青綠官服,鶴骨松姿,俊逸出塵。卻有看不見的暗流湧動在他們之間。

“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曲思行皺著眉頭,硬邦邦丟下這句話,“我只知道為人臣子,應擔君之憂。”

曲元德漠然一笑:“是,所以你何必管哪個是君?”

曲思行一楞,旋即眼底閃過一絲失望至極的暗色。

自那日爭端開始,他便發覺自家父親實則是個冷情冷性之人,最善明哲保身之道,可他自己卻是一柄寧折不彎的劍。父子二人連日來因政見不同,產生諸多齟齬。

這會子,更是觸及曲思行的底線。

“道不同不相為謀。”他冷冷拋下這句話,頭也不回地走進雨裏。

青綠色身影漸行漸遠,天邊時有雷聲轟鳴,將壓抑的咳嗽聲掩蓋。

風急雨驟,加劇了曲元德的病勢,他佝僂著身子,在原地緩了好一陣,才重新挺直了脊梁往前走去。

不動聲色將染血的帕子藏於袖中,再擡頭,他的眼神一如既往的平靜。



回到曲府,曲元德竟破天荒地往流風院走去。

昔日的小廝李貴,因懂事能幹又頗有眼力勁兒,十分看得清形勢,現下得了高升,領了個小管事的差使。他雖是李管事的侄兒,卻一心跟著流風院的新主子,見老爺來,生怕姐兒們吃虧,忙不疊跑去報信。

清懿雖有些意外,卻並不將這樁事放在眼裏。

如今她早已實權再握,自然不必忌憚曲元德這個空架子。

“請他進來罷。”

曲元德作為一家之主,竟被攔在院外等通報才能進。這事無論落在哪個男人頭上都免不得動怒,可他卻臉色如常,直到見了清懿的面,也不曾有異色。

“勞動曲大人駕臨,不知有何要事?”清懿淡淡道。

曲元德不賣關子,也沒有鋪墊,直截了當道:“形勢有變,別將攤子鋪得太開,一旦變了天,今日的富貴便是明日的死局。”

清懿端茶的手一頓,“你知道甚麽?”

曲元德站不住,隨意尋了一張椅子便坐了,咳嗽兩聲才道:“聖人一向剛強,想是早就支撐不住,才挑了這個時機,找個由頭罷朝。當今太子溫和有餘,魄力不足,加之娘胎裏帶來的弱癥,想也知道他不是個壽數長的。”

“皇太孫倒是文武雙全,有明君之相,可太子妃卻出身不顯,被貴妾壓一頭。子憑母貴,倒平白讓他庶弟有了與他相爭的心思。”曲元德目光淡淡,“原先有聖人保駕護航,太孫倒也無礙。可現下聖人有恙……最後的贏家是誰,倒說不準了。”

清懿抿了一口茶,垂眸道:“ 你的意思是,只等著看鹿死誰手,再去找新贏家做靠山?”

曲元德不置可否,“將來的事,你自己去做主,只是現下需得明哲保身。否則,一旦新主上位,必不能放過你。”

清懿撇開茶沫子,良久才笑道:“曲大人真是上年紀了,倒也成了個鼠目寸光之人。”

“錢袋子到了哪裏都是錢袋子,不過是讓人隨意拿捏的東西,只因裏頭裝了金銀,旁人便要高看你一眼嗎?”她臉上的笑意漸漸消失,聲音也冷了下來,“明哲保身這話我讚同,可卻不是現下要用的法子。”

“如今正是風起雲湧之時,我不僅不會收起攤子,我還要將商道鋪得更廣。”少女的臉上沒甚麽表情,卻無端地讓人讀出了野心,“幹做一個錢袋子,是重用還是拋棄,都是上位者說了算。”

她直直望向曲元德,“而我,絕不甘心於此。”

父女二人的眼神相遇,又是一場無聲的對峙。

終於,曲元德長嘆一口氣,臉上隱隱透露著疲憊。

“罷了,由你去。”

他自詡老謀深算,從不喜異想天開。

一條不容於律法的商道,被他經營得背靠皇帝做靠山,已然是登峰造極,可這個小小女子,卻還有更極致的野心,她竟然妄圖反制強權。

自家長女這番豪言,簡直是天方夜譚!

