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好一杯綠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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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好一杯綠茶
江絮確實是不想再看見這個高大明。這種人惡心是惡心得要死, 可偏偏他也不是那種大奸大惡的，幹壞事他是不敢的，甚至別看他抓了個掃帚想要打人, 但是只要她們反抗, 沒準他一下就慫了。變臉比翻書還快，認慫就更快, 看他跟周虎裝慫認乖, 真是不夠膩味的。
不過, 江絮迅速走人, 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她看見項俊峰了。
這人明明說自己去食堂了, 但是卻又出現在了會場附近, 而且神色匆匆的，江絮憑著自己對項俊峰的了解，直覺這人有事。
這種事就不太好帶著馮靈竹了，所以她就讓馮靈竹跟著周虎去食堂。農場畢竟比其他地方財大氣粗些, 搞活動還包一頓午飯, 這會兒大家都去食堂吃飯了。
秦斂倒是跟著她一起。
自從說了要跟她處對象，他就跟打開了什麽封印似的，自說自話地一直跟著她。之前顧忌著項俊峰和其他人, 他只是遠遠地墜著, 看她在找人, 就也幫著到處看看, 看她跟人對線, 就站旁邊等著。這會兒大概是覺得附近沒什麽人, 幹脆就走到她身旁來了。
江絮無奈：“你跟著我幹嘛？”
秦斂瞥她一眼, 笑笑：“你這是過河拆橋？我不跟著你，回頭跟剛才一樣有那些不長眼的找你麻煩呢？”
當然, 其實像高大明這樣的蠢貨肯定是極少的，但是今天可是聯誼大會的日子，那麽多如狼似虎的光棍呢，他這名分還沒拿到手，不看牢一點怎麽行？
行吧。
江絮心說，就當多個免費保鏢吧。這農場還挺大的，今天人員又雜亂，多個保鏢也不錯。
項俊峰走得很快，離開辦公區後，就往後面山上的桔園走。也幸虧是往桔園走，要是走的底下的稻田，這稻子都割完了，地裏光禿禿的，他們兩個大活人就這麽跟著，保準很快就被項俊峰發現了。
現在倒是一直沒被發現，甚至，他們離得越來越近了，項俊峰也毫無反應。
不過江絮很快反應過來，這桔園裏樹木遮掩是一個原因，還有個原因是項俊峰似乎有心事，明顯心不在焉的，壓根就沒註意周圍。
秦斂壓低著聲音問：“你跟著你小舅做什麽？”
江絮也壓著聲音：“你不覺得他這樣子很可疑嗎，瞧著就像要去幹壞事，跟著他當然是要在他做壞事的時候，拉他一把，勸他迷途知返。”
秦斂似笑非笑看她一眼，意思是你看我像是這麽容易被忽悠的嗎？
江絮回他一個相似的笑容，意思是你這人也太沒幽默感了。
就在這時候，前面項俊峰突然停住腳步，往前後左右看了看。秦斂反應很快，迅速拉著江絮躲到了一旁。項俊峰似乎也只是下意識的動作，隨便看了看，就又往前走去，很快走到個茅草棚前，略一矮身，鉆了進去。
江絮眼睜睜看著他鉆進茅草棚，關鍵還是一副偷偷摸摸的樣子，頓時覺得有些棘手。瞧她小舅這樣子，不會是跟人約了上這兒幽會來的吧，要真是這樣，她跟過去偷聽，不會聽到什麽兒童不宜的吧？
秦斂顯然也想到了這個可能性，他清咳了聲，說：“要不，我們先下山，等回頭你再問問你小舅怎麽回事？”
江絮遲疑了下，想到上輩子項俊峰吃的那些虧，搖搖頭：“不，還是過去看看。”
秦斂欲言又止，糾結了會兒，說：“不然，我先過去看看？”
江絮看他一副舍生取義要去炸碉堡的樣子，忍不住想笑，她抿了抿唇，表情端正道：“不用，咱們一起過去，我小舅要真是在幹壞事，咳，一會兒咱們見機行事。”
說完，也不等秦斂反應，貓著腰就往茅草棚的方向過去了。
秦斂沒想到她膽子這麽大，而且，說什麽她小舅在幹壞事的，這是小姑娘會說的話嗎？不過想想她之前幹的那些事，不得不承認，這小姑娘就是個膽大包天的。
