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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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一
柯建仁郭凱幾人頭一天在國營飯店喝酒, 其實酒不多的，四個人一斤都不到，奈何他們幾個人酒量都不咋地, 加上柯建仁摳摳搜搜的, 才叫了兩個菜，所以最後四個人都喝醉了。
一覺醒來已經天光大亮, 到單位的時候, 柯建仁腦袋還昏昏沈沈的, 不過他倒是還記得今天是匯總上月工作指標、召開例會的日子。路過走廊公告欄的時候, 他下意識看了眼, 隨即就站住了。
照往常, 保管員統計好上個月工作指標完成情況，今天一大早就該張貼出來了，但是現在上頭居然空空如也。
不止他們采購部的指標完成情況沒有，就連門市部的銷售情況、財務部的進出賬情況, 都沒有。
真就空空如也。
“不是, 今天是怎麽回事，各部門都弄晚了嗎？”柯建仁有些不解。
剛巧路過的財務部的同事：“哎喲，昨天大家都忙著領魚呢, 領完了魚還不得趁著鮮活拿回家去燉魚湯啊, 這燉魚湯可是要費不少工夫的, 還是主任體恤民情, 大手一揮, 就讓大家先回家去了, 各部門的統計匯總工作, 都留著上午再做了。”
同事看看柯建仁：“昨天領魚沒瞧見你們幾個啊，哎喲餵, 你這一身酒氣的，喝酒去了吧？”
柯建仁茫然反問：“領魚，領什麽魚？”
同事擺擺手：“哎喲，還不就是你們采購部新來的小江同志收購來的魚，哎喲餵，那魚肥的啊，不止肥，還特別的鮮呢，我家那幾個臭小子吃完了魚肉，還讓我拿魚湯給他們下面條吃呢，哎喲，真是一個個的也不怕撐著。”
說到昨天的魚，財務部的這位同事可真是巴拉巴拉的，說得都停不下來。
主要是那魚實在是太鮮美太鮮美了，她真就沒吃過這麽鮮美的魚！
“你昨天沒認購到吧，現在趕緊去找保管員呀，這樣的好東西，錯過可就太可惜了。可惜每人只能認購三斤，不然我是真想多買一點。也不知道今天前面門市賣了，有沒有的剩的，要是有的剩，主任可能就會允許大家再去買一點了。”
同事嘆息著走遠，柯建仁只覺太陽穴突突突的，也不知道是喝多了還是怎麽的，頭都疼起來了。
江絮收購了魚，而且還不少？
這肯定不少啊，全單位每人認購三斤，還能拿到門市去賣，都不需要算，就知道不少了。
柯建仁內心起了非常不妙的預感，他轉身飛快地往後院倉庫走去，剛走到院子裏，遠遠地就看見倉庫大門敞開著，門口的位置堆疊著一摞摞的麻袋和幾個特別大的水桶。
他心裏頓時咯噔一下，雙手都開始顫抖起來。
保管員的習慣他們做采購員的再清楚不過了，怕東西搞混了，所以沒清點好的物資，都是在門口劃個區域暫放的，所以這些麻袋和水桶，不用說肯定是還沒清點好的東西。
整個供銷社就這麽幾個采購員，其他人收購的物資昨天就清點交接完了，剩下的這些物資是誰的，不言而喻。
哪怕心裏已經有了猜測，柯建仁還是不甘心，走過去問：“老管叔，這些東西是？”
保管員跟門市部的小夥子一起，正扛著扁擔稱魚呢，聞言看了他一眼，笑笑：“這都是小江同志收購來的物資，昨天太晚了來不及，我這還在清點登記呢。”
別人不知道，保管員可是知道的，這柯建仁啊，昨天還陰陽怪氣地背後笑話小江同志完不成工作指標呢，一副已經得了第一的模樣。他遠遠地可是聽到一耳朵了，其他幾個攛掇他請客他還真答應了，幾個人一起去喝酒了呢。
為什麽請客喝酒？那還不是以為自己是第一了唄。
哪裏想到啊，他們前腳剛走，後腳小江同志就趕了三輛驢車過來，這滿車滿車的物資啊，哪怕是還沒清點完，憑著經驗保管員也能估摸出來，這第一啊，輪不著柯建仁啰。
保管員默默有些幸災樂禍，嘴上卻說：“你是想看最後的統計單麽，這還得一會兒呢，得等我把這些物資都清點了。”
柯建仁楞楞地：“我，我……”