然而,就是這樣的驚人之語,配合她那副雲淡風輕的神情,和胸有成竹的氣勢。

曲元德竟有一瞬間的動搖,和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他有些想看看,這個繼承曲家人的冷漠智慧和阮家人憐憫仁義的姑娘,是否真的能實現宏願。



送走曲元德,清懿略略整理了思緒,便投身於公事。

這次雨災波及了方方面面,包括商道的買賣。

因洪澇與天氣的影響,作為運輸主力的水路被阻,預期到達的貨物要延期,交貨日延期,緊隨而來的便是投入的資金無法及時回流,倘有底子不紮實的買賣人,此番便要被活生生拖垮。

所幸,在此之前清懿便搶了市,早早賣了先頭的一批貨,現下手裏十分寬裕。

該頭疼的,或許是國公府那位了。

清懿這頭還是一貫忙正事,那頭的清殊因著學堂停課,這幾日都沒去上學。

現下,她正托腮看著窗外七零八落的花圃發呆,眼底還有幾分憂愁。

前些時日,碧兒給了她幾個北地才有的花種子,叫作穗花牡荊。說是紅菱正好寄賬簿來,順手帶些京裏沒有的野物來給姑娘們玩。清殊起了興頭,立時便扛了鋤頭,將它栽在窗外的小花圃裏。

擎等了好些天,那花才將將冒出些芽兒,便被洶洶的雨水淋得奄奄一息,只剩半條命。怎叫她不憂愁?

“做些綠豆糕來,叫茉白鬧鬧她。”隔了一道半開的簾子,清懿將小人兒的模樣盡收眼底,不由得從公事裏分出一絲關註來,“再把那養得好的幾盆花擺她房裏去,省得這花匠鎮日唉聲嘆氣。”

翠煙含笑著領命去了,門檻還沒踏出,便聽那頭的清殊道:“姐姐別忙活了,我也並不全是因著花不高興。”

清懿從書裏擡頭,笑道:“那是為著甚麽?”

清殊趿拉著軟底鞋,蹭到姐姐身邊挨著坐下,摟著她的腰,嘆了一口氣,“你說,這雨下得這樣可怕,連咱家精心養著的花都被糟蹋成這樣,那別人地裏的田可怎麽辦?”

聽著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四姑娘說這話,翠煙有幾分納罕,不由得問道:“姐兒怎麽想起問這事兒?”

“我們學裏有幾個姐姐是莊子上的,平日裏放旬假,還需得時時回去幫襯家裏人照看田地呢。”清殊眉頭微蹙,“雨下得這麽兇,不牢靠的屋頂怕都要掀翻了。田裏的莊稼壞了,他們還怎麽過日子啊?”

她這話卻是思忖到實處了。

莊稼人靠天吃飯,遇上這樣的災禍,哪裏有翻身的餘地。

一時間,翠煙倒不好拿假話搪塞安慰她。

這會子,碧兒正捧著底下人的呈報走進來,她臉上也難得有幾分憂心忡忡。

“稟姑娘,昨夜發了山洪,沖毀了大片良田,咱家的幾個莊子離得遠,但也有幾個佃戶漢子不知所蹤。他們冒雨尋了大半夜,仍沒個消息,怕是兇多吉少了。”

田莊花名冊上一筆劃去的名字,卻不知是哪家的丈夫,父親,兒子。

清懿面色凝重,又細細問了各處的傷亡情況,才道:“倘有缺衣少食的,你自去支銀子采買了,打發人送去。再有,留心哪家是沒了男人的孤兒寡母,問她們願不願意另謀出路。現下災難在前倒罷,待這時日過去,莊上難免有與她們為難的。”

碧兒連連點頭,“姑娘思慮得極是。”

她家當年便是遭了災,只剩無依無靠的娘倆,被莊頭惡霸欺淩,不得已才逃了出去,成了沒戶籍的流民。

眼下見了同樣的情形,免不得生出幾分憐憫。

見清懿這樣妥帖,碧兒心裏酸澀難言。

“姐姐。”乖了好一會子的清殊忽然仰頭叫道。

清懿:“怎麽?”

“你上回不是說人手不夠嗎?我想著,城外遭災的莊子不在少數,與你說的那般沒倚靠的孤兒寡母想必更多。”清殊思索道,“你何不招了她們來?”