他只好跟上去。
剛靠近茅草棚，倆人就聽見一陣輕微的呻、吟聲，分明是女人的聲音。
江絮頓時頭皮一麻，不會吧，項俊峰同志真玩得這麽花？！秦斂耳根一紅，迅速抓住江絮的胳膊，想要把她拉走。不過幸好就在這時候，項俊峰的聲音傳了出來：“怎麽會疼成這樣，上次給你買的藥吃完了嗎？”
雖說因為壓低了聲音，有些沙啞，不過聽著卻挺正常的，不像是在幹壞事。
江絮暗暗松了口氣。
秦斂也暗舒口氣，放開了江絮的胳膊。十一月底的天氣，他楞是急得冒了汗，扭頭看江絮，小姑娘倒是一臉鎮定。秦斂甚至有些懷疑，可能是自己想岔了，畢竟江絮年紀還小，也許是什麽都不懂呢，說什麽幹壞事，可能也不是自己理解的那個幹壞事。
裏面那個女人說話了：“藥還有的，是我忘記吃了，我聽說你們在開聯誼大會，我、我心裏一著急，就把吃藥的事情給忘記了。”
聲音虛弱而嬌柔，江絮聽了一耳朵，就覺得不妙，這撲面而來的濃濃茶味，項俊峰這個大傻子肯定對付不了。
嗯，平時是小舅，這種時候就是大傻子。
果然，項俊峰嘆了口氣，語氣更溫和了幾分：“你這又是何必，你放心，我既然答應了你，我肯定不會去找對象的。”
女人的聲音愈發的柔軟：“我不是這個意思，真的，俊峰。我家裏這種情況，我哪裏還有臉讓你等我。而且，這一年年的過去，你總歸是要成家立業的，我已經拖了你太久了。我是希望你好的，這次農場搞聯誼大會，我其實也希望你能找到一個稱心如意的對象的。我沒想著打擾你，我只是，只是想偷偷過來看一眼，看看能被你喜歡的女同志長什麽樣。”
她說：“我也不是嫉妒，我是羨慕，我羨慕有人能正大光明地跟你在一起，甚至是成為你的妻子。你這麽好的人，誰嫁給你都是莫大的福氣。”
“我不想打擾你的，我只是，只是情不自禁。”她咳嗽了聲，顯得更加嬌弱了，“俊峰，真的，把以前說過的話，講過的承諾都忘了吧，我沒事的，如果能看到你好好的，過得開心幸福，我也就滿足了。”
要不是場合不對，江絮都想要給她鼓掌了。
聽聽，這招以退為進使得多好。
看似一句句的都在勸項俊峰找對象，但是實際上卻是字字句句都在提醒項俊峰，要記得以前說過的話，記得之前的承諾，不要只顧著自己的幸福，卻不管她的死活。
這杯綠茶，可真是太濃了。
大傻子項俊峰不負所望，馬上說：“芳林，你說這些幹什麽！我項俊峰說了會一直照顧你，就不會食言的。我不找對象，我等你，總歸你不可能一輩子都在勞改農場吧？沒事的，我等你。”
女人幽幽嘆了口氣：“你這又是何苦呢。”
她沒再提什麽找對象，反倒是問了句：“那，農場那麽多人都去了聯誼大會，你就沒去嗎？”
項俊峰噎了下，心虛道：“我去了，不過你放心，我沒去找什麽對象。是小絮過來了，你也知道的，那丫頭死倔的，我怕她瞧上什麽不像樣的，總得過去盯著點。”
女人沈默下來，沒說話，只是不停地咳嗽，項俊峰立馬急了：“芳林，咱們認識這麽多年，你還不知道我嗎，我是那種兩面三刀睜眼說瞎話的人嗎？”
女人終於說：“我相信你的，俊峰，我知道你是什麽樣的人，你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人，我怎麽會不相信你呢？”
頓了下，女人似乎好點了，沒再咳嗽，而是換了個話題：“你說你外甥女也來了，這不是罐頭廠和農場的聯誼大會，她怎麽也來了呢？”
項俊峰立馬自豪道：“她現在進供銷社當采購員了，還跟公社婦聯的趙主任關系處得挺好，趙主任特意喊她來的。你不知道，她沒戴小紅花，那些小夥子都跟狼見了肉似的，盯著她眼睛都綠了。呵，他們這些人都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想得美！”
包括秦斂。
茅草棚外的秦斂：“……”
他聽出來了，明顯自己也是項俊峰口中的癩蛤蟆之一。
茅草棚內，女人過了許久才淡淡接話道：“呵，你外甥女畢竟長得不錯。”
