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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撿回來的瘋秘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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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撿回來的瘋秘書

公司的茶水間裏,咖啡機隆隆地響著,只有兩個實習生立在機器旁伸著懶腰等待。

“念總辦公室那只貓真的好女王啊。我有一次進去送會議資料,它就趴在念總腿上睡覺,念總又想伸手接資料又不敢站起來,表情很嚴肅,對著那貓說:寶貝,快下來,結果那貓站起來踩了兩腳又趴下了,他只好又跟我說,嗯,你先放那邊,我馬上就看。我真的憋笑憋得很辛苦。說實話我不介意在他辦公室看一整天貓咪是如何馴服人類的。”

“聽說那是蔣秘書的貓。名字取的真好,人人都得喊他叫寶貝。念總居然還幫忙帶貓,餵貓糧都蠻細心的,好可愛……”

“哈哈,我也想看!哦你沒看到,他昨天對張哥超兇。雖然我是很解氣啦,因為張哥拿著我辛辛苦苦做的東西去邀功,結果念總看得很仔細,提了一堆問題,他一問三不知,只好把我叫過去解圍。念總最後誇了我,說下周把我換到劉姐那組,好爽!感覺這回轉正有望了!”

“啊!真好,好羨慕你啊。蔣秘書休假,我領導要頂上去,結果壓力巨大,整天兇巴巴,嗚嗚,溫柔能幹的蔣秘書快回來吧……”

下班時間,穆琴念從自己辦公室裏緩緩踱步到隔壁的秘書辦公室,看了一眼蔣嵐千空蕩蕩的辦公桌,又拿出手機來刷消息。

他刷新了好幾下,把無線網絡斷開又連上,又重新刷了幾下,但最後一條消息仍然停留在自己發的【到了沒】。

“行……已讀不回是吧?回來再找你算賬。”穆琴念氣得直接長按了關機。

蔣嵐千的桌子收拾得幹凈整齊,黑色轉椅上放著白色的記憶棉坐墊,鼠標旁擺著一個精巧圓潤的胡桃木腕托。

穆琴念曾經吐槽他“差生文具多”,但蔣嵐千卻振振有詞地反駁:“這是人體工學設計,不信你試試?很舒服。”

“我才不要。”當時他是這樣回答的。

但既然蔣嵐千不在,穆琴念還是伸手把手腕靠在腕托上感受了一下,涼涼的,沒有人體的溫度。蔣嵐千把白皙的腕子往上靠時,總讓他想到拍賣行展臺上玉如意之類的物件,被暗木色襯得潤澤滑膩,還幽幽地生著光。

穆琴念的指尖滑過書架、桌面,又拉開第一格小抽屜,從一個筆盒裏取出自己送給蔣嵐千的那支黑色鋼筆——線條像軍工彈頭一樣圓潤利落,筆蓋底端鑲著白金紋飾。

扯開筆蓋可以看到尖銳的鋼筆頭,上面有一道V形的淺金色裝飾鑲條,覆古的花紋沿著鑲條對稱排布,中央除了徽章刻印還有一個由四位數字組成的唯一序列號。

蔣嵐千剛收到鋼筆的時候輕笑著反問:“明明是我的生日禮物,這上面的數字居然是你自己的生日,這合理嗎?是多自大才能送出這種禮物?”

“誰要給你訂制,只是湊巧,隨便買的。”穆琴念聳聳肩。

“謝了,倒是很及時,我才弄丟了一支筆。”

“哼,丟三落四的,以後重要文件丟了怎麽辦?”穆琴念敲著他的桌子一臉嚴肅地教訓,戲做足了全套。畢竟,蔣嵐千的舊鋼筆怎麽不見的,他比誰都清楚。

那是一支墨綠色的方頭蓋鋼筆,一個和蔣嵐千有過露水之緣的男人送的,穆琴念看不順眼很久了。

蔣嵐千這人很矛盾,明明喜歡幹凈,每天早上一來辦公室都習慣性地用除菌噴霧把桌上所有東西都依次消毒一遍,但卻有個不自知的壞習慣——思考的時候會輕輕地啃這支鋼筆的末端。但除了辦公室和秘書工位一門之隔的穆琴念,沒有其他人有機會註意到他這個惡習,所以就一直也沒有機會得到外人的訓誡和改正。

有一回,他路過時蔣嵐千恰巧放下筆跑出去處理急事,他忍不住拾起桌上的筆,用手指揉搓筆身末端濕潤的水痕,直到它重新變得幹燥。

司機早已在停車場等待多時,穆琴念抱著白貓俯身坐進副駕,開口道:“我今天也回旁邊的小公寓,後備箱的東西一會兒你送回家給我爸。”

“好的。”

穆琴念拿出手機,忘記自己剛剛摁了關機,還以為沒電了,就又放回兜裏,百無聊賴地擼起貓來。

“呼嚕呼嚕呼嚕……”

