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捉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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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捉賊
溪岸大隊還真又撈到了一些魚, 不過正如江絮所料，不多，也就二三十斤, 而且, 魚普遍不大。
但是這年頭能吃點魚也不容易啊，總歸能吃上肉都不容易, 再說還是加餐, 還是白面搟的面條, 食堂大師傅哪裏會不願意啊, 加個班, 他們也能蹭著吃點呢, 一點都不虧。
夜裏江絮他們繼續討論方案，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江絮同樣以燈太暗眼睛太累的理由，要求停止工作。
一回生二回熟, 其他幾人適應良好, 立馬就闔上筆記本，只有旁聽的周虎一臉懵：“這燈泡瓦數不低的，怎麽就太暗了？”
江絮打量他兩眼, 說：“你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 當然不覺得暗了。”
難怪看著兇呢, 這看誰都雙目灼灼的, 看著能不兇嘛。
她一句話, 把馮靈竹和劉慧雲都逗笑了。
說實話, 她倆都有點怕周虎的, 長相兇，脾氣暴, 又是當領導的，直覺就不好相處嘛。但是偏偏，江絮好像一點都不怕他，回回嗆得周虎啞口無言。然後她們就發現，周虎其實也沒有想象中那麽不好相處，至少甭管江絮說什麽，他倒是都沒有生氣。
她倆頓時都覺得輕松不少，跟周虎相處起來也自然很多。
這不，周虎聽江絮這麽說，撓撓頭：“行吧，回頭我給你們弄幾個瓦數更高的燈泡來。”
江絮無可無不可，她又不會在農場待多久，燈亮不亮的，其實也不要緊的。反正燈泡再亮，她也只願意討論這麽一會兒，就當飯後消食了。
她收拾收拾東西，說：“魚湯面應該差不多了，咱們吃面去吧。”
其他人頓時都高興起來，只有項俊峰意興闌珊：“你們去吧，我不餓。”
江絮喊：“小舅。”
項俊峰：“嗯？”
江絮：“我這張羅半天，跟周副主任敲來的竹杠，你怎麽能不給面子呢？再說，馬無夜草不肥，你瞧你最近瘦的，夜裏多吃點，才能多長點肉，不然回頭你回家，看我姥不念叨死你。”
周虎失笑：“哎哎哎，江絮同志，什麽叫敲來的竹杠，我這請你們吃個面，不至於掰扯到敲竹杠上去。”
江絮：“不是你主動安排的吧，是我極力爭取來的吧，這還不算是我自己敲來的竹杠啊？說什麽請呢，倒顯得你很大方一樣。”
周虎：“……”
行吧，他說不過這位牙尖嘴利的女同志。
項俊峰遲疑一下，還是起身：“行吧，那咱們走吧。”
他自然是知道自己最近瘦得厲害的，不過他是覺得，自己一個年輕男同志，而且幹的也不是地裏的苦力活兒，少吃一點瘦一點都沒什麽關系的。回頭手頭寬裕點了，再補回來就是了。怎麽著也比羅芳林他們幹著最累的活、吃著最差的飯要好吧。
但是直到今天，他才知道，他們幹著最累的活、吃著最差的飯，可能只是自己一廂情願的想法。
事實上，羅芳林他們幹的活兒並不多，甚至是吃得也不錯。
這些年他自然也是貼補了羅芳林不少，但是項俊峰也明白，自己給的那些，並不足以支撐羅芳林一家人這樣的生活。別說那些肉幹、餅幹什麽的，既貴又不好買了，就算是能買到，他給的那些錢也是不夠的。
還有他們一家子明顯受到的優待……他曾經以羅芳林同學的名義，跟負責他們家的管理員打過招呼，但是他也知道，自己的面子並沒有大到能讓管理員這麽“關照”他們。