項俊峰很沒眼色地：“何止不錯，是非常不錯。”
女人又沈默了下，開口轉移了話題：“供銷社的工作倒是不錯，是正式工嗎，不過采購員倒是有些辛苦了。”
項俊峰：“是正式工，她自己樂意幹采購員，先幹著吧，回頭有機會的話再想法子調換個崗位。”
女人欣喜的口吻：“真好啊，供銷社的待遇應該不錯了，這下你的負擔也能輕些了。不然你要幫襯著她，還要給我買這買那的，我都怕你一個月的工資根本不夠花。”
茅草棚外，江絮心想你真正想說的難道不是：真好啊，那個花你錢的外甥女總算是自己能掙錢了，以後你就有更多的錢給我花了。
項俊峰的腦回路顯然不是這樣，他說：“怎麽會不夠花，我一個糙老爺們，在農場有吃有喝的，平時也不怎麽用得著錢。你可千萬別因為這個，就有事情也不跟我說，有需要花錢地方也不告訴我。你放心，我錢夠花的，我還攢了一點，這回小絮買工作，我還借她了呢。我攢錢還挺快的，你要買什麽東西，就告訴我。”
女人馬上說：“不用不用，我不要買什麽的，我那裏什麽都不缺。”
項俊峰頓時就覺得，她肯定是為了給他省錢，很多東西都能省則省了。他馬上從兜裏掏出幾張大團結：“這是三十塊錢，你拿著傍身。你們那裏背地裏也有人在倒騰東西的，你看著人靠譜再下手，有些我想不到的急用的，你就自己想法子買一點。”
這年頭學徒工工資才十四元，普通工人工資也就二三十，像是項俊峰，因為是技術工人，工資稍微高一點，但一個月也就三十五元。
他這一給，就給出去差不多一個月的工資。
江絮聽得直翻白眼，這可真是大傻子，怪不得上輩子被忽悠得那麽慘呢。
倆人又雜七雜八地聊了會兒，中間那個女人還提到，公社裏有人揪著她家不放，這麽下去，回頭他們沒準就要被弄到邊疆農場去勞動改造了。
項俊峰個大傻子立馬就說回頭上公社幫她打聽打聽。
江絮聽得心頭火滋滋直冒。
那個女人明顯是家裏成分不好，或許還被人盯上了，所以才被弄進勞改農場的。
也不知道她是怎麽套住項俊峰的，又是怎麽做到在勞改農場與安縣農場之間來去自如的。但不管怎麽樣，這年頭沾上這種事情，那就是無窮無盡的麻煩。
別說有人盯著她家了，就算是沒人盯著她家，你上公社打聽這麽一戶人家，你這不也是自找麻煩嗎？
江絮無語，加上已經大致了解了情況，幹脆給秦斂使了個眼色，倆人一起悄悄地撤了。
等到走得遠了，江絮忍不住說：“你說我小舅，是不是個大傻子？”
這話秦斂還真不太好回答，這可是未來的妻舅，而且明顯江絮跟項俊峰感情很好，她現在是生氣，回頭要不生氣了，沒準又覺得項俊峰是個大聰明呢？
不過他這麽一遲疑，倒是讓江絮有了別的猜測，她看了秦斂一眼，心想瞧你濃眉大眼的一副聰明相，不會也是個大傻子吧？
她問：“還是，你也覺得那個叫芳林的姑娘很可憐，項俊峰這樣助人為樂，信守承諾，急公好義，甘當散財童子的大冤種，是個大好人？”
秦斂不太明白大冤種是什麽，不過這不影響他理解江絮的意思，見她四個字四個字地往外蹦，明明都是再好不過的詞兒，卻說得咬牙切齒，一副又生氣又無奈又陰陽怪氣的樣子，還挺可愛的。
他忍不住笑道：“別氣了，你再生氣項同志也不知道啊！不可否認，項同志確實是個助人為樂、信守承諾的好人，不過我瞧著他大概欠缺點識人之明。那位女同志的身體應該沒有她表現的那麽不好，她的生活大概也沒有項同志想象中那麽艱難，項同志其實大可不必這麽大包大攬的。”
江絮哼了一聲：“算你鑒茶能力過關。”
秦斂挑了下眉。
檢查，煎茶，這又是什麽能力？
倆人到食堂的時候，偌大的食堂裏已經沒什麽人了。周虎和馮靈竹坐在角落的一張桌子，看見他們，馮靈竹就跟看見親人一樣，揮著手高興地喊：“江絮同志，你們的飯菜打好了，在這裏！”
午飯是每人兩菜一湯一碗雜糧飯。菜是肉絲炒蘿蔔和清炒土豆絲，湯是野山菌蛋花湯。
雖然肉絲和蛋花都寥寥無幾，但是這年頭，招待的又是這麽一大群人，農場不但弄了個兩菜一湯，甚至還有肉有蛋，這也算是夠下血本了。