他看看旁邊的麻袋，又看看水桶裏異常肥美的魚，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怎麽可能呢，這些都是江絮收購來的？
就算是從前經常拿第一的魯勇軍，也沒見他一次弄來過這麽多物資。
“這些魚這麽大，這真是收購來的？”他忍不住質疑。
那邊保管員和門市部的小夥子剛好把魚都給稱好了，保管員淡淡看柯建仁一眼：“這不是收購來的，還能是怎麽來的？大隊魚塘裏的魚可不會給咱們。這是上游幾個大隊撈的魚，這上游的魚嘛，肥一些也不奇怪的。”
柯建仁：“怎麽可能？！”
他當采購員這麽多年，可沒聽說過這種說法。
門市部小夥子笑呵呵說：“管他魚為什麽肥呢，這魚肥一點還不好啊，肥一點肉才多啊，我家昨晚做了紅燒魚，那叫一個香！還真別說，大概是這魚肥，比之前咱們賣的魚都好吃呢。”
他倒是不知道柯建仁的想法，只不過瞧柯建仁這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架勢也有點煩，這是非得說這些魚不是正軌渠道采購來的，然後讓大家都沒得吃怎麽著？
小年輕難免都有些脾氣，他故意陰陽怪氣刺了句。
柯建仁臉色頓時不太好看。
保管員只當沒看見沒聽懂，笑呵呵接過話茬：“你家這條件可以啊，還做紅燒魚，這可費不少醬料。”
門市部小夥子：“那不是難得買到這麽肥的魚嘛，我老娘說了，這魚都吃上了，就不心疼那點醬料了。得了，老管叔，這些魚我可都搬走了，哎喲，你說這今天要是賣不完多好，賣不完主任肯定就讓大家繼續認購了，畢竟這魚養著容易是啊！”
雖說他們是供銷社，按理是該盼著東西走俏的，但是今天大家的心思真是都差不多，都是巴不得魚賣不掉。
保管員哈哈大笑：“你小子想得夠美的，有這種好東西，還能賣不完？”
門市部小夥子：“那看來只能希望江絮同志再接再厲了。”
他說這話也是故意的，他可是看出來了，這個柯建仁同志似乎是對江絮同志有意見呢。
江絮同志又漂亮又能幹，雖然進供銷社工作沒多久，但其實已經是供銷社一幹年輕男同志公認的“女神”了，其中當然也包括他。他可是非常欣賞江絮同志的，所以少不得要幫著說兩句。
說完後，看到柯建仁變得更加難看的臉色，門市部小夥子笑瞇瞇地就拉著魚走了。
保管員把弄濕了的地收拾了下，也沒管楞在門口的柯建仁，自顧接著清點剩下的物資。
沒過多久，郭凱他們仨匆匆走過來，看到杵在倉庫門口的柯建仁，三人都楞了下，隨後尷尬招呼道：“建仁，你也在啊？”
他們一上班就聽說了昨天傍晚江絮拉了三輛驢車來交物資的事，當時不少人都看見了，還有好事的，排隊認購魚的時候閑著沒事數了數麻袋、籮筐和水桶的數目，總之非常可觀。
郭凱他們一聽說這數目，就知道柯建仁不一定比得過江絮了。
這事情就尷尬了啊，他們昨天可是攛掇著柯建仁把客都給請了，雖說沒多少菜，好歹也喝了快一斤的酒，哪知道，這酒居然他娘的喝早了！
他們本來是盤算著，反正物資也還在清點，幹脆今天就下村收購去，避著點柯建仁，免得雙方都尷尬。可聽說江絮收購來的魚又肥又新鮮，還是忍不住跑倉庫來了。
哪知道就這麽寸，柯建仁也在。
“建仁，你也是來買魚啊？”孫彬彬腦子一抽，脫口問。
柯建仁扭頭看他一眼，擡腳狠狠踹了下倉庫大門，罵道：“買你媽魚買！”罵完怒氣沖沖地就走了。
孫彬彬：“……這人，發什麽火啊，不就是輸了嘛，多大點事。”
郭凱：“……”
“行了，咱們還是買魚吧。”郭凱笑著沖保管員說：“老管叔，你看我們昨天錯過了認購，今天是不是補上？”
保管員看了眼被踹了一腳的倉庫大門，擺擺手：“都被門市部拉走了，你們直接去他們那裏買就行。還有啊，這踹倉庫大門的行為可太惡劣了，我可要去告訴主任的。這你不高興了踹一腳，我不高興了踹一腳，我這大門還不早被你們踹破了？”
郭凱：“您說的對，這踹門確實不好，我回去就讓柯建仁來給您道歉。”
保管員：“用不著道歉，你們道不道歉的，我都得告訴主任去。”
郭凱：“……”
下午，供銷社采購部工作例會。