項俊峰其實已經隱隱察覺到，這件事情的背後，可能隱藏著自己無法接受的真相。
不過人都有鴕鳥心態的，項俊峰現在就是這樣，他知道這個事情不太對勁，但是他不想多想。
他不想說話，甚至不想出門，他怕自己碰到農場的其他人，尤其是看到那幾個管理員，心裏就會產生一些無法控制的猜測。
但是他也知道，江絮說的沒錯，他應該要多吃點東西，多長點肉的，不然回頭害老娘擔心就真是太不孝了。
他心亂如麻，但是還是決定聽江絮的。
不然他也怕自己忍不住要去找羅芳林，理智上他是知道自己今天不能去找羅芳林的，但情感上他怕控制不住自己。
幾人魚貫而出，周虎回頭看了眼項俊峰，他自然也發現了，項技術員今年明顯有些魂不守舍的。而且，瞧江絮的樣子，周虎懷疑她是知道怎麽回事的。
甚至是，憑著部隊裏訓練出的直覺，周虎覺得，晚上這頓魚湯面怕是也不簡單。
果然，一到食堂周虎就發現不對勁了。
這說好的他們幾個人加餐，怎麽食堂這麽多人？
已經有人捧著碗在吸溜面條了，看到他們，立馬笑得見牙不見眼：“哎喲，周副主任大氣啊，偶爾來一趟，還請咱們，吃的還不是素面，是魚湯面，可真是，咱們敬愛的好領導啊！”
“可不是，這魚湯真是鮮得人吞舌頭。周副主任，這一碗魚湯面，可真是暖到大夥兒的心坎裏了啊！”
“別的不多說，就一句話：感謝領導！”
周虎：“……”
他勉強維持笑容，沖這些人點點頭：“大家多吃點。”
一轉頭，就死死地瞪著江絮：“江絮同志，這怎麽回事，我記得我就讓人弄了幾斤面粉吧，這怎麽可能夠這麽多人吃？”
江絮眨眨眼，無辜道：“我這不是聽說魚有二三十斤嘛，咱們幾個人哪裏吃得了這麽多，想著反正都要麻煩大師傅加班了，幹脆就添了十斤白面，讓他多做一點，正好給大家都加個餐。”
“這吃獨食，總歸有點不好意思不是。”
周虎：“……”
十斤白面！
原本他是想著，這頓加餐，他就個人掏腰包算了。魚反正他們幾個人也吃不了多少，回頭剩下的就直接走采購的流程給這邊的食堂好了，有這種好東西，這邊的食堂肯定是樂意的。至於幾斤白面，他倒是也不至於就拿不出來，農場福利還是不錯的，多多少少的，他總歸是攢了些糧票的。
但是，十斤白面，就算是他也有點心疼的。
畢竟這年頭細糧的定量每個人真是不多的，這十斤白面給出去，他接下來可好一陣都得吃粗糧了。
不過，周虎仔細一琢磨又覺得不對：“不是，你哪兒弄的十斤白面？”
不管是掛農場的賬還是掛他個人的賬，十斤白面可不是小數目，食堂這邊怎麽的也會支會他一聲的。既然食堂的人沒找他，那說明這些白面是江絮自己拿出來的。
可這根本不合理啊，雖說她是供銷社的采購員吧，但她今天一整天連農場的大門都沒出過，她上哪兒弄的這麽多白面？
江絮笑瞇瞇：“我從家裏帶來的啊。”
實際當然是從螞蟻空間裏拿出來的，不過她自行車上不是裝了個挺大的掛筐嘛，而且日常都用雜草蓋著的，所以她究竟帶了什麽東西進農場，還真是沒人知道。
周虎無語：“不是，你來農場你帶面粉幹嘛，我們這兒有吃有喝的，還能餓著你？”
江絮揚揚眉，若有所指道：“我可不就是怕餓著嘛，這晚上沒吃飽，想加個餐，自己有面粉不就方便多了。”
周虎：“……”
行吧，他說不過她，說多了也是自取其辱。
周虎哭笑不得，心說果然是秦斂這個老小子看上的姑娘，跟姓秦的一樣能折騰人。他嘆了口氣，說：“我說小姑奶奶，你這好歹也悠著點啊，我這一把年紀了媳婦兒都還沒著落呢，哪裏經得住你這麽謔謔。”
江絮都要被他逗笑了：“不至於吧？”
她擺擺手：“得了，這十斤白面的錢你出，糧票我來想辦法，這樣總行了吧？”
周虎立馬給她比了個大拇指：“江絮同志，大氣！”
糧票解決，錢就是小事情了。
江絮心說我能不大氣嘛，這面粉都是螞蟻空間裏出產的，壓根就用不著糧票，等於我趁機賣了十斤面粉給你，我還省事兒了呢。