周`下血本本人`虎已經吃好了。他是部隊裏養成的習慣，一碗飯三兩口就扒拉完了，然後就端端正正地坐在一旁，看著馮靈竹吃飯。
他倒是看得挺高興，小姑娘吃飯慢吞吞的，一口飯要咬不知道多少下，咬得腮幫子鼓鼓囊囊的，瞧著就更像兔子了。
周虎看得饒有興致。
馮靈竹一開始沒發現，等發現的時候，整個人簡直寒毛都要起來了。
任憑是誰，吃飯的時候被個膚色黝黑，眉眼鋒銳，看著就挺兇的漢子這麽嚴肅地看著，都會心生“我是不是吃太多了”，或者是“我是不是吃太慢了”，甚至是“我是不是不應該吃”的忐忑。
馮靈竹就深深地覺得，她可能不應該吃飯的。
畢竟她既不是來參加聯誼的，也不是任何一個單位的工作人員。雖然她其實一上午都在幫著農場的同志幹這幹那，但到底她不是名正言順來幫忙的，沒準農場根本沒準備她的夥食。
可是她之前沒想過這個問題，而且幹了一上午的活兒，她也挺餓了，所以捧起飯碗就吃了起來。等到她反應過來的時候，一碗飯都被她吃了大半碗了，就算是還回去，人家也不會要了吧？
於是她只能戰戰兢兢地，硬著頭皮繼續吃。
就在她吃得都快哭出來了的時候，江絮出現了。
馮靈竹簡直就跟看到救命恩人似的，拉著江絮的手不肯放：“江絮同志，你總算來了，我等了你好久啊！”
瞧她眼眶紅紅的，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江絮懷疑地看了周虎一眼，這人不會趁她不在的時候欺負小姑娘吧？
周虎被她審視的目光看得一楞，茫然道：“怎麽了？”
江絮看看他，又看看馮靈竹，搖頭：“沒什麽。”
她拍拍馮靈竹的肩膀，說：“先吃飯吧。”
“對對對，江絮同志你肯定餓了吧，趕緊吃，這個蛋花湯還挺好喝的！”說著，馮靈竹瞟了周虎一眼。
她很光棍地想，反正湯她喝都喝了，這個周主任就算是不想給她喝也沒辦法了。
關鍵是，江絮同志回來了。
馮靈竹感覺自己找到了主心骨，一下子勇氣倍增。果然，這就是榜樣的力量啊，哪怕只是坐在榜樣的身邊，她都感覺到自己充滿了勇氣。
哼，她不怕了！
周虎：“……”
莫名感覺小兔子突然從溫順綿軟變得張牙舞爪了。
江絮看了眼飯菜，說：“我吃不了這麽多，秦斂，咳，秦團長，我分一點給你吧？”
秦斂看她一眼：“行。”把飯盒往她面前推了推。
江絮很自然地把飯菜都分了一些到他的飯盒裏，秦斂看了眼她剩下的分量，沒說什麽，埋頭快速地吃飯。
對面周虎看著他倆，總覺得哪裏怪怪的。
馮靈竹瞄了秦斂一眼，雖說這位秦團長看上去好像比周主任要溫和，但是她莫名覺得，秦團長其實比周主任還要嚇人。
那眼神冷冰冰的，跟利劍似的，這麽一對比，感覺周主任兇巴巴的樣子，其實也沒那麽可怕了。
馮靈竹又偷瞄了周虎一眼，剛好跟周虎的視線對上，她怔了下，隨即僵硬地跟周虎笑了笑。
周虎：“……”
秦斂吃飯速度跟周虎不相上下，他吃好的時候，原本就只剩幾口的馮靈竹都還沒吃好。
他問江絮：“湯好喝嗎，要不要再給你打一碗，我看湯好像還有剩的。”
江絮吃得慢條斯理，她對秦斂的吃飯速度適應良好，並且早已養成不管他吃得多快，她都按照自己頻率來的習慣。聞言搖搖頭：“不用，夠喝了。”
秦斂點點頭。
周虎瞪著秦斂，眼神示意：你什麽情況？
秦斂回以眼神：就你看到的情況。
周虎再次回以眼神：好你個小子，我早看出來你沒安好心了。
秦斂淡淡回視，眼神無比嫌棄，意思也非常明顯：誰像你，折騰半天，盡是幫別人做嫁衣了。
都說打人不打臉 ，周虎被秦斂這個眼神刺激得不行，呼地站了起來，看了眼馮靈竹，轉身就去舀了一碗湯，端回來直接放到馮靈竹面前：“你不是說這湯好喝嗎，再喝一碗吧！”
馮靈竹剛剛把飯扒拉完，看看面前的湯，再看看黑著一張臉的周主任，長久的忐忑和不安，在這一刻終於再也按捺不住。她眼眶一下就紅了，哽咽道：“周、周主任，我知道農場沒準備我的飯菜，我我我，我給你糧票和錢行不行？”
周虎：？？？