周和平坐在上首，手裏拿著倉庫保管員統計好後拿給他的清單，他看了眼，笑道：“首先祝賀大家都圓滿完成了月度的工作指標任務，這個月咱們的業績非常好看啊，不止能供給本公社群眾的正常物資需求，甚至上交給縣供銷社的物資量也有了大幅度的提升，這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結果，來，咱們一起給自己鼓鼓掌。”
現場響起一陣稀稀拉拉的掌聲。
周和平看了眼垂頭耷眼的柯建仁和郭凱幾人，笑容不變，然後看向坐在桌子末尾的江絮，說：“這裏我要特別表揚江絮同志，江絮同志入職不到一個月，但是通過自身的不懈努力和頑強拼搏，給自己開了一個好頭，甚至可以說是一鳴驚人，想必大家都猜到了，她取得了工作指標完成量第一的好成績！來，大家一起鼓掌，向江絮同志表示慶賀！”
現場再度響起一陣更加稀稀拉拉的掌聲。
江絮隨意地鼓了鼓掌，忍不住偷偷打了個哈欠。她昨晚做螞蟻空間的任務做得太興奮，一不小心就做到了後半夜，哪怕中午睡了個午覺，起來以後還是覺得困。
不過，得第一是意料中的事，畢竟她有螞蟻空間嘛，想贏柯建仁其實簡簡單單。
所以聽到周和平宣布她是第一，江絮也沒有太過激動的感覺。老實說，她就是看不慣柯建仁那副小人得志的樣子，得個第一不過就是故意氣氣他。
管你什麽職場文化，別舞到老娘面前來。
嗯，就是這個意思。
周和平瞧她一副寵辱不驚的樣子，不禁暗暗點頭，果然有能力的人都是這樣啊，不會因為一時的成績就欣喜，也不會因為一時的失敗而沮喪。
江絮是不知道他的想法，但凡知道，都得說一句周和平誤解太深了。
周和平又看向從會議開始後就全程低頭裝死的柯建仁，說：“小柯同志，倉庫保管員向我反應你惡意破壞公物，要求嚴肅處理，以儆效尤，你有什麽要說的嗎？”
柯建仁擡起頭，木著臉說：“我沒什麽好說的，領導說怎麽處理就怎麽處理吧！”
他一點都不後悔踹倉庫的門，要是能踹，他真想把整個供銷社都給踹翻了。
他就不懂了，他怎麽就能這麽倒黴，好不容易弄到了不錯的物資，滿以為這個月第一是穩了的，哪知道江絮就能弄來更多的物資。
而且，江絮就像故意跟他作對似的，他收購魚，她就收購更大更肥的魚，他收購了不少的物資，她就收購更多的物資。
他陰惻惻地看了眼江絮，哼，這才第一個月呢，這個月運氣好，可不見得下個月運氣也好，這個第一他必須得奪回來。
這麽想著，他又陰惻惻地看了眼郭凱幾個，這幾個不要臉的，吃了他的酒，今天也不說把錢還給他，也都不是什麽好東西。
周和平就下階段的工作作了簡單的部署，然後就宣布散會。
他話音剛落，柯建仁馬上站了起來，氣勢洶洶地就沖出了會議室。
周和平笑呵呵道：“你們看看，小柯同志這肯定是受江絮同志的激勵，要擼起袖子大幹一番了呢！”
江絮：“……”
周主任這睜眼說瞎話的功力也是不一般。
周和平指指郭凱幾個：“你們也是啊，要跟小柯同志一樣，見賢思齊，勇於爭先。”
郭凱：“……”
王俊偉：“……”
孫彬彬：“……”
你確定柯建仁是見賢思齊，而不是見人就想打？他這明明是被氣瘋了好不好！
例會結束後，供銷社走廊公告欄就貼出了兩張告示。
一張是采購部上月工作指標完成情況統計表，根據倉庫那邊的統計，江絮拿下了當之無愧的第一，而且是斷層第一，比第二名的柯建仁高出了一大截。
另一張則是對柯建仁同志肆意破壞公物的通報批評。
並且倉庫保管員老管叔親自操刀，寫了一張溫馨提示貼在了通報批評的告示下面，提醒大家愛護單位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同時表示，倉庫大門由於柯建仁同志的肆意妄為，已經遺憾地掉了一小片木皮，嚴重影響了倉庫大門的使用，請大家引以為戒，珍惜愛護倉庫。
當天例會後，柯建仁足足半個月沒再在供銷社出現，據采購員孫彬彬同志說，他跟瘋狗找粑粑似的到處找物資，預備在本月月底的時候效仿江絮同志，給倉庫來一次突然襲擊。
當時在場的人紛紛表示，柯建仁能不能找到那麽多物資且不說，孫彬彬同志的比喻水平實在太差，不會比喻，其實可以不比喻的。
當然，這是後話。