大師傅手藝不錯，魚湯面做得鹹香鮮美，江絮盛了一小碗，挑著面條慢條斯理地吃。
馮靈竹吃得眼睛都瞇了起來：“江絮同志，這面真好吃。”
江絮笑道：“這得感謝咱們敬愛的周副主任。”
既然是自己出錢，周虎也不客氣了，讓大師傅給他舀了足足一大碗。別看分量多，他唏哩呼嚕地，吃得比江絮他們快多了。聞言擺擺手：“還是感謝江絮同志吧，這主意是她出的，魚是她弄來的，就是面粉，也是她出的糧票。”
劉慧雲從旁笑道：“那該感謝你們兩位。”
馮靈竹看周虎一眼，小聲說了句：“謝謝周副主任。”
這段時間，周虎跟馮靈竹也接觸過幾次了，他終於後知後覺地琢磨出來了，這小姑娘怕他呢。不過每次看她一副跟小兔子似的小心翼翼的模樣，他都覺得挺有意思的。
嘖，膽子這麽小。
但是挺可愛的。
他盡量放輕了聲音：“你多吃點。”
馮靈竹又看了他一眼，不知道為什麽，忽然覺得臉有點熱，她趕緊把臉埋回碗裏，非常輕地應了一聲。
周虎笑了下，低頭三兩下把碗裏的面幹完，擡眼一掃，其他人都還只吃了半碗，項俊峰最誇張，感覺一碗面根本就沒怎麽動。
他深深看了項俊峰一眼，倒沒說什麽，而是看了眼四周，站起來走到隔壁桌，問正歡快地吸溜著面條的小幹事：“牛副主任呢，怎麽沒看見他？”
說實在的，他掏錢請大家吃頓加餐沒什麽，但是畢竟猴子溝這邊主事的人是牛康華，按理要跟他知會一聲的，不然回頭牛康華心裏有什麽想法，這可不利於他們農場領導班子的團結。
小幹事嘴裏塞著面條，努力咽了兩口，才說：“我去找過牛副主任的，他不在辦公室，宿舍也沒人。”
周虎點點頭：“那你吃吧，我回頭去他宿舍找他。”
大晚上的，不在辦公室，也不在宿舍，這人能跑哪裏去？
整個猴子溝的工作人員差不多都在食堂了，就連平時不愛跟人打交道的老莫，都拿了飯盒跟大師傅裝了面條。
周虎擡腳往老莫的方向走去，才走到半路，突然就聽見外頭一聲尖叫：“抓小偷啦——”
他條件反射的，拔腿就往食堂門外跑。
不止他，食堂裏還有不少吃面的工作人員呢，大家第一反應都是放下筷子，馬上往外跑。尤其是民兵隊的幾個，速度非常快，嗖嗖地就跟在周虎後面追了上去。
夜色裏，周虎追著前面的黑影狂奔，心底卻多少有點奇怪。
他可是剛從部隊轉業的，雖說沒跟在部隊似的每天訓練，可每天早晨還是雷打不動地在跑步的，就這，他居然還碾不上前頭那個人。
這人速度可以啊！
他被激起好勝心，又提了提速度。
前面那人被嚇得，更加拼了命地逃竄。
而緊跟在他們後面的民兵，也是一點都不願意服輸，個個咬著牙關沒命地狂奔。
大家都沒太註意路，反正就是追著那個黑影跑。
而那黑影明顯對農場的環境非常熟悉，鉆過來繞過去的，一下竄進這條小道，一下鉆進那兩個屋子夾縫，每次眼看就快追上了，但很快的，他就又跟泥鰍似的滑溜走了。
就在周虎追得心頭火起的時候，那黑影忽然鉆進一片小平房，然後東竄西竄的，就不見了。
周虎畢竟對猴子溝這邊不太熟悉，他停下腳步，打量面前的小平房。
不過他倒是馬上猜到了，這一片應該就是之前的舊倉庫。兩年前猴子溝這邊新修了個倉庫，原來的舊倉庫據說就拿來堆放些雜物了。之前老洪主任還跟他討論過，說是猴子溝這邊房子多，倉庫和住房都寬裕，可以想法子做一下資源調配，給這邊的舊倉庫修葺一下，農場那邊的冬儲菜可以挪到這邊來。
當然，農場方方面面的事情千頭萬緒，他們也只是偶然討論到，並沒有把這件事提上議事日程。
而且真要落實這件事，多半也得等老洪主任退下來。現在這個新老交接的關口，他們都還是以求穩為主。
後頭追上的民兵，打斷了周虎有些發散的思緒。
“周副主任，小偷呢？”
周虎想了想，說：“應該就在附近。”
那人如果是繼續逃竄，他循著腳步聲也能把人給揪出來，但是明顯，他是發現逃不了了幹脆就躲起來了。