江絮想忍的，但是看著周虎明顯楞住並且一副五雷轟頂的表情，她還是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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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絮確實是不想再看見這個高大明。這種人惡心是惡心得要死, 可偏偏他也不是那種大奸大惡的，幹壞事他是不敢的，甚至別看他抓了個掃帚想要打人, 但是只要她們反抗, 沒準他一下就慫了。變臉比翻書還快，認慫就更快, 看他跟周虎裝慫認乖, 真是不夠膩味的。
不過, 江絮迅速走人, 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她看見項俊峰了。
這人明明說自己去食堂了, 但是卻又出現在了會場附近, 而且神色匆匆的，江絮憑著自己對項俊峰的了解，直覺這人有事。
這種事就不太好帶著馮靈竹了，所以她就讓馮靈竹跟著周虎去食堂。農場畢竟比其他地方財大氣粗些, 搞活動還包一頓午飯, 這會兒大家都去食堂吃飯了。
秦斂倒是跟著她一起。
自從說了要跟她處對象，他就跟打開了什麽封印似的，自說自話地一直跟著她。之前顧忌著項俊峰和其他人, 他只是遠遠地墜著, 看她在找人, 就也幫著到處看看, 看她跟人對線, 就站旁邊等著。這會兒大概是覺得附近沒什麽人, 幹脆就走到她身旁來了。
江絮無奈：“你跟著我幹嘛？”
秦斂瞥她一眼, 笑笑：“你這是過河拆橋？我不跟著你，回頭跟剛才一樣有那些不長眼的找你麻煩呢？”
當然, 其實像高大明這樣的蠢貨肯定是極少的，但是今天可是聯誼大會的日子，那麽多如狼似虎的光棍呢，他這名分還沒拿到手，不看牢一點怎麽行？
行吧。
江絮心說，就當多個免費保鏢吧。這農場還挺大的，今天人員又雜亂，多個保鏢也不錯。
項俊峰走得很快，離開辦公區後，就往後面山上的桔園走。也幸虧是往桔園走，要是走的底下的稻田，這稻子都割完了，地裏光禿禿的，他們兩個大活人就這麽跟著，保準很快就被項俊峰發現了。
現在倒是一直沒被發現，甚至，他們離得越來越近了，項俊峰也毫無反應。
不過江絮很快反應過來，這桔園裏樹木遮掩是一個原因，還有個原因是項俊峰似乎有心事，明顯心不在焉的，壓根就沒註意周圍。
秦斂壓低著聲音問：“你跟著你小舅做什麽？”
江絮也壓著聲音：“你不覺得他這樣子很可疑嗎，瞧著就像要去幹壞事，跟著他當然是要在他做壞事的時候，拉他一把，勸他迷途知返。”
秦斂似笑非笑看她一眼，意思是你看我像是這麽容易被忽悠的嗎？
江絮回他一個相似的笑容，意思是你這人也太沒幽默感了。
就在這時候，前面項俊峰突然停住腳步，往前後左右看了看。秦斂反應很快，迅速拉著江絮躲到了一旁。項俊峰似乎也只是下意識的動作，隨便看了看，就又往前走去，很快走到個茅草棚前，略一矮身，鉆了進去。
江絮眼睜睜看著他鉆進茅草棚，關鍵還是一副偷偷摸摸的樣子，頓時覺得有些棘手。瞧她小舅這樣子，不會是跟人約了上這兒幽會來的吧，要真是這樣，她跟過去偷聽，不會聽到什麽兒童不宜的吧？
秦斂顯然也想到了這個可能性，他清咳了聲，說：“要不，我們先下山，等回頭你再問問你小舅怎麽回事？”
江絮遲疑了下，想到上輩子項俊峰吃的那些虧，搖搖頭：“不，還是過去看看。”
秦斂欲言又止，糾結了會兒，說：“不然，我先過去看看？”
江絮看他一副舍生取義要去炸碉堡的樣子，忍不住想笑，她抿了抿唇，表情端正道：“不用，咱們一起過去，我小舅要真是在幹壞事，咳，一會兒咱們見機行事。”
說完，也不等秦斂反應，貓著腰就往茅草棚的方向過去了。
秦斂沒想到她膽子這麽大，而且，說什麽她小舅在幹壞事的，這是小姑娘會說的話嗎？不過想想她之前幹的那些事，不得不承認，這小姑娘就是個膽大包天的。
他只好跟上去。
剛靠近茅草棚，倆人就聽見一陣輕微的呻、吟聲，分明是女人的聲音。