而這一天傍晚，公社大院食堂裏，公社班子幾個領導詫異地發現，今天食堂居然不聲不響地加菜了。
看著餐桌上鮮香撲鼻的紅燒魚，於益誠招招手，把食堂大師傅給喊了過來：“這魚怎麽回事？”
食堂菜色都是固定的，他記得很清楚，今天的菜單裏面是沒有魚的，何況，這魚還不是一般的大。
這麽肥的魚不拿去完成生產指標，居然端到他們的餐桌上來了，這根本就是亂來嘛！
食堂大師傅拿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笑道：“供銷社周主任讓人送來的，這魚其實昨天傍晚就送來了，不過那時候咱們這邊菜都已經燒好了嘛，我怕做多了浪費就沒做，這不今晚減了兩個菜，就把魚給做上了。”
於益誠瞪著盤子裏碩大的魚頭，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周和平這是什麽意思，這魚這麽肥，是哪個大隊魚塘裏的？他們供銷社這是工作指標完不成，把主意打到大隊池塘去了？這是哪個大隊的，小李，你馬上去把大隊長給我喊過來，這不是亂彈琴嘛！”
“不是不是，於書記您誤會了！”大師傅忙解釋說，“魚是供銷社的小鄭幹事親自送過來的，送來的時候就說了，這是咱們清水溪上游的幾個大隊從溪裏撈的，這不是池塘裏的魚，這是江絮同志親自去大隊采購的。”
聽到江絮的名字，於益誠楞了下：“這是江絮采購來的？”
現在公社大院裏可沒人不知道江絮，大師傅也知道，於書記可是很看重江絮同志的，於是笑著說：“可不是，我聽小鄭同志說，江絮同志采購了幾個驢車的物資呢，把幾個老采購員都給比下去了。”
於益誠搖頭失笑：“這小姑娘可真是，幹到哪裏就出彩到哪裏啊！”
“既然不是池塘的魚，那大家吃吧！”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肉，只覺入口特別的鮮嫩美味，於是招呼幾個副主任，“吃吃吃，這果然是溪水裏自由生長的魚啊，比池塘裏的好吃，沒什麽泥腥味，非常的鮮美。”
幾個副主任原本還以為今天這晚飯要泡湯了，擅自挪用生產指標的魚嘛，這可不是小事，以於益誠的性格，那肯定是飯都不吃，也要先把事情給查清楚了。
沒想到峰回路轉，這麽肥的魚居然是大隊在溪裏撈的，一個個的頓時都撿起筷子，跟著吃了一口，還別說，是真的比池塘的魚好吃，鮮得人吞舌頭。
“這確實不是池塘的魚啊，池塘的魚養不出這種鮮味。”
“這位江絮同志確實是個能力很強的同志，於書記啊，你這看人的眼光咱們確實是比不上，誰能想到呢，那麽一個嬌嬌弱弱的小姑娘，居然這麽能幹，書記你可真是慧眼識英才啊！”
於益誠失笑：“現在說這些有什麽用，人都被供銷社給弄走了。所幸啊，聽說這丫頭沒把地裏的事兒放下，最近領著好幾個大隊在搞試驗田，希望能盡快出成果啊！”
一位副主任吃著魚感嘆道：“這溪裏的魚居然能長這麽好，要是池塘裏的魚也能長這麽肥這麽好，那就好了啊！”
於益誠眉心一動，點頭道：“如果池塘的魚都能養成這樣，那至少咱們公社的老百姓就都能時不時吃到魚了。不過難啊，魚食就是個最大的問題。”
另一位副主任異想天開道：“既然江絮同志能搞化肥，那是不是讓她也搞一搞魚飼料？”
於益誠無語道：“化肥和魚飼料那能是一回事嗎？把化肥搞好，幫著大隊社員把糧食產量搞上去，我就高興了。”
不管怎麽說，能吃到這麽鮮美的魚，公社大院裏的人都還是很高興。
這可不止領導桌上有，其他人桌上也是有的。
於是幾乎整個公社大院的人都知道了，江絮同志去了供銷社以後，頭一個月就幹得分外出色！
而這時候，幹得分外出色的江絮同志已經騎著自行車回到了小堰大隊。剛進村口，就被大隊長王建國叫住了：“江絮同志，有你的一封信，軍區寄過來的。”
他從口袋裏掏出個鼓鼓囊囊的信封遞給江絮，難掩好奇問：“你這什麽時候交上軍區的朋友啦？”