民兵們：“那咱們在附近找找唄，這賊膽子挺大啊，跑咱們農場來撒野，當咱們都是吃幹飯的呢。”
“找唄，咱們這麽多人，要真給這個小毛賊跑掉了，那咱們民兵隊的面子還往哪兒擱。”
“就是，咱們得給人揪出來，不然他還以為咱們民兵是吃素的呢！”
民兵隊本來就是擔負農場保衛工作的，真要出了賊，這還真就是他們的責任。
民兵們一個個的都義憤填膺，他們可不是普通的大隊民兵，他們是守衛勞改農場的民兵隊，算得上是半個正規軍了，這人偷東西偷到他們這兒來，這可真就是不把他們民兵隊放在眼裏了。
這麽囂張的小偷，必須得給人逮住！
不用周虎吩咐，民兵們迅速地自發散開，舉著手電筒，開始一間間屋子排查。
而就在民兵們散開排查的時候，其他慢了一步的工作人員也陸陸續續地趕到了。
手裏拿著飯盒的莫隊長也跟著過來了。
然後又過了一會兒，其他走得更慢的，比如江絮他們也到了。
農場的工作人員都有手電筒的，大家聽說小偷就藏在這一片的平房裏的，一下子都把手電筒燈光揮舞得根金箍棒似的，橫過來豎過去的掃。
不過沒等他們掃多久，小平房靠裏面的方向，有人大聲喊：“這裏不對勁，快點過來這裏！”
話音未落，無數的手電筒燈光是唰唰唰地上下揮舞起來，就跟幾十年後明星演唱會現場似的，那叫一個光芒璀璨。
這是所有人都飛快地往那邊跑，手電筒隨著手臂的擺動在揮舞。
嘩啦啦，人群像潮水一般，一下子就湧到了最裏面那間小平房的門口。
一個民兵問周虎：“周副主任，怎麽辦，砸門嗎？”
正好這些堆放雜物的舊倉庫就是他們民兵隊管著的，正好管鑰匙的那個民兵也在，所以他們一間間排查的時候，是直接把門鎖給打開的。
但是，排查到這間屋子的時候，他們發現鎖雖然打開了，但是門依然推不進去。
門被人從裏面閂上了。
民兵們頓時就激動了，這代表什麽，這代表這間屋子裏面有人！
這個時間，待在這個屋子裏的，還能是誰，那必然就是那個膽大包天的小偷啊！
周虎點頭：“砸，這還不砸，楞著幹嘛？”
他是部隊的作風，雷厲風行，這都找著目標了，那必定是要排除萬難立即消滅的。
“好咧。”
幾個民兵迅速從旁邊的雜物房裏找出工具，三下五除二地就給門砸開了。
沒有人註意到，門被砸開的一剎那，拿著飯盒的莫隊長默默地往後退了一步。
而被人流推擠到門口的江絮，也默默地，拉著馮靈竹和劉慧雲往旁邊退了一步。
幾乎就在門被砸開，無數手電筒燈光將屋子裏的人照得無所遁形的瞬間，屋子裏爆發出了一聲淒厲的尖叫：“滾開，你們滾開，啊啊啊，你們滾開啊——”
而原本正往裏沖的人群，也爆發出了驚呼，下意識紛紛後退：
“謔！”
“媽呀，怎麽有個白花花光溜溜的人！”
“你這什麽眼神，明明是兩個人，一個男同志一個女同志！”
“天吶，這這這，這怎麽回事啊？！媽呀，我不想看見這個的啊，這可真是，我還是個黃花大小子呢，我還沒談對象呢，我這，我不想看的啊！”
站在門口首當其沖的周虎：“……”
誰還不是個沒談對象的黃花男青年呢？！
以為他想看見這種汙糟事嗎？！
後面的人聽見前面的人這麽一說，都齊齊往後退了一大步。
得虧啊，得虧他們跑得不夠快。
別看大家因為缺少娛樂活動，都挺樂意看熱鬧的，但是這搞破鞋，尤其是光溜溜被抓到的搞破鞋，還真是沒太多人樂意看。
這年頭大家都是很純潔的，談對象牽個手都不好意思的，這看光溜溜的搞破鞋……不行不行，這也太沒羞沒臊了。
受不住，可真是受不住。
而就在這時，也不知是誰小聲說了一句：“我怎麽瞧著那個男同志好像是牛副主任？”
壓著嗓子，非常小聲的一句，就算是認識的人，多半也聽不出來是誰的那種小聲。
卻頓時跟冷水入油鍋似的，讓人群一下子炸開了。