江絮頓時頭皮一麻，不會吧，項俊峰同志真玩得這麽花？！秦斂耳根一紅，迅速抓住江絮的胳膊，想要把她拉走。不過幸好就在這時候，項俊峰的聲音傳了出來：“怎麽會疼成這樣，上次給你買的藥吃完了嗎？”
雖說因為壓低了聲音，有些沙啞，不過聽著卻挺正常的，不像是在幹壞事。
江絮暗暗松了口氣。
秦斂也暗舒口氣，放開了江絮的胳膊。十一月底的天氣，他楞是急得冒了汗，扭頭看江絮，小姑娘倒是一臉鎮定。秦斂甚至有些懷疑，可能是自己想岔了，畢竟江絮年紀還小，也許是什麽都不懂呢，說什麽幹壞事，可能也不是自己理解的那個幹壞事。
裏面那個女人說話了：“藥還有的，是我忘記吃了，我聽說你們在開聯誼大會，我、我心裏一著急，就把吃藥的事情給忘記了。”
聲音虛弱而嬌柔，江絮聽了一耳朵，就覺得不妙，這撲面而來的濃濃茶味，項俊峰這個大傻子肯定對付不了。
嗯，平時是小舅，這種時候就是大傻子。
果然，項俊峰嘆了口氣，語氣更溫和了幾分：“你這又是何必，你放心，我既然答應了你，我肯定不會去找對象的。”
女人的聲音愈發的柔軟：“我不是這個意思，真的，俊峰。我家裏這種情況，我哪裏還有臉讓你等我。而且，這一年年的過去，你總歸是要成家立業的，我已經拖了你太久了。我是希望你好的，這次農場搞聯誼大會，我其實也希望你能找到一個稱心如意的對象的。我沒想著打擾你，我只是，只是想偷偷過來看一眼，看看能被你喜歡的女同志長什麽樣。”
她說：“我也不是嫉妒，我是羨慕，我羨慕有人能正大光明地跟你在一起，甚至是成為你的妻子。你這麽好的人，誰嫁給你都是莫大的福氣。”
“我不想打擾你的，我只是，只是情不自禁。”她咳嗽了聲，顯得更加嬌弱了，“俊峰，真的，把以前說過的話，講過的承諾都忘了吧，我沒事的，如果能看到你好好的，過得開心幸福，我也就滿足了。”
要不是場合不對，江絮都想要給她鼓掌了。
聽聽，這招以退為進使得多好。
看似一句句的都在勸項俊峰找對象，但是實際上卻是字字句句都在提醒項俊峰，要記得以前說過的話，記得之前的承諾，不要只顧著自己的幸福，卻不管她的死活。
這杯綠茶，可真是太濃了。
大傻子項俊峰不負所望，馬上說：“芳林，你說這些幹什麽！我項俊峰說了會一直照顧你，就不會食言的。我不找對象，我等你，總歸你不可能一輩子都在勞改農場吧？沒事的，我等你。”
女人幽幽嘆了口氣：“你這又是何苦呢。”
她沒再提什麽找對象，反倒是問了句：“那，農場那麽多人都去了聯誼大會，你就沒去嗎？”
項俊峰噎了下，心虛道：“我去了，不過你放心，我沒去找什麽對象。是小絮過來了，你也知道的，那丫頭死倔的，我怕她瞧上什麽不像樣的，總得過去盯著點。”
女人沈默下來，沒說話，只是不停地咳嗽，項俊峰立馬急了：“芳林，咱們認識這麽多年，你還不知道我嗎，我是那種兩面三刀睜眼說瞎話的人嗎？”
女人終於說：“我相信你的，俊峰，我知道你是什麽樣的人，你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人，我怎麽會不相信你呢？”
頓了下，女人似乎好點了，沒再咳嗽，而是換了個話題：“你說你外甥女也來了，這不是罐頭廠和農場的聯誼大會，她怎麽也來了呢？”
項俊峰立馬自豪道：“她現在進供銷社當采購員了，還跟公社婦聯的趙主任關系處得挺好，趙主任特意喊她來的。你不知道，她沒戴小紅花，那些小夥子都跟狼見了肉似的，盯著她眼睛都綠了。呵，他們這些人都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想得美！”
包括秦斂。
茅草棚外的秦斂：“……”
他聽出來了，明顯自己也是項俊峰口中的癩蛤蟆之一。
茅草棚內，女人過了許久才淡淡接話道：“呵，你外甥女畢竟長得不錯。”
項俊峰很沒眼色地：“何止不錯，是非常不錯。”
女人又沈默了下，開口轉移了話題：“供銷社的工作倒是不錯，是正式工嗎，不過采購員倒是有些辛苦了。”
