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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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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謝青顏這一輩子,也只有“濃墨重彩”這四個字方形容得盡。

在士族當政的大祈,連皇室蕭家的公主都未必能及得上她的尊貴,她的權勢。否則,以她一女子之身,縱文韜武略,也不能夠承國公之爵。

雍帝即位的時候,大祈已經是外強中幹了。

前頭三代帝王,極盡奢侈者,貪慕女色者,求神問道者均有之。到了雍帝手裏,昔日盛景已去了個七七八八,只剩下一個被士族架空的朝廷。雍帝的皇權,很大程度上仰仗了堅定不移的正統黨,西北定國公謝令元。

雍帝有才幹,也有野心,他想做中興之主。

他一直都想。哪怕冊了瑯琊王氏的女兒為中宮,哪怕交了虎符給定國公,哪怕王氏有孕,裏應外合把朝廷抓了個嚴嚴實實。

他也想。

王皇後深知丈夫的性子,斷定他成不了大事,便對其采用了敷衍政策。捧著他哄著他,讓他高高在上地坐著那把椅子,卻不曾放松過一道懿旨。

雍帝卻並非純然的昏君。他苦心孤詣多年,有謝令元撐腰,倒當真與士族互為犄角,將大權收攏了幾分。

恰逢王皇後有孕,雍帝更不甘心淪為傀儡,雙方一時繃緊。直到皇後誕下一對雙生子,時局終是爆發。

長子生時天高雲曠,滿世異香,祥瑞紛紛,白鶴來舞。次子發出第一聲啼哭時,飛鶴倒斃,妖虹貫日。

廢後殺妖的折子一上,王皇後的悖然大怒便使得一時血流漂杵。這場政治博弈,最後以帝後和好結束。雖然彼此都心知肚明,但面對這件事情的標志,素來要強的皇後仍然不願意提及次子,象征著她一生中最狼狽時刻的次子。

而長子蕭昭,則備受器重,五歲便立了儲君。

似乎世人都忘了皇子晦,一任他在深宮裏悄無聲息地長大。

雍帝十一年,定國公獨女謝青顏回邑,入宮覲見姨母。王皇後憐惜幼年失祜的甥女,留宿鳳儀宮,帶在身邊過除夕。

生於西北、看慣風沙,被軍隊法則耳濡目染、深信拳頭大於天的謝青顏,第一次遇上了對手。

同樣貴為世子、軍事天分出眾的安南侯世子白卻南。

兩人甫一見面,以冷嘲熱諷開頭,以惡狠狠的一架結尾。謝青顏穿著男裝又隱瞞了身份,白卻南根本不知這是個女娃,把人壓在地上對臉揍。

兩個半大孩子滾成一團,白卻南年長,謝青顏手黑,打得天昏地暗。太子蕭昭都沒能扯開他倆,想死的心都有了,急中生智喊了句“背輿圖!三天時間,誰先背完誰先贏!”

白卻南狠狠啐了一口:“洗幹凈身子準備給爺去餵王八吧!”

謝青顏挑起眉冷笑:“滾進太液池的傻叉是誰還不知道呢!”

回去後謝青顏把成垛的輿圖翻出來,勢要再壓安南侯府一頭。她天分高,人聰穎,可也畢竟只有七歲。那比她人還長的大祈輿圖,她在太液池亭子裏口沫橫飛地背了一整天,也沒背下多少。

想起得意洋洋的白卻南,謝青顏就一肚子悶死。何況白卻南的父親是處處被定國公壓了一頭的安南侯,謝青顏不能輸老謝家的面子。

她抱著輿圖縮在水榭裏,隆冬天一邊流淚一邊咬著牙背。她啟蒙早,可白卻南也不晚,怎麽都比她底子紮實。

謝青顏心裏一陣陣絕望。她重重地把頭磕在朱欄上,恨不能把羊皮紙吃進肚子裏去。

夕陽漸隱,萬籟俱寂。遠處一盞盞宮燈次第亮起,映得積雪融融,仿若流金,鍍了些許暖意。一切雜音遠去,似唯獨她一人被決然留在水中央。

謝青顏頹然垮了肩膀,無精打采地歪在欄桿上。

亭子上頭窸窣了兩下,隨即有個小孩聲音低低地響起:“真笨…九州輿圖應該對應眾星宿,這也不知道的嗎?”

謝青顏連眼淚也忘了擦,木呆呆地擡頭。

亭子頂上就探出張小孩的臉。精致秀逸,卻有著成人才有的疏離冷漠。他慢慢地、低低地道:“……你助我下這亭子,我教你背輿圖。”

謝青顏眼睛豁然一亮。

三日後,謝青顏得意洋洋地打量臉色極為難看的白卻南,將手中羊皮紙一拋,嘴角一提,沖太液池淡淡一指。

白卻南的臉色又青了幾分。

隆冬時節,跳下結冰的太液池,是會死人的。

“跳啊!”謝青顏臉色一肅,面容如覆冰雪:“君子一言九鼎,白卻南,莫要讓我輕視於你!”

白卻南臉色數變,最後把牙一咬,冷聲道:“我跳下去,你教我如何背輿圖!”

謝青顏唇角一勾,眼眸微瞇:“行!”