“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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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岸大隊還真又撈到了一些魚, 不過正如江絮所料，不多，也就二三十斤, 而且, 魚普遍不大。
但是這年頭能吃點魚也不容易啊，總歸能吃上肉都不容易, 再說還是加餐, 還是白面搟的面條, 食堂大師傅哪裏會不願意啊, 加個班, 他們也能蹭著吃點呢, 一點都不虧。
夜裏江絮他們繼續討論方案，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江絮同樣以燈太暗眼睛太累的理由，要求停止工作。
一回生二回熟, 其他幾人適應良好, 立馬就闔上筆記本，只有旁聽的周虎一臉懵：“這燈泡瓦數不低的，怎麽就太暗了？”
江絮打量他兩眼, 說：“你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 當然不覺得暗了。”
難怪看著兇呢, 這看誰都雙目灼灼的, 看著能不兇嘛。
她一句話, 把馮靈竹和劉慧雲都逗笑了。
說實話, 她倆都有點怕周虎的, 長相兇，脾氣暴, 又是當領導的，直覺就不好相處嘛。但是偏偏，江絮好像一點都不怕他，回回嗆得周虎啞口無言。然後她們就發現，周虎其實也沒有想象中那麽不好相處，至少甭管江絮說什麽，他倒是都沒有生氣。
她倆頓時都覺得輕松不少，跟周虎相處起來也自然很多。
這不，周虎聽江絮這麽說，撓撓頭：“行吧，回頭我給你們弄幾個瓦數更高的燈泡來。”
江絮無可無不可，她又不會在農場待多久，燈亮不亮的，其實也不要緊的。反正燈泡再亮，她也只願意討論這麽一會兒，就當飯後消食了。
她收拾收拾東西，說：“魚湯面應該差不多了，咱們吃面去吧。”
其他人頓時都高興起來，只有項俊峰意興闌珊：“你們去吧，我不餓。”
江絮喊：“小舅。”
項俊峰：“嗯？”
江絮：“我這張羅半天，跟周副主任敲來的竹杠，你怎麽能不給面子呢？再說，馬無夜草不肥，你瞧你最近瘦的，夜裏多吃點，才能多長點肉，不然回頭你回家，看我姥不念叨死你。”
周虎失笑：“哎哎哎，江絮同志，什麽叫敲來的竹杠，我這請你們吃個面，不至於掰扯到敲竹杠上去。”
江絮：“不是你主動安排的吧，是我極力爭取來的吧，這還不算是我自己敲來的竹杠啊？說什麽請呢，倒顯得你很大方一樣。”
周虎：“……”
行吧，他說不過這位牙尖嘴利的女同志。
項俊峰遲疑一下，還是起身：“行吧，那咱們走吧。”
他自然是知道自己最近瘦得厲害的，不過他是覺得，自己一個年輕男同志，而且幹的也不是地裏的苦力活兒，少吃一點瘦一點都沒什麽關系的。回頭手頭寬裕點了，再補回來就是了。怎麽著也比羅芳林他們幹著最累的活、吃著最差的飯要好吧。
但是直到今天，他才知道，他們幹著最累的活、吃著最差的飯，可能只是自己一廂情願的想法。
事實上，羅芳林他們幹的活兒並不多，甚至是吃得也不錯。
這些年他自然也是貼補了羅芳林不少，但是項俊峰也明白，自己給的那些，並不足以支撐羅芳林一家人這樣的生活。別說那些肉幹、餅幹什麽的，既貴又不好買了，就算是能買到，他給的那些錢也是不夠的。
還有他們一家子明顯受到的優待……他曾經以羅芳林同學的名義，跟負責他們家的管理員打過招呼，但是他也知道，自己的面子並沒有大到能讓管理員這麽“關照”他們。
項俊峰其實已經隱隱察覺到，這件事情的背後，可能隱藏著自己無法接受的真相。
不過人都有鴕鳥心態的，項俊峰現在就是這樣，他知道這個事情不太對勁，但是他不想多想。