項俊峰：“是正式工，她自己樂意幹采購員，先幹著吧，回頭有機會的話再想法子調換個崗位。”
女人欣喜的口吻：“真好啊，供銷社的待遇應該不錯了，這下你的負擔也能輕些了。不然你要幫襯著她，還要給我買這買那的，我都怕你一個月的工資根本不夠花。”
茅草棚外，江絮心想你真正想說的難道不是：真好啊，那個花你錢的外甥女總算是自己能掙錢了，以後你就有更多的錢給我花了。
項俊峰的腦回路顯然不是這樣，他說：“怎麽會不夠花，我一個糙老爺們，在農場有吃有喝的，平時也不怎麽用得著錢。你可千萬別因為這個，就有事情也不跟我說，有需要花錢地方也不告訴我。你放心，我錢夠花的，我還攢了一點，這回小絮買工作，我還借她了呢。我攢錢還挺快的，你要買什麽東西，就告訴我。”
女人馬上說：“不用不用，我不要買什麽的，我那裏什麽都不缺。”
項俊峰頓時就覺得，她肯定是為了給他省錢，很多東西都能省則省了。他馬上從兜裏掏出幾張大團結：“這是三十塊錢，你拿著傍身。你們那裏背地裏也有人在倒騰東西的，你看著人靠譜再下手，有些我想不到的急用的，你就自己想法子買一點。”
這年頭學徒工工資才十四元，普通工人工資也就二三十，像是項俊峰，因為是技術工人，工資稍微高一點，但一個月也就三十五元。
他這一給，就給出去差不多一個月的工資。
江絮聽得直翻白眼，這可真是大傻子，怪不得上輩子被忽悠得那麽慘呢。
倆人又雜七雜八地聊了會兒，中間那個女人還提到，公社裏有人揪著她家不放，這麽下去，回頭他們沒準就要被弄到邊疆農場去勞動改造了。
項俊峰個大傻子立馬就說回頭上公社幫她打聽打聽。
江絮聽得心頭火滋滋直冒。
那個女人明顯是家裏成分不好，或許還被人盯上了，所以才被弄進勞改農場的。
也不知道她是怎麽套住項俊峰的，又是怎麽做到在勞改農場與安縣農場之間來去自如的。但不管怎麽樣，這年頭沾上這種事情，那就是無窮無盡的麻煩。
別說有人盯著她家了，就算是沒人盯著她家，你上公社打聽這麽一戶人家，你這不也是自找麻煩嗎？
江絮無語，加上已經大致了解了情況，幹脆給秦斂使了個眼色，倆人一起悄悄地撤了。
等到走得遠了，江絮忍不住說：“你說我小舅，是不是個大傻子？”
這話秦斂還真不太好回答，這可是未來的妻舅，而且明顯江絮跟項俊峰感情很好，她現在是生氣，回頭要不生氣了，沒準又覺得項俊峰是個大聰明呢？
不過他這麽一遲疑，倒是讓江絮有了別的猜測，她看了秦斂一眼，心想瞧你濃眉大眼的一副聰明相，不會也是個大傻子吧？
她問：“還是，你也覺得那個叫芳林的姑娘很可憐，項俊峰這樣助人為樂，信守承諾，急公好義，甘當散財童子的大冤種，是個大好人？”
秦斂不太明白大冤種是什麽，不過這不影響他理解江絮的意思，見她四個字四個字地往外蹦，明明都是再好不過的詞兒，卻說得咬牙切齒，一副又生氣又無奈又陰陽怪氣的樣子，還挺可愛的。
他忍不住笑道：“別氣了，你再生氣項同志也不知道啊！不可否認，項同志確實是個助人為樂、信守承諾的好人，不過我瞧著他大概欠缺點識人之明。那位女同志的身體應該沒有她表現的那麽不好，她的生活大概也沒有項同志想象中那麽艱難，項同志其實大可不必這麽大包大攬的。”
江絮哼了一聲：“算你鑒茶能力過關。”
秦斂挑了下眉。
檢查，煎茶，這又是什麽能力？
倆人到食堂的時候，偌大的食堂裏已經沒什麽人了。周虎和馮靈竹坐在角落的一張桌子，看見他們，馮靈竹就跟看見親人一樣，揮著手高興地喊：“江絮同志，你們的飯菜打好了，在這裏！”
午飯是每人兩菜一湯一碗雜糧飯。菜是肉絲炒蘿蔔和清炒土豆絲，湯是野山菌蛋花湯。
雖然肉絲和蛋花都寥寥無幾，但是這年頭，招待的又是這麽一大群人，農場不但弄了個兩菜一湯，甚至還有肉有蛋，這也算是夠下血本了。
周`下血本本人`虎已經吃好了。他是部隊裏養成的習慣，一碗飯三兩口就扒拉完了，然後就端端正正地坐在一旁，看著馮靈竹吃飯。
他倒是看得挺高興，小姑娘吃飯慢吞吞的，一口飯要咬不知道多少下，咬得腮幫子鼓鼓囊囊的，瞧著就更像兔子了。
