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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招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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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招娣

◎妹妹賴床啦◎

清懿上輩子不曾去潯陽,帶著妹妹留在府裏。外祖母疼女兒,連帶著心疼這兩個孤苦的外孫女兒,便將阮家留在京裏的田地鋪子一並送與了曲家。一則是想著為將來外孫女出嫁添妝,姑娘手裏有銀子傍身,日子才好過。二則是敲打曲家,不可苛待了兩個孩子。

誰知,妹妹才一歲多便得了急病早夭,清懿因傷痛太過病倒了,繼母陳氏堂而皇之侵吞了阮家的財產,美其名曰幫她照看。庫裏的值錢的物件兒一應出現在了曲清芷的嫁妝單子上。阮家相隔甚遠,便是手再長也幫不到她一個身處內宅的女兒家,她一無父母憐愛,二無錢財傍身,空有個嫡女的名號,最好的選擇卻是嫁與高門做妾。

寧做農家婦,不為侯門妾。貴妾,貴妾。貴女竟要做妾,成全了旁人的顏面,卻叫她一生都悔斷了心肝。

此後人生諸多不順,想來便是於此處埋下了禍源。

重來一世,清懿索性帶著妹妹去了潯陽,潯陽地僻,卻得外祖憐愛,反倒比上輩子活得舒心自在。

最重要的是,妹妹平安長大了。

清懿看著妹妹的睡顏,摩挲著她的小手,神情柔和,思緒卻回到了那場噩夢裏。

清殊一歲時那場急病來勢洶洶,小人兒高燒三日不退,全城的郎中都請個遍,都說沒法子。走投無路時,阮家甚至求神請鬼,寺廟道觀能拜的都拜了,萬兩香油錢老太太也說捐就捐,闔家吃齋茹素為妹妹祈福。

直到第三日,郎中說人已經不行了,勸府裏打點後事。外祖母哭得昏死過去;外祖父怒極,叫人將庸醫打將出去。

彼時,七歲的清懿不哭不鬧,仿佛聽不見外頭的哀聲陣陣,只握著重生之時出現在頸上的一塊無字白玉,跪在母親靈前。

上一世她見過這樣的場面,錐心之痛,兩輩子也忘不掉。

如果世上真有倒轉乾坤的神明,既許了她重來一世的機緣,又能否再憐憫她一些,再憐憫她一些……讓她的妹妹活下來。

清懿閉著眼向不知名的神明祈願,只要妹妹平安長大,順遂一生,即便她只能陪伴這小人兒走過長大成人的一段路,也是好的。待妹妹有了新的依靠,她願意神明收回她所擁有的一切,絕不後悔。

這莫須有的神明是她這溺水之人最後握著的稻草。她枯坐了三天三夜,直到聽見外頭有人似哭似笑地大喊,“四姑娘醒了!”

清懿才茫然地看了一眼手中的白玉——瑩潤透亮,卻泛著些許暖意,像是錯覺。她怔楞了許久才反應過來,妹妹得救了。

連日來壓抑著的恐懼與心痛排山倒海湧上心頭。

自重生之日起便沒有哭過的清懿只覺鼻子發酸,淚水模糊了視線,一滴一滴掉落在白玉上,繼而哽咽著,嗚咽著,泣不成聲。

直到翠煙推開祠堂門才驚訝地發現,一向端莊老成的大姑娘,抱著母親的排位,哭得像個真正的孩子。



因著夢見前世,清懿睡得並不好,早早便醒了。隔壁清殊還在夢裏同周公會面,蒙頭大睡,直到被彩袖半哄半迫地挖了起來,

“好姑娘,辰時了,再不起就晚了,今兒要去祿安堂同一大家子用朝食呢,咱們不說早到,卻斷不能做那個晚到的。這比不得在潯陽,現下咱們院裏院外十多雙眼睛盯著,你乖乖起了,別叫大姑娘難做。”

一向習慣了彩袖的嘮叨,清殊左耳進右耳出,閉著眼睛伸胳膊伸腿,任彩袖擺布。

兩個被挑出來的小丫鬟端著盥洗用具,依次在旁侯著。最小的那個還沒有桌子高,勉力端著銅盆,小胳膊直顫。

這丫頭叫招娣,年紀小,才五六歲,還不懂什麽尊卑,只曉得是被家裏人賣到富貴人家做丫鬟的,因而並不十分畏縮,反倒小心翼翼、又滿心好奇地偷看帳子裏的人——昨兒雖瞥了一眼,但隔得遠,只瞧見是個頂頂好看的小姐姐,比年畫上的娃娃還要好看!