他不想說話，甚至不想出門，他怕自己碰到農場的其他人，尤其是看到那幾個管理員，心裏就會產生一些無法控制的猜測。
但是他也知道，江絮說的沒錯，他應該要多吃點東西，多長點肉的，不然回頭害老娘擔心就真是太不孝了。
他心亂如麻，但是還是決定聽江絮的。
不然他也怕自己忍不住要去找羅芳林，理智上他是知道自己今天不能去找羅芳林的，但情感上他怕控制不住自己。
幾人魚貫而出，周虎回頭看了眼項俊峰，他自然也發現了，項技術員今年明顯有些魂不守舍的。而且，瞧江絮的樣子，周虎懷疑她是知道怎麽回事的。
甚至是，憑著部隊裏訓練出的直覺，周虎覺得，晚上這頓魚湯面怕是也不簡單。
果然，一到食堂周虎就發現不對勁了。
這說好的他們幾個人加餐，怎麽食堂這麽多人？
已經有人捧著碗在吸溜面條了，看到他們，立馬笑得見牙不見眼：“哎喲，周副主任大氣啊，偶爾來一趟，還請咱們，吃的還不是素面，是魚湯面，可真是，咱們敬愛的好領導啊！”
“可不是，這魚湯真是鮮得人吞舌頭。周副主任，這一碗魚湯面，可真是暖到大夥兒的心坎裏了啊！”
“別的不多說，就一句話：感謝領導！”
周虎：“……”
他勉強維持笑容，沖這些人點點頭：“大家多吃點。”
一轉頭，就死死地瞪著江絮：“江絮同志，這怎麽回事，我記得我就讓人弄了幾斤面粉吧，這怎麽可能夠這麽多人吃？”
江絮眨眨眼，無辜道：“我這不是聽說魚有二三十斤嘛，咱們幾個人哪裏吃得了這麽多，想著反正都要麻煩大師傅加班了，幹脆就添了十斤白面，讓他多做一點，正好給大家都加個餐。”
“這吃獨食，總歸有點不好意思不是。”
周虎：“……”
十斤白面！
原本他是想著，這頓加餐，他就個人掏腰包算了。魚反正他們幾個人也吃不了多少，回頭剩下的就直接走采購的流程給這邊的食堂好了，有這種好東西，這邊的食堂肯定是樂意的。至於幾斤白面，他倒是也不至於就拿不出來，農場福利還是不錯的，多多少少的，他總歸是攢了些糧票的。
但是，十斤白面，就算是他也有點心疼的。
畢竟這年頭細糧的定量每個人真是不多的，這十斤白面給出去，他接下來可好一陣都得吃粗糧了。
不過，周虎仔細一琢磨又覺得不對：“不是，你哪兒弄的十斤白面？”
不管是掛農場的賬還是掛他個人的賬，十斤白面可不是小數目，食堂這邊怎麽的也會支會他一聲的。既然食堂的人沒找他，那說明這些白面是江絮自己拿出來的。
可這根本不合理啊，雖說她是供銷社的采購員吧，但她今天一整天連農場的大門都沒出過，她上哪兒弄的這麽多白面？
江絮笑瞇瞇：“我從家裏帶來的啊。”
實際當然是從螞蟻空間裏拿出來的，不過她自行車上不是裝了個挺大的掛筐嘛，而且日常都用雜草蓋著的，所以她究竟帶了什麽東西進農場，還真是沒人知道。
周虎無語：“不是，你來農場你帶面粉幹嘛，我們這兒有吃有喝的，還能餓著你？”
江絮揚揚眉，若有所指道：“我可不就是怕餓著嘛，這晚上沒吃飽，想加個餐，自己有面粉不就方便多了。”
周虎：“……”
行吧，他說不過她，說多了也是自取其辱。
周虎哭笑不得，心說果然是秦斂這個老小子看上的姑娘，跟姓秦的一樣能折騰人。他嘆了口氣，說：“我說小姑奶奶，你這好歹也悠著點啊，我這一把年紀了媳婦兒都還沒著落呢，哪裏經得住你這麽謔謔。”
江絮都要被他逗笑了：“不至於吧？”
她擺擺手：“得了，這十斤白面的錢你出，糧票我來想辦法，這樣總行了吧？”
周虎立馬給她比了個大拇指：“江絮同志，大氣！”
糧票解決，錢就是小事情了。
江絮心說我能不大氣嘛，這面粉都是螞蟻空間裏出產的，壓根就用不著糧票，等於我趁機賣了十斤面粉給你，我還省事兒了呢。
大師傅手藝不錯，魚湯面做得鹹香鮮美，江絮盛了一小碗，挑著面條慢條斯理地吃。
馮靈竹吃得眼睛都瞇了起來：“江絮同志，這面真好吃。”