江絮接過信封，笑道：“嗯，偶然認識的一個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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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建仁郭凱幾人頭一天在國營飯店喝酒, 其實酒不多的，四個人一斤都不到，奈何他們幾個人酒量都不咋地, 加上柯建仁摳摳搜搜的, 才叫了兩個菜，所以最後四個人都喝醉了。
一覺醒來已經天光大亮, 到單位的時候, 柯建仁腦袋還昏昏沈沈的, 不過他倒是還記得今天是匯總上月工作指標、召開例會的日子。路過走廊公告欄的時候, 他下意識看了眼, 隨即就站住了。
照往常, 保管員統計好上個月工作指標完成情況，今天一大早就該張貼出來了，但是現在上頭居然空空如也。
不止他們采購部的指標完成情況沒有，就連門市部的銷售情況、財務部的進出賬情況, 都沒有。
真就空空如也。
“不是, 今天是怎麽回事，各部門都弄晚了嗎？”柯建仁有些不解。
剛巧路過的財務部的同事：“哎喲，昨天大家都忙著領魚呢, 領完了魚還不得趁著鮮活拿回家去燉魚湯啊, 這燉魚湯可是要費不少工夫的, 還是主任體恤民情, 大手一揮, 就讓大家先回家去了, 各部門的統計匯總工作, 都留著上午再做了。”
同事看看柯建仁：“昨天領魚沒瞧見你們幾個啊，哎喲餵, 你這一身酒氣的，喝酒去了吧？”
柯建仁茫然反問：“領魚，領什麽魚？”
同事擺擺手：“哎喲，還不就是你們采購部新來的小江同志收購來的魚，哎喲餵，那魚肥的啊，不止肥，還特別的鮮呢，我家那幾個臭小子吃完了魚肉，還讓我拿魚湯給他們下面條吃呢，哎喲，真是一個個的也不怕撐著。”
說到昨天的魚，財務部的這位同事可真是巴拉巴拉的，說得都停不下來。
主要是那魚實在是太鮮美太鮮美了，她真就沒吃過這麽鮮美的魚！
“你昨天沒認購到吧，現在趕緊去找保管員呀，這樣的好東西，錯過可就太可惜了。可惜每人只能認購三斤，不然我是真想多買一點。也不知道今天前面門市賣了，有沒有的剩的，要是有的剩，主任可能就會允許大家再去買一點了。”
同事嘆息著走遠，柯建仁只覺太陽穴突突突的，也不知道是喝多了還是怎麽的，頭都疼起來了。
江絮收購了魚，而且還不少？
這肯定不少啊，全單位每人認購三斤，還能拿到門市去賣，都不需要算，就知道不少了。
柯建仁內心起了非常不妙的預感，他轉身飛快地往後院倉庫走去，剛走到院子裏，遠遠地就看見倉庫大門敞開著，門口的位置堆疊著一摞摞的麻袋和幾個特別大的水桶。
他心裏頓時咯噔一下，雙手都開始顫抖起來。
保管員的習慣他們做采購員的再清楚不過了，怕東西搞混了，所以沒清點好的物資，都是在門口劃個區域暫放的，所以這些麻袋和水桶，不用說肯定是還沒清點好的東西。
整個供銷社就這麽幾個采購員，其他人收購的物資昨天就清點交接完了，剩下的這些物資是誰的，不言而喻。
哪怕心裏已經有了猜測，柯建仁還是不甘心，走過去問：“老管叔，這些東西是？”
保管員跟門市部的小夥子一起，正扛著扁擔稱魚呢，聞言看了他一眼，笑笑：“這都是小江同志收購來的物資，昨天太晚了來不及，我這還在清點登記呢。”
別人不知道，保管員可是知道的，這柯建仁啊，昨天還陰陽怪氣地背後笑話小江同志完不成工作指標呢，一副已經得了第一的模樣。他遠遠地可是聽到一耳朵了，其他幾個攛掇他請客他還真答應了，幾個人一起去喝酒了呢。
為什麽請客喝酒？那還不是以為自己是第一了唄。
哪裏想到啊，他們前腳剛走，後腳小江同志就趕了三輛驢車過來，這滿車滿車的物資啊，哪怕是還沒清點完，憑著經驗保管員也能估摸出來，這第一啊，輪不著柯建仁啰。
保管員默默有些幸災樂禍，嘴上卻說：“你是想看最後的統計單麽，這還得一會兒呢，得等我把這些物資都清點了。”
柯建仁楞楞地：“我，我……”
他看看旁邊的麻袋，又看看水桶裏異常肥美的魚，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怎麽可能呢，這些都是江絮收購來的？