一時看得入神,招娣小胳膊沒了知覺,手一軟,銅盆乒鈴乓啷掉在地上,撒了滿地的水。盆子又將一旁的架子碰倒,頓時一片狼藉。她嚇得臉色發白,自知闖了禍,趕緊跪下來討饒。

“彩袖姐姐,招娣錯了,招娣錯了。”

另一個丫頭年歲也不大,又有昨夜彩袖的敲打,說是犯了錯就打發了家去,一時也嚇得抽泣。

“鬼叫什麽?沒規沒矩!還有你這小蹄子,昨兒見你長得討喜才將你挑進屋裏來,這才第一日就翻盆子倒架的,還要人伺候你不成?”彩袖平日裏就當著管教丫鬟婆子的差使,萬分不喜行事蠢笨的人。現下本就急著拉扯這邊兒的小祖宗起床,那頭兒又添亂,口氣便兇上幾分。

隔壁聽著動靜的清懿打發了翠煙來瞧,一進門,翠煙便知是個什麽因由,忙上前將盆子架子扶起來,自去將洗漱用具接過,一面又笑道:“不值當生氣,都是孩子呢,手上沒輕重也是有的,將那冤家收拾好才是正經,大姑娘正等著呢。”

彩袖仍皺眉,不悅地掃了兩個丫鬟一眼,嚇得她們紛紛低頭,這才道,“我哪裏犯得著跟他們生氣,我是氣這府裏上上下下做的好臉面,裏子是半點不要。說是打發了十幾個人來伺候,卻連幾個丫鬟小廝都是前兒個才買來的,還要咱們現教規矩不成?”

“若不是老太太叫咱們幾個跟來,兩個姐兒眼下怕是連口茶都喝不上。”彩袖一面利落地給清殊穿衣裳,嘴上也沒閑著,憋著一肚子氣不吐不快,“那個劉媽媽也是個腌臜潑才,嘴上說得好聽,一聽著要人來伺候,早便躲了出去。叫碧兒的倒是想搭把手幫襯我,那紅菱可一句也沒搭腔,做派倒像個主子。”

翠煙睨了她一眼,使了個眼色,示意她壓低些聲音,才不急不緩輕聲道:“把脾氣收一收,不記得姑娘怎麽叮囑了?那劉媽媽是太太的人,不好隨意差遣,也不好隨意打發,只由她去。日後再尋錯處趕出門便是。”

“我同昨兒在門前迎咱們的小廝李貴打聽了,碧兒與紅菱原是伺候大少爺的,大少爺雖是咱姐兒的親哥哥,但究竟疏遠了許久。況且現下他未在府裏,咱們也不知這兩個丫頭是不是他房裏有臉面的。倘或是被收用過的,因得罪了旁人被安到流風院裏,借機拿咱們當槍使了,那咱們發作也罷,留下她們也罷,都免不得落人口實。”

彩袖聽罷,面色緩和許多,但到底憤憤,暗啐了一口,罵道:“心眼子比馬蜂窩都多!”

這麽一通鬧騰,清殊睜開了眼睛,人卻迷糊著。她乖乖張口含著翠煙餵來的漱口水和潔牙粉,被辣嘴的味道刺激清醒了。

“甚麽窩?有燕窩嗎?”

見她醒了,二人便住了口。

彩袖的臉色多雲轉晴,沒忍住笑出聲,“自然有,沒有也給你現做。”

“知道你是要吃的,一早便溫著呢。大姑娘不許你吃多糖,燕窩只放雪梨、川貝燉著。”翠煙笑道,一面打發丫頭去廚房端來,“一會子要去用朝食,只有半盅,你略墊墊肚子。”

大點的丫頭端來了燕窩,便在旁立著。只剩那小招娣跪在地上,不敢起來,只偷瞧著翠煙餵清殊吃燕窩,忍不住吞口水——下人是不能在主子之前用飯的,上一頓還是昨兒在廚房吃了姐兒剩下的蟹肉海棠果,她人小不經餓,胃早將這點吃食磨沒了,肚子餓得咕咕叫。

清殊瞥見這小家夥,饒有興味地看了一會兒,又見這孩子與旁人不同,撲閃撲閃的大眼睛不避不躲,直勾勾盯著燕窩,不由得樂出聲,問道:“叫甚麽名字?”

招娣回了神,想起大人們教的規矩,咽了咽口水道:“回姑娘話,我叫招娣,家在蘭家村。”

招娣?招弟?!

清殊皺眉,頓了頓,又問了小丫頭幾句。這才知道她一家五個女兒,好不容易去歲得了一個弟弟,家裏高興得很,卻又養不活了,這才將她賣與人牙子換些銀錢。

“那你姐姐們呢?”清殊問道,瞧她餓得眼發綠,又叫彩袖將桌上的糕分與她吃。

招娣一面狼吞虎咽吃糕,一面呆呆道:“都賣了,我是最後一個。”

清殊心裏沈了沈,沒再說話,只叫她慢些吃。

翠煙看在眼裏,拿了梳子與清殊蓖頭發,柔聲道:“女子從來都是苦命的,姐兒若是個個都心疼,哪裏心疼得過來。如今她來伺候你,已是頂頂好命了。”

“喏,便是站著的那個,不在你眼前哭,你也沒顧上呢。”彩袖又端了一盤糕遞給另一個丫頭,“你也吃罷。”

清殊也不惱,只笑道:“你一早還打雞罵狗的,我只當你不喜歡她們呢。我顧著這個,疏漏了那個,你倒放在心上。”

翠煙也打趣道:“她一向是個刀子嘴豆腐心的。”

“且住了。”彩袖一聽軟和話就不自在,只沖著丫鬟們故意兇道,“別聽他們渾說,我就是戲文裏的夜叉娘子,刀子嘴刀子心,你們不聽話,我就吃了你們。”

兩個丫鬟受了她的投餵,見她這模樣俱都不怕了,那招娣還笑出了聲,稚聲道,“姐姐好看,不是夜叉。”

眾人皆被逗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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