眾人一楞,她們還從未往這個方向想。

碧兒猶豫道:“倘或是普通村婦,怕是沒有這膽子來。”

她知道清殊並不了解商道內情,因此並未說透。

清殊卻摸了摸下巴道:“有甚麽比吃不飽飯還可怕麽?她們已經身在絕境,泥人尚有三分性子,循規蹈矩地死,倒不如冒險活一次。”

這話乍一聽刺耳,細想卻是個道理。

碧兒陷入沈思,沒有說話。

她是能夠感同身受的。

想到當年餓極了的時候,只要給一口吃的,區區掉腦袋的生意有甚麽可怕的。

“善心人賜粥賜飯固然好,但是解決不了長久的問題呀。填飽一時的肚子還不夠,需得讓她們端著一個長久的飯碗,有一技傍身才好呢。”清殊搖頭晃腦,笑道,“咱們這就叫,以工代賑。”

以工代賑?!

清懿挑眉,眼底流露著思索。

清殊繼續道:“咱們也發物資去賑災,但是要以他們的勞動換。譬如修繕幾處房屋領多少吃食或工錢,制出一個章程。這樣一來,就相當於雇傭他們幹活兒了。”

“乍一看雖不如人家布施粥飯的,等到日子久了,他們就會發覺咱們這是長久的法子。無論是修房種地,還是做旁的活計,我們可以源源不斷提供機會,他們也能靠這機會養活自己。可不比一時的飽腹強?”

“嗯,有幾分道理。但是還有不妥當之處。”清懿細細解釋道:“咱們只能對逃難的流民或村裏的人使這法子。倘或其他莊子裏的佃農也來了,他們主人家可要惱了。”

清殊撓了撓頭,她還真沒想到這個細節。

佃農和田地一樣,並非自由身,都歸土地主管。

以工代賑這個法子,前人或許有這樣那樣的顧慮,並未有人施行過。

不過,這也沒關系。

清殊一派赤誠,坦坦蕩蕩道:“那咱們只對自家莊子這麽做唄,倘或無法顧及所有人,做到力所能及就好了。”

碧兒思忖了很久,真正體會了這個辦法的好處。

在處處都是壓迫的時代,能有一個主家願以雇傭關系供他們生活,這真是難以想象的事情。

“用這法子,哪裏還怕他們離心。只是……”碧兒問道,“不怕旁人學了去?”

清殊哈哈笑,不以為意道:“學就學罷,這是好事啊。咱們只能關照一隅的百姓,可是滿武朝那麽多受苦受難的人,倒巴不得催他們快些學了去。”

碧兒一時語塞,旋即,眼底神色更柔和了,“四姐兒真是……赤子之心。”

眾人俱都笑了,彼此對視,眼底流露出欣慰。

除了清殊,在座的人加起來有八百個心眼子。

唯有她的心裏沒有算計,看花是花,看霧是霧。

一時間,碧兒又想起那驚濤駭浪的四個字:生而平等。

彼時,四姑娘的語氣那樣輕描淡寫,好像這是一個與生俱來的道理。

佃戶本是附屬品,現下卻成為了與主家有平等雇傭關系的人。

如此匪夷所思,又是如此順理成章。

言到此處,眾人都等著話事人出聲。

“這個主意……”清懿眼底有淡淡的笑意,她沈吟良久才摸了摸清殊的頭道:“可行。”

第一次得到這樣重要的事情上得到認可,清殊瞪圓了眼睛,雀躍道:“真的嗎!姐姐!”

清懿彈她腦殼,笑道:“真的。”

翠煙不知何時拿筆記了滿紙,現下正遞給清懿看,“請姑娘過目,這是我擬的章程。”

“我也看看。”清殊湊過來,只見上面條分縷析將她方才所說的法子記錄,又添了幾筆細節,更有可行性。“哇,論筆桿子,我看衙門最厲害的師爺都不如翠煙姐姐!”

翠煙笑道:“姑娘擡舉了。”

清懿一面改了幾筆,一面點頭道:“翠煙的本事,去大戶當幕僚都不成問題。”

碧兒也笑道:“如今不也是幕僚?唯姑娘這位主公馬首是瞻呢!”

眾人俱都笑了。

此時,她們還不知道,一簇小小的火苗誕生在這樣一個暴雨天,在一次尋常的談話裏,最終形成燎原之勢。

說話間,彩袖在外頭傳膳,有茉白和玫玫的笑鬧聲傳來,鼻間又聞到綠嬈一手好菜的香味。

小小的院落裏,姑娘們圍坐在一處,熱熱鬧鬧地用飯。

外頭暴雨傾盆,屋內一室暖融,漫山遍野都定格在今天。

作者有話說:

改了一下細綱,騷瑞,超出預計,姑母還要幾章搞定。

久等了寶子們!

社畜委屈發言:真想穿書給姐姐打工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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