就算是從前經常拿第一的魯勇軍，也沒見他一次弄來過這麽多物資。
“這些魚這麽大，這真是收購來的？”他忍不住質疑。
那邊保管員和門市部的小夥子剛好把魚都給稱好了，保管員淡淡看柯建仁一眼：“這不是收購來的，還能是怎麽來的？大隊魚塘裏的魚可不會給咱們。這是上游幾個大隊撈的魚，這上游的魚嘛，肥一些也不奇怪的。”
柯建仁：“怎麽可能？！”
他當采購員這麽多年，可沒聽說過這種說法。
門市部小夥子笑呵呵說：“管他魚為什麽肥呢，這魚肥一點還不好啊，肥一點肉才多啊，我家昨晚做了紅燒魚，那叫一個香！還真別說，大概是這魚肥，比之前咱們賣的魚都好吃呢。”
他倒是不知道柯建仁的想法，只不過瞧柯建仁這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架勢也有點煩，這是非得說這些魚不是正軌渠道采購來的，然後讓大家都沒得吃怎麽著？
小年輕難免都有些脾氣，他故意陰陽怪氣刺了句。
柯建仁臉色頓時不太好看。
保管員只當沒看見沒聽懂，笑呵呵接過話茬：“你家這條件可以啊，還做紅燒魚，這可費不少醬料。”
門市部小夥子：“那不是難得買到這麽肥的魚嘛，我老娘說了，這魚都吃上了，就不心疼那點醬料了。得了，老管叔，這些魚我可都搬走了，哎喲，你說這今天要是賣不完多好，賣不完主任肯定就讓大家繼續認購了，畢竟這魚養著容易是啊！”
雖說他們是供銷社，按理是該盼著東西走俏的，但是今天大家的心思真是都差不多，都是巴不得魚賣不掉。
保管員哈哈大笑：“你小子想得夠美的，有這種好東西，還能賣不完？”
門市部小夥子：“那看來只能希望江絮同志再接再厲了。”
他說這話也是故意的，他可是看出來了，這個柯建仁同志似乎是對江絮同志有意見呢。
江絮同志又漂亮又能幹，雖然進供銷社工作沒多久，但其實已經是供銷社一幹年輕男同志公認的“女神”了，其中當然也包括他。他可是非常欣賞江絮同志的，所以少不得要幫著說兩句。
說完後，看到柯建仁變得更加難看的臉色，門市部小夥子笑瞇瞇地就拉著魚走了。
保管員把弄濕了的地收拾了下，也沒管楞在門口的柯建仁，自顧接著清點剩下的物資。
沒過多久，郭凱他們仨匆匆走過來，看到杵在倉庫門口的柯建仁，三人都楞了下，隨後尷尬招呼道：“建仁，你也在啊？”
他們一上班就聽說了昨天傍晚江絮拉了三輛驢車來交物資的事，當時不少人都看見了，還有好事的，排隊認購魚的時候閑著沒事數了數麻袋、籮筐和水桶的數目，總之非常可觀。
郭凱他們一聽說這數目，就知道柯建仁不一定比得過江絮了。
這事情就尷尬了啊，他們昨天可是攛掇著柯建仁把客都給請了，雖說沒多少菜，好歹也喝了快一斤的酒，哪知道，這酒居然他娘的喝早了！
他們本來是盤算著，反正物資也還在清點，幹脆今天就下村收購去，避著點柯建仁，免得雙方都尷尬。可聽說江絮收購來的魚又肥又新鮮，還是忍不住跑倉庫來了。
哪知道就這麽寸，柯建仁也在。
“建仁，你也是來買魚啊？”孫彬彬腦子一抽，脫口問。
柯建仁扭頭看他一眼，擡腳狠狠踹了下倉庫大門，罵道：“買你媽魚買！”罵完怒氣沖沖地就走了。
孫彬彬：“……這人，發什麽火啊，不就是輸了嘛，多大點事。”
郭凱：“……”
“行了，咱們還是買魚吧。”郭凱笑著沖保管員說：“老管叔，你看我們昨天錯過了認購，今天是不是補上？”
保管員看了眼被踹了一腳的倉庫大門，擺擺手：“都被門市部拉走了，你們直接去他們那裏買就行。還有啊，這踹倉庫大門的行為可太惡劣了，我可要去告訴主任的。這你不高興了踹一腳，我不高興了踹一腳，我這大門還不早被你們踹破了？”
郭凱：“您說的對，這踹門確實不好，我回去就讓柯建仁來給您道歉。”
保管員：“用不著道歉，你們道不道歉的，我都得告訴主任去。”
郭凱：“……”
下午，供銷社采購部工作例會。
周和平坐在上首，手裏拿著倉庫保管員統計好後拿給他的清單，他看了眼，笑道：“首先祝賀大家都圓滿完成了月度的工作指標任務，這個月咱們的業績非常好看啊，不止能供給本公社群眾的正常物資需求，甚至上交給縣供銷社的物資量也有了大幅度的提升，這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結果，來，咱們一起給自己鼓鼓掌。”