江絮笑道：“這得感謝咱們敬愛的周副主任。”
既然是自己出錢，周虎也不客氣了，讓大師傅給他舀了足足一大碗。別看分量多，他唏哩呼嚕地，吃得比江絮他們快多了。聞言擺擺手：“還是感謝江絮同志吧，這主意是她出的，魚是她弄來的，就是面粉，也是她出的糧票。”
劉慧雲從旁笑道：“那該感謝你們兩位。”
馮靈竹看周虎一眼，小聲說了句：“謝謝周副主任。”
這段時間，周虎跟馮靈竹也接觸過幾次了，他終於後知後覺地琢磨出來了，這小姑娘怕他呢。不過每次看她一副跟小兔子似的小心翼翼的模樣，他都覺得挺有意思的。
嘖，膽子這麽小。
但是挺可愛的。
他盡量放輕了聲音：“你多吃點。”
馮靈竹又看了他一眼，不知道為什麽，忽然覺得臉有點熱，她趕緊把臉埋回碗裏，非常輕地應了一聲。
周虎笑了下，低頭三兩下把碗裏的面幹完，擡眼一掃，其他人都還只吃了半碗，項俊峰最誇張，感覺一碗面根本就沒怎麽動。
他深深看了項俊峰一眼，倒沒說什麽，而是看了眼四周，站起來走到隔壁桌，問正歡快地吸溜著面條的小幹事：“牛副主任呢，怎麽沒看見他？”
說實在的，他掏錢請大家吃頓加餐沒什麽，但是畢竟猴子溝這邊主事的人是牛康華，按理要跟他知會一聲的，不然回頭牛康華心裏有什麽想法，這可不利於他們農場領導班子的團結。
小幹事嘴裏塞著面條，努力咽了兩口，才說：“我去找過牛副主任的，他不在辦公室，宿舍也沒人。”
周虎點點頭：“那你吃吧，我回頭去他宿舍找他。”
大晚上的，不在辦公室，也不在宿舍，這人能跑哪裏去？
整個猴子溝的工作人員差不多都在食堂了，就連平時不愛跟人打交道的老莫，都拿了飯盒跟大師傅裝了面條。
周虎擡腳往老莫的方向走去，才走到半路，突然就聽見外頭一聲尖叫：“抓小偷啦——”
他條件反射的，拔腿就往食堂門外跑。
不止他，食堂裏還有不少吃面的工作人員呢，大家第一反應都是放下筷子，馬上往外跑。尤其是民兵隊的幾個，速度非常快，嗖嗖地就跟在周虎後面追了上去。
夜色裏，周虎追著前面的黑影狂奔，心底卻多少有點奇怪。
他可是剛從部隊轉業的，雖說沒跟在部隊似的每天訓練，可每天早晨還是雷打不動地在跑步的，就這，他居然還碾不上前頭那個人。
這人速度可以啊！
他被激起好勝心，又提了提速度。
前面那人被嚇得，更加拼了命地逃竄。
而緊跟在他們後面的民兵，也是一點都不願意服輸，個個咬著牙關沒命地狂奔。
大家都沒太註意路，反正就是追著那個黑影跑。
而那黑影明顯對農場的環境非常熟悉，鉆過來繞過去的，一下竄進這條小道，一下鉆進那兩個屋子夾縫，每次眼看就快追上了，但很快的，他就又跟泥鰍似的滑溜走了。
就在周虎追得心頭火起的時候，那黑影忽然鉆進一片小平房，然後東竄西竄的，就不見了。
周虎畢竟對猴子溝這邊不太熟悉，他停下腳步，打量面前的小平房。
不過他倒是馬上猜到了，這一片應該就是之前的舊倉庫。兩年前猴子溝這邊新修了個倉庫，原來的舊倉庫據說就拿來堆放些雜物了。之前老洪主任還跟他討論過，說是猴子溝這邊房子多，倉庫和住房都寬裕，可以想法子做一下資源調配，給這邊的舊倉庫修葺一下，農場那邊的冬儲菜可以挪到這邊來。
當然，農場方方面面的事情千頭萬緒，他們也只是偶然討論到，並沒有把這件事提上議事日程。
而且真要落實這件事，多半也得等老洪主任退下來。現在這個新老交接的關口，他們都還是以求穩為主。
後頭追上的民兵，打斷了周虎有些發散的思緒。
“周副主任，小偷呢？”
周虎想了想，說：“應該就在附近。”
那人如果是繼續逃竄，他循著腳步聲也能把人給揪出來，但是明顯，他是發現逃不了了幹脆就躲起來了。
民兵們：“那咱們在附近找找唄，這賊膽子挺大啊，跑咱們農場來撒野，當咱們都是吃幹飯的呢。”