白貓翻了個身,往懷裏一陣亂蹭瞎撓。

“暈車了?”穆琴念低頭親了親貓咪的耳朵,柔聲道:“寶貝,忍一忍,馬上就到了。”

“那……那我開慢一點?”司機戰戰兢兢地插話。

目的地離公司不過六分鐘車程,是穆琴念在公司附近的住處。

那是一間地方不大但地段和視野極佳的頂樓公寓房,家裏陳設簡單也沒有住家的幫傭,指紋密碼鎖只錄入了穆琴念本人和蔣嵐千的。

至於為什麽一開始會錄入蔣嵐千的指紋,還要追溯到他來公司面試那天。

當時,留到穆琴念這輪面試的只剩下蔣嵐千和另外一個候選人。

秘書處主管更欣賞蔣嵐千,穆琴念也才畢業不久,管理公司的時間並不長,對主管很敬重,打算就是走個流程,順著主管的意思點個頭,讓底下人都滿意就行。

但是,讓穆琴念很生氣的是,終面的時候,這個叫蔣嵐千的人居然沒有準時出現。

因為聽說蔣嵐千要從外地趕過來,穆琴念還把臨時的會給推掉了,想著不能讓人白跑一趟,結果坐在辦公室裏看著表針滴答走過,心裏的火氣也越燒越旺,手裏的簡歷翻了三四遍都快能背下來了。

最終,他把簡歷揉成一團丟在桌角,辦公室的門卻突然被敲響了。

“請進。”穆琴念冷冷地說。

進門的人氣籲籲的,全身上下都濕透了,不知道是汗還是水。

穆琴念不悅,他原以為主管推薦的必定是有保障的人才,將成為他身邊的得力助手,幫助他盡快在父親面前證明自己,哪想這人竟然首次見面就以如此狼狽的模樣出現。

穆琴念正處於留學回來收心幹正事的關鍵時期,是真心想找一個得力的助手,但問話時仍忍不住分神打量起面前的這張臉。

汗涔涔的臉頰泛著冷白的光,進屋後還不曾笑過,冷漠的表情加上得體禮貌的言辭,都讓這個人顯得更加疏離,仿佛是習慣性地用克制的表情管理來遮蓋過於出挑的五官。

他們隔著寬大的辦公桌面對面坐著,離得並不近,穆琴念卻依然能清晰感覺到那雙眼睛裏牢牢地含著自己的倒影。

業務問題他對答如流,學術專業上穆琴念自知不夠格給他挑毛病,便只是隨便應付了幾句。

但這家夥恃才傲物的個性和不動聲色的表情讓穆琴念有些煩躁,最後還是不滿地逼問:“遲到的原因,不解釋一下嗎?”

“抱歉,突發情況,我和主管解釋過了。”

蔣嵐千的小臂輕輕搭在桌面上,雙手的指尖纏握著,卻從進門後都抑制不住地微微顫抖,穆琴念瞥了一眼就移開了目光。

“好,如果沒有其他問題的話,面試結果我們會再通知你。”

“抱歉耽誤您這麽長的時間。”

“不會。”

蔣嵐千出去後,主管才打電話進來解釋:“不好意思念總,我剛剛有個會,就沒來得及告訴您一聲。是這樣,這孩子……哎,就是……他媽媽突然跳河了,人最後也沒救過來,他就沒趕上原來那班火車……”

穆琴念掛了電話,下意識捏緊了拳頭,一股無名火湧了上來。

他很清楚自己當下勃然大怒的原因:為了個微不足道的公司面試,竟然就拋下屍骨未寒的親人,立刻趕了下一班火車跑過來,到底是什麽自私冷血的家夥才能做出這種違背天良的選擇來。

是從停屍房直接回家換了正裝、打上領帶,又掐準了下一班火車的時間趕到公司來的嗎?

啊,甚至還周到地給主管打了報備遲到的電話?他的母親是因為有這樣的親人才生不如死吧……

他很難不聯想到自己得知弟弟和母親出車禍那天的情形。

當天,他完全無法正常和別人交流,就像全身裹在冰涼的雲霧裏一般,別人講什麽他都聽不見,也不想說任何的話。

那塊薄薄的白布只不過輕飄飄地蓋住了母親的臉,絕望痛苦的灰燼卻像掩埋龐貝古城的火山灰一樣,以每秒鐘噴出百噸碎屑的速度瞬間淹沒了他的身體,令他驚恐慌張得近乎作嘔。

如此相似的經歷,蔣嵐千剛才卻冷靜得足以參加面試,甚至還對答如流。

一種陌生的畏懼感包裹住穆琴念。

“這種人,留不得。”待穆琴念松開拳頭時,他只覺得渾身冷汗,搖著頭去了會議室附近的洗手間。

他走到洗手臺的鏡子前,卻聽見深處的隔間裏傳來歇斯底裏的悶聲哭泣。

他從來沒有聽見過那樣撕心裂肺的痛苦聲音——伴隨著急切過速的猛烈喘吸,仿佛是嘴裏咬著布料,堵住哭嚎的同時又努力想要吸入新的空氣,但似乎只是白費力氣。

穆琴念快步走上前敲了敲門,低聲說:“開門。”