現場響起一陣稀稀拉拉的掌聲。
周和平看了眼垂頭耷眼的柯建仁和郭凱幾人，笑容不變，然後看向坐在桌子末尾的江絮，說：“這裏我要特別表揚江絮同志，江絮同志入職不到一個月，但是通過自身的不懈努力和頑強拼搏，給自己開了一個好頭，甚至可以說是一鳴驚人，想必大家都猜到了，她取得了工作指標完成量第一的好成績！來，大家一起鼓掌，向江絮同志表示慶賀！”
現場再度響起一陣更加稀稀拉拉的掌聲。
江絮隨意地鼓了鼓掌，忍不住偷偷打了個哈欠。她昨晚做螞蟻空間的任務做得太興奮，一不小心就做到了後半夜，哪怕中午睡了個午覺，起來以後還是覺得困。
不過，得第一是意料中的事，畢竟她有螞蟻空間嘛，想贏柯建仁其實簡簡單單。
所以聽到周和平宣布她是第一，江絮也沒有太過激動的感覺。老實說，她就是看不慣柯建仁那副小人得志的樣子，得個第一不過就是故意氣氣他。
管你什麽職場文化，別舞到老娘面前來。
嗯，就是這個意思。
周和平瞧她一副寵辱不驚的樣子，不禁暗暗點頭，果然有能力的人都是這樣啊，不會因為一時的成績就欣喜，也不會因為一時的失敗而沮喪。
江絮是不知道他的想法，但凡知道，都得說一句周和平誤解太深了。
周和平又看向從會議開始後就全程低頭裝死的柯建仁，說：“小柯同志，倉庫保管員向我反應你惡意破壞公物，要求嚴肅處理，以儆效尤，你有什麽要說的嗎？”
柯建仁擡起頭，木著臉說：“我沒什麽好說的，領導說怎麽處理就怎麽處理吧！”
他一點都不後悔踹倉庫的門，要是能踹，他真想把整個供銷社都給踹翻了。
他就不懂了，他怎麽就能這麽倒黴，好不容易弄到了不錯的物資，滿以為這個月第一是穩了的，哪知道江絮就能弄來更多的物資。
而且，江絮就像故意跟他作對似的，他收購魚，她就收購更大更肥的魚，他收購了不少的物資，她就收購更多的物資。
他陰惻惻地看了眼江絮，哼，這才第一個月呢，這個月運氣好，可不見得下個月運氣也好，這個第一他必須得奪回來。
這麽想著，他又陰惻惻地看了眼郭凱幾個，這幾個不要臉的，吃了他的酒，今天也不說把錢還給他，也都不是什麽好東西。
周和平就下階段的工作作了簡單的部署，然後就宣布散會。
他話音剛落，柯建仁馬上站了起來，氣勢洶洶地就沖出了會議室。
周和平笑呵呵道：“你們看看，小柯同志這肯定是受江絮同志的激勵，要擼起袖子大幹一番了呢！”
江絮：“……”
周主任這睜眼說瞎話的功力也是不一般。
周和平指指郭凱幾個：“你們也是啊，要跟小柯同志一樣，見賢思齊，勇於爭先。”
郭凱：“……”
王俊偉：“……”
孫彬彬：“……”
你確定柯建仁是見賢思齊，而不是見人就想打？他這明明是被氣瘋了好不好！
例會結束後，供銷社走廊公告欄就貼出了兩張告示。
一張是采購部上月工作指標完成情況統計表，根據倉庫那邊的統計，江絮拿下了當之無愧的第一，而且是斷層第一，比第二名的柯建仁高出了一大截。
另一張則是對柯建仁同志肆意破壞公物的通報批評。
並且倉庫保管員老管叔親自操刀，寫了一張溫馨提示貼在了通報批評的告示下面，提醒大家愛護單位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同時表示，倉庫大門由於柯建仁同志的肆意妄為，已經遺憾地掉了一小片木皮，嚴重影響了倉庫大門的使用，請大家引以為戒，珍惜愛護倉庫。
當天例會後，柯建仁足足半個月沒再在供銷社出現，據采購員孫彬彬同志說，他跟瘋狗找粑粑似的到處找物資，預備在本月月底的時候效仿江絮同志，給倉庫來一次突然襲擊。
當時在場的人紛紛表示，柯建仁能不能找到那麽多物資且不說，孫彬彬同志的比喻水平實在太差，不會比喻，其實可以不比喻的。
當然，這是後話。
而這一天傍晚，公社大院食堂裏，公社班子幾個領導詫異地發現，今天食堂居然不聲不響地加菜了。