“找唄，咱們這麽多人，要真給這個小毛賊跑掉了，那咱們民兵隊的面子還往哪兒擱。”
“就是，咱們得給人揪出來，不然他還以為咱們民兵是吃素的呢！”
民兵隊本來就是擔負農場保衛工作的，真要出了賊，這還真就是他們的責任。
民兵們一個個的都義憤填膺，他們可不是普通的大隊民兵，他們是守衛勞改農場的民兵隊，算得上是半個正規軍了，這人偷東西偷到他們這兒來，這可真就是不把他們民兵隊放在眼裏了。
這麽囂張的小偷，必須得給人逮住！
不用周虎吩咐，民兵們迅速地自發散開，舉著手電筒，開始一間間屋子排查。
而就在民兵們散開排查的時候，其他慢了一步的工作人員也陸陸續續地趕到了。
手裏拿著飯盒的莫隊長也跟著過來了。
然後又過了一會兒，其他走得更慢的，比如江絮他們也到了。
農場的工作人員都有手電筒的，大家聽說小偷就藏在這一片的平房裏的，一下子都把手電筒燈光揮舞得根金箍棒似的，橫過來豎過去的掃。
不過沒等他們掃多久，小平房靠裏面的方向，有人大聲喊：“這裏不對勁，快點過來這裏！”
話音未落，無數的手電筒燈光是唰唰唰地上下揮舞起來，就跟幾十年後明星演唱會現場似的，那叫一個光芒璀璨。
這是所有人都飛快地往那邊跑，手電筒隨著手臂的擺動在揮舞。
嘩啦啦，人群像潮水一般，一下子就湧到了最裏面那間小平房的門口。
一個民兵問周虎：“周副主任，怎麽辦，砸門嗎？”
正好這些堆放雜物的舊倉庫就是他們民兵隊管著的，正好管鑰匙的那個民兵也在，所以他們一間間排查的時候，是直接把門鎖給打開的。
但是，排查到這間屋子的時候，他們發現鎖雖然打開了，但是門依然推不進去。
門被人從裏面閂上了。
民兵們頓時就激動了，這代表什麽，這代表這間屋子裏面有人！
這個時間，待在這個屋子裏的，還能是誰，那必然就是那個膽大包天的小偷啊！
周虎點頭：“砸，這還不砸，楞著幹嘛？”
他是部隊的作風，雷厲風行，這都找著目標了，那必定是要排除萬難立即消滅的。
“好咧。”
幾個民兵迅速從旁邊的雜物房裏找出工具，三下五除二地就給門砸開了。
沒有人註意到，門被砸開的一剎那，拿著飯盒的莫隊長默默地往後退了一步。
而被人流推擠到門口的江絮，也默默地，拉著馮靈竹和劉慧雲往旁邊退了一步。
幾乎就在門被砸開，無數手電筒燈光將屋子裏的人照得無所遁形的瞬間，屋子裏爆發出了一聲淒厲的尖叫：“滾開，你們滾開，啊啊啊，你們滾開啊——”
而原本正往裏沖的人群，也爆發出了驚呼，下意識紛紛後退：
“謔！”
“媽呀，怎麽有個白花花光溜溜的人！”
“你這什麽眼神，明明是兩個人，一個男同志一個女同志！”
“天吶，這這這，這怎麽回事啊？！媽呀，我不想看見這個的啊，這可真是，我還是個黃花大小子呢，我還沒談對象呢，我這，我不想看的啊！”
站在門口首當其沖的周虎：“……”
誰還不是個沒談對象的黃花男青年呢？！
以為他想看見這種汙糟事嗎？！
後面的人聽見前面的人這麽一說，都齊齊往後退了一大步。
得虧啊，得虧他們跑得不夠快。
別看大家因為缺少娛樂活動，都挺樂意看熱鬧的，但是這搞破鞋，尤其是光溜溜被抓到的搞破鞋，還真是沒太多人樂意看。
這年頭大家都是很純潔的，談對象牽個手都不好意思的，這看光溜溜的搞破鞋……不行不行，這也太沒羞沒臊了。
受不住，可真是受不住。
而就在這時，也不知是誰小聲說了一句：“我怎麽瞧著那個男同志好像是牛副主任？”
壓著嗓子，非常小聲的一句，就算是認識的人，多半也聽不出來是誰的那種小聲。
卻頓時跟冷水入油鍋似的，讓人群一下子炸開了。
“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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