白卻南深吸一口氣,大步前沖,一個猛子紮進太液池,將浮冰撞得鏗然作響。數息後他才冒出頭,臉色青白交加,一面發抖一面往岸上爬,一個音節都發不出來。

謝青顏蹲下身,任冰水浸透下裳,毫不猶豫地伸長手,使出全身力氣將白卻南拉了上來。

而兩人身後數十步之遙,小小青影孑然而立。一雙清清冷冷的眸子如鋪滿研碎的冰雪,光芒流轉之間竟顯得有些逼人的明銳。

濯衣以為,與太子一母同胞的嫡出皇子,不說呼風喚雨,也應該是養尊處優。她自己是正宮皇後所生,沒有手足。饒只是公主,滿皇宮也多的是看她眼色行事的奴才。

可蕭晦不一樣。他落魄得甚至還不如宮人所誕的公主。

自幼被老宮人照料著,獨居在冷清的荒蕪廢宮,沒有人記得這位所謂的殿下。作為帝後罅隙的標志被有意無意地忽略,似乎這樣士族與皇權就始終是親密的。

而這些,謝青顏不知道,也並不關心。

她只認自己的新朋友蕭晦。居住在鳳儀宮後、太液池旁的冷宮裏,不愛說話,對外界知之甚少,有一點孤僻,但對星象頗有天分。

謝青顏不喜歡觀星,但當將軍的人,必須得學會預測天象。

她不止一次戳著輿圖說:“阿晦,以後我上戰場幹脆把你帶著得了!不理這些星星宿宿的,能省我多少功夫!”

蕭晦坐在陰影裏出神,聞言淡淡道:“你若能把我帶出洛邑,同你走也不是不可以。”

謝青顏眉毛一揚:“你到底是姨母親子,她不會——”臉色便端正了:“阿晦,天下沒有真正狠心的母親。你不要恨她,也不要恨子昭。”

謝青顏自小順風順水,學的是文韜武略至情至性,何嘗能體會他一點呢?

蕭晦這麽想著,謝青顏卻把他的神色看得分明。她擰起一對長眉,語聲清越:“我沒有母親,才知道母親的珍貴。阿晦,我不希望你有一天嘗到子欲養而親不待的痛。”

蕭晦沒吭聲,一手拈了樹枝在沙上寫寫畫畫,倏而仰首倏而低頭。一副專心沈浸於星象之中的模樣。

謝青顏心裏驀然柔軟下來。

很難形容那是一種什麽感覺。就好像心裏有一處酸澀的脹痛,硬硬的長出一道大堤。又不知道哪裏漫過來的潮水,一寸寸的拍打,堅硬礁石漸漸就柔軟下去。

潮退了,漫過來的就成了月光。

除夕夜,鳳儀宮笑語歡喧。謝青顏哄著蕭昭的多喝了兩杯,把人就扔在榻上,抱了只食盒去找蕭晦。

蕭昭不知道那是酒,而謝青顏為了蒙過他,更用茶水壓下酒香。

除了蕭昭,沒人知道謝青顏認識蕭晦。他對此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有意無意幫著攔下。

蕭晦一個人坐在羽傾臺上,面向著萬千繁星,背影無端給人以寂寥之感。謝青顏回憶起鳳儀宮錦繡成堆、蕭昭前呼後擁的景象,無端的覺得心裏有點空空蕩蕩的疼。

她暗暗吸了口氣,一手提著嘴角,把笑容扯大了些。

然後幾步撲到他身邊,把食盒重重一放,任碗盤叮當亂響。而她笑嘻嘻地戳著蕭晦:“只有我惦著你不是?——費了好大功夫才順出來的好酒好菜!”

她說著,一盤盤端出菜肴來。一碟清燉蟹粉獅子頭,一碟清湯三絲,一碟醬汁牛肉,一碟酒釀大蝦,兩碗碧粳米,一碗清湛湛的口蘑湯。

蕭晦一怔,澄靜的眸子頓時深邃起來,仿佛有墨汁在瞳中緩緩化開。

謝青顏雙手撐著臺子,一聳身穩穩落在蕭晦身邊,摸出一只糟蝦鼓著腮用力地嚼了起來。一邊嚼一邊含含糊糊地催他:“快吃啊,涼了都!”

蕭晦眸光低垂,水霧倏而彌漫在眼底。他眼圈略略薄紅,卻一聲不吭,微微顫抖的手指拈了一只蝦,動作幹脆地送進嘴裏,也學著謝青顏用力大嚼起來。

濯衣睜開眼,眼前依舊是璀璨無邊的星雲,成小漩渦狀緩緩旋轉,內裏白得刺目,似有無數光點集聚其中。碎片拖著尾巴飛速劃過,漂亮至極。

濯衣心裏如暗潮湧動,又酸又澀地拉扯成一片。

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

謝青顏那樣鮮衣怒馬的少年時代,一切感情都來得濃烈如酒。她身上流淌著西北謝家的青銅血脈,直來直往,毫不遮掩。

她的雄心壯志,她的忠烈無雙,她的絕艷才華,都如濃墨丹朱灩灩潑灑在雪白的紙上,鮮明得叫人想避都避不開。

唯有一樣,藏在心底,至死未言。

那個除夕夜教會了她,藏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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