看著餐桌上鮮香撲鼻的紅燒魚，於益誠招招手，把食堂大師傅給喊了過來：“這魚怎麽回事？”
食堂菜色都是固定的，他記得很清楚，今天的菜單裏面是沒有魚的，何況，這魚還不是一般的大。
這麽肥的魚不拿去完成生產指標，居然端到他們的餐桌上來了，這根本就是亂來嘛！
食堂大師傅拿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笑道：“供銷社周主任讓人送來的，這魚其實昨天傍晚就送來了，不過那時候咱們這邊菜都已經燒好了嘛，我怕做多了浪費就沒做，這不今晚減了兩個菜，就把魚給做上了。”
於益誠瞪著盤子裏碩大的魚頭，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周和平這是什麽意思，這魚這麽肥，是哪個大隊魚塘裏的？他們供銷社這是工作指標完不成，把主意打到大隊池塘去了？這是哪個大隊的，小李，你馬上去把大隊長給我喊過來，這不是亂彈琴嘛！”
“不是不是，於書記您誤會了！”大師傅忙解釋說，“魚是供銷社的小鄭幹事親自送過來的，送來的時候就說了，這是咱們清水溪上游的幾個大隊從溪裏撈的，這不是池塘裏的魚，這是江絮同志親自去大隊采購的。”
聽到江絮的名字，於益誠楞了下：“這是江絮采購來的？”
現在公社大院裏可沒人不知道江絮，大師傅也知道，於書記可是很看重江絮同志的，於是笑著說：“可不是，我聽小鄭同志說，江絮同志采購了幾個驢車的物資呢，把幾個老采購員都給比下去了。”
於益誠搖頭失笑：“這小姑娘可真是，幹到哪裏就出彩到哪裏啊！”
“既然不是池塘的魚，那大家吃吧！”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肉，只覺入口特別的鮮嫩美味，於是招呼幾個副主任，“吃吃吃，這果然是溪水裏自由生長的魚啊，比池塘裏的好吃，沒什麽泥腥味，非常的鮮美。”
幾個副主任原本還以為今天這晚飯要泡湯了，擅自挪用生產指標的魚嘛，這可不是小事，以於益誠的性格，那肯定是飯都不吃，也要先把事情給查清楚了。
沒想到峰回路轉，這麽肥的魚居然是大隊在溪裏撈的，一個個的頓時都撿起筷子，跟著吃了一口，還別說，是真的比池塘的魚好吃，鮮得人吞舌頭。
“這確實不是池塘的魚啊，池塘的魚養不出這種鮮味。”
“這位江絮同志確實是個能力很強的同志，於書記啊，你這看人的眼光咱們確實是比不上，誰能想到呢，那麽一個嬌嬌弱弱的小姑娘，居然這麽能幹，書記你可真是慧眼識英才啊！”
於益誠失笑：“現在說這些有什麽用，人都被供銷社給弄走了。所幸啊，聽說這丫頭沒把地裏的事兒放下，最近領著好幾個大隊在搞試驗田，希望能盡快出成果啊！”
一位副主任吃著魚感嘆道：“這溪裏的魚居然能長這麽好，要是池塘裏的魚也能長這麽肥這麽好，那就好了啊！”
於益誠眉心一動，點頭道：“如果池塘的魚都能養成這樣，那至少咱們公社的老百姓就都能時不時吃到魚了。不過難啊，魚食就是個最大的問題。”
另一位副主任異想天開道：“既然江絮同志能搞化肥，那是不是讓她也搞一搞魚飼料？”
於益誠無語道：“化肥和魚飼料那能是一回事嗎？把化肥搞好，幫著大隊社員把糧食產量搞上去，我就高興了。”
不管怎麽說，能吃到這麽鮮美的魚，公社大院裏的人都還是很高興。
這可不止領導桌上有，其他人桌上也是有的。
於是幾乎整個公社大院的人都知道了，江絮同志去了供銷社以後，頭一個月就幹得分外出色！
而這時候，幹得分外出色的江絮同志已經騎著自行車回到了小堰大隊。剛進村口，就被大隊長王建國叫住了：“江絮同志，有你的一封信，軍區寄過來的。”
他從口袋裏掏出個鼓鼓囊囊的信封遞給江絮，難掩好奇問：“你這什麽時候交上軍區的朋友啦？”
江絮接過信封，笑道：“嗯，偶然認識的一個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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