裏面傳來深吸氣和一陣難抑的應激咳嗽聲,門卻依然沒開。

“你先開門。”穆琴念又推了一下門把手,依然死死鎖著。

悶在衣物裏的嘶啞啜泣漸漸休止,接著便是死一樣的寂靜。

“餵!你開門。”穆琴念的語氣變得急躁起來,開始猛踹隔間門。

裏面的人沒有應答,穆琴念只好從隔壁用力攀附而上,翻身跳進反鎖的隔間裏。

癱軟在地上的人果然是蔣嵐千,他的身體不住地顫抖,漲紅的臉滿是淚痕,咬著衣袖像在叫喊,卻發不出一絲聲響來。

穆琴念跪下身,把他的頭靠在自己身前,又學著幾年前護士教自己做的那樣,緩慢地帶領他吸氣吐氣,一手捂住他的眼睛,讓他閉上眼,一手放在他劇烈起伏的胸口。

“聽我說,吸氣的時候倒數五秒,一、二、三、四、五……”

“對,現在慢慢吐氣,再倒數五秒,五、四、三、二、一……”

“做的很好,再來一次。”

蔣嵐千逐漸在應激的驚恐中平靜下來後,穆琴念就直接帶他去了自己公司附近的住所。

“這裏有備用的衣服。”穆琴念冷冷地說,把自己的衣櫃門拉開讓他自己拿。

衣櫃門是鏡面的,占了整面墻,光潔地倒映著房裏的大床,鏡子裏清晰的世界看上去仿佛跟外面一樣真實。

蔣嵐千披著浴室蒸騰的熱氣走出來,又恢覆了之前疏離冷靜的模樣,說道:“謝謝。我幹脆直接把衣服的費用給你,就當我買走的,反正之後也不會再見面了。”

穆琴念皺眉道:“穿走就是了,不需要你買。”

蔣嵐千的笑容裏略帶愴然,聲音卻依然輕快:“怎麽?不至於沒招到人還白賠一套衣服吧?你爸爸知道你這麽會做生意嗎?啊,我算算,你比我還小三歲,果然是太年輕了,還是個喜歡做慈善的小菩薩……嘖,家族企業還真方便。”

穆琴念沈著臉不答話,蔣嵐千卻愈發笑得停不下來了,瘋狂頹唐的笑容比他此前的哭泣更加歇斯底裏。

“呵,這應該是有史以來最失敗的面試吧,哈哈哈……”蔣嵐千自顧自笑得喘不過氣來,直到雙頰泛紅。

笑夠了,他就往床榻上一軟,目光變得直白狎昵,眼裏的意圖卻像洪水一樣全都流進穆琴念的眼底。

“看什麽?”穆琴念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沈。

“剛才還沒來得及仔細看你。來都來了,臨時買的火車票還挺貴的,要不要做點別的”

“你是瘋子嗎……”穆琴念低聲靠近。

“你在乎嗎?”

“你會後悔的。”

“那是我的事。你真的不想嗎?反正我不是本地人,我們之後也不會再見。”蔣嵐千在他耳邊輕聲笑答,唇邊溢出熱氣。

穆琴念皺了皺眉,手掌卻還是覆上他的咽喉。

“別這麽溫柔,兇一點……”蔣嵐千命令他。

“你會後悔的。”

“啊,煩死了,好啰嗦,你不會是做不到吧?”

“真是瘋了……”

滾燙的撕咬堵住了失態的笑和哭,粗舌利齒啃凈了身體深處的痛苦。

“這不是做得很好嗎?總像在辦公室那樣人模人樣的,也很辛苦吧……”蔣嵐千喘著粗氣扭頭微笑。

“教訓我之前,能不能先擡頭看看鏡子,看看你自己現在什麽樣?”

“想讓我看鏡子嗎?”

“嗯。”

“喜歡嗎?”

“還行。”

“真是嘴硬。沒見過世面的樣子……”

“你再說一遍?”

“我說幾遍都行,你不是我老板,也管不著我。”

“哦,那我只好當你老板了。”

“嘖,要是弟弟愛這種主題,也可以勉為其難地陪你演一會兒。”蔣嵐千附身拾起地上的領帶。

穆琴念打斷了他的動作,貼著他的耳朵一字一頓地低聲威脅:“我不需要演。蔣秘書,我是認真的。什麽時候上班自己看著辦吧,但最好不要讓我等太久,因為我耐心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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