周虎看得饒有興致。
馮靈竹一開始沒發現，等發現的時候，整個人簡直寒毛都要起來了。
任憑是誰，吃飯的時候被個膚色黝黑，眉眼鋒銳，看著就挺兇的漢子這麽嚴肅地看著，都會心生“我是不是吃太多了”，或者是“我是不是吃太慢了”，甚至是“我是不是不應該吃”的忐忑。
馮靈竹就深深地覺得，她可能不應該吃飯的。
畢竟她既不是來參加聯誼的，也不是任何一個單位的工作人員。雖然她其實一上午都在幫著農場的同志幹這幹那，但到底她不是名正言順來幫忙的，沒準農場根本沒準備她的夥食。
可是她之前沒想過這個問題，而且幹了一上午的活兒，她也挺餓了，所以捧起飯碗就吃了起來。等到她反應過來的時候，一碗飯都被她吃了大半碗了，就算是還回去，人家也不會要了吧？
於是她只能戰戰兢兢地，硬著頭皮繼續吃。
就在她吃得都快哭出來了的時候，江絮出現了。
馮靈竹簡直就跟看到救命恩人似的，拉著江絮的手不肯放：“江絮同志，你總算來了，我等了你好久啊！”
瞧她眼眶紅紅的，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江絮懷疑地看了周虎一眼，這人不會趁她不在的時候欺負小姑娘吧？
周虎被她審視的目光看得一楞，茫然道：“怎麽了？”
江絮看看他，又看看馮靈竹，搖頭：“沒什麽。”
她拍拍馮靈竹的肩膀，說：“先吃飯吧。”
“對對對，江絮同志你肯定餓了吧，趕緊吃，這個蛋花湯還挺好喝的！”說著，馮靈竹瞟了周虎一眼。
她很光棍地想，反正湯她喝都喝了，這個周主任就算是不想給她喝也沒辦法了。
關鍵是，江絮同志回來了。
馮靈竹感覺自己找到了主心骨，一下子勇氣倍增。果然，這就是榜樣的力量啊，哪怕只是坐在榜樣的身邊，她都感覺到自己充滿了勇氣。
哼，她不怕了！
周虎：“……”
莫名感覺小兔子突然從溫順綿軟變得張牙舞爪了。
江絮看了眼飯菜，說：“我吃不了這麽多，秦斂，咳，秦團長，我分一點給你吧？”
秦斂看她一眼：“行。”把飯盒往她面前推了推。
江絮很自然地把飯菜都分了一些到他的飯盒裏，秦斂看了眼她剩下的分量，沒說什麽，埋頭快速地吃飯。
對面周虎看著他倆，總覺得哪裏怪怪的。
馮靈竹瞄了秦斂一眼，雖說這位秦團長看上去好像比周主任要溫和，但是她莫名覺得，秦團長其實比周主任還要嚇人。
那眼神冷冰冰的，跟利劍似的，這麽一對比，感覺周主任兇巴巴的樣子，其實也沒那麽可怕了。
馮靈竹又偷瞄了周虎一眼，剛好跟周虎的視線對上，她怔了下，隨即僵硬地跟周虎笑了笑。
周虎：“……”
秦斂吃飯速度跟周虎不相上下，他吃好的時候，原本就只剩幾口的馮靈竹都還沒吃好。
他問江絮：“湯好喝嗎，要不要再給你打一碗，我看湯好像還有剩的。”
江絮吃得慢條斯理，她對秦斂的吃飯速度適應良好，並且早已養成不管他吃得多快，她都按照自己頻率來的習慣。聞言搖搖頭：“不用，夠喝了。”
秦斂點點頭。
周虎瞪著秦斂，眼神示意：你什麽情況？
秦斂回以眼神：就你看到的情況。
周虎再次回以眼神：好你個小子，我早看出來你沒安好心了。
秦斂淡淡回視，眼神無比嫌棄，意思也非常明顯：誰像你，折騰半天，盡是幫別人做嫁衣了。
都說打人不打臉 ，周虎被秦斂這個眼神刺激得不行，呼地站了起來，看了眼馮靈竹，轉身就去舀了一碗湯，端回來直接放到馮靈竹面前：“你不是說這湯好喝嗎，再喝一碗吧！”
馮靈竹剛剛把飯扒拉完，看看面前的湯，再看看黑著一張臉的周主任，長久的忐忑和不安，在這一刻終於再也按捺不住。她眼眶一下就紅了，哽咽道：“周、周主任，我知道農場沒準備我的飯菜，我我我，我給你糧票和錢行不行？”
周虎：？？？
江絮想忍的，但是看著周虎明顯楞住並且一副五雷轟頂的表情，她還是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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