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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酷的人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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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酷的人魚

陳景馳沖出家門,先在附近的花店、珠寶店躊躇地逛了兩圈,最後還是從蛋糕店裏拎出一大袋東西,捧著手機上的地址,打了個車,到了隱東大附近的一棟破舊公寓。

□□層高的磚紅色建築籠罩在晨光裏,下面的綠地雜草叢生,藤蔓從墻壁底端向上直攀了三四層高,簾子似的蓋著。

樓裏沒有電梯,陳景馳拎著一大袋西點三步並作兩步沖到房門口時,已經出了一身細汗。

他深吸了一口氣,輕敲兩下門,趙覺淺的聲音在裏面響起:“等等哦……來了!”

砰啪幾聲雜物摔落地面的聲音後,門吱呀一聲打開。

看那張昨夜被煙花照亮的臉奇跡般地再次出現在了現實感更強的明亮日光裏,陳景馳松了口氣,總算有了點“果然不是夢”的實感。

趙覺淺似乎是剛洗完臉,水汽涔涔的,衣物都是簡單的白棉布,短發蓬松柔軟,發梢細碎,只微微蓋住耳朵。

他全身都沒有任何修飾的樣子顯得柔和順從,昨日的艷麗和氣場都蕩然無存,眼底濕漉漉的,不知道裝了什麽,陳景馳看一眼就仿佛變成一條獨木舟,在大霧四起的眼波裏飄遠了。

“你來的也太快了,坐火箭嗎……”趙覺淺吃驚地感嘆。

“啊?會嗎,可能早上不堵車吧。這個給你。”陳景馳急急的把一大袋食物往他懷裏塞。

“謝謝,哇,這也太多了!你現在要吃一點嗎?我給你倒水。”

“不用,我吃過了。”陳景馳慌亂地回答著,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在這種無足輕重、明明可以說實話的問題上要下意識地撒謊。

他舉目四望,一居室公寓客廳本來就不大,自己一站進來好像就把所有能落腳的地方都填滿了。

日光從微蕩的窗簾底溢進來,在纖塵不染的深色的木地板上一照,所有新舊劃痕都無處遁形。

“你隨便坐。”趙覺淺一邊說著,一邊走到廚房的桌臺邊,從櫃子裏拿出兩只白色馬克杯,倒了些涼白開,端到小方桌上。他嘴裏叼了只銀色小勺,雙手用力打開一罐新的蜂蜜,往自己的那杯攪進一小勺,解釋道:“我不喜歡喝沒有味道的水,總得往裏頭加點什麽。”

金屬勺叮叮咚咚地敲在白瓷內壁上,他仔細地含幹凈了勺底的餘蜜,把小勺搭在馬克杯的手柄上,勺底泛著濕潤的光澤。喝了兩口蜂蜜水,他又像孩子一樣興奮地翻看了塑料袋裏不同口味的面包糕點,然後起身打開空空的儲藏櫃,認認真真地把它們齊整地列在上面,就像在陳列限量版的手辦。

陳景馳兀自拿起趙覺淺搭在馬克杯柄的小銀勺子,往自己的杯子裏攪了攪,一飲而盡,並沒有加蜂蜜,只是用了他的勺子。

“感覺可以吃一整周了。”趙覺淺回頭笑道。

“反正保質期挺長的,我又不知道你喜歡什麽,就隨便買了。”

“看起來都很好吃,我不挑食,但今天不能吃,不然穿不下甲方給的衣服了。”

“哦對,你說過要去的漫展活動,得幾點去?”

“下午的場,但我一會兒就得開始準備了,換衣服還有化妝也需要不少時間的。誒!你玩過這個游戲嗎?”趙覺淺一邊問,一邊從櫃子裏抱出了一箱衣物和配飾。

“這個是……哦!《亞特蘭蒂斯學園》!”陳景馳抓起那條標志性的繁覆珍珠鏈脫口而出:“你不會是要出那個大boss人魚吧。”

“是啊,你這麽熟,不會是死忠粉吧?完了,那我要提前挨罵了。”

“為什麽?”

趙覺淺嘆了口氣:“我呢,做這個就和在其他地方打工一樣,不是興趣,主要是為了錢。反正我很擅長化妝也喜歡好看的衣服,這幾年做coser還開了個專門的賬號,勉強還是有些人在關註,偶爾能接商務活動。線上如果有粉絲問起,大可以隨便敷衍兩句,但線下遇到搭訕的每次都跟考試一樣緊張,很怕他們隨口就說一些超綱的黑話,然後發現我根本就不了解那些作品。雖然大多數人合個影就很開心了,但還是有個別的反應很激烈,覺得你不懂作品就沒資格來賺這個錢。”

“別管那些人了,都是閑的。我覺得你好厲害。”

“那你一會兒不許失望。”

“怎麽可能!只是想想就覺得很期待了。再說,你應該怎麽樣都很好看吧。”

“咳……你這樣說我更有壓力了。我先換衣服再化妝。”趙覺淺說著就回房間拿衣服去了。

人魚魔王的設定是亞特蘭蒂斯古城的落魄黑化王族,下裝是前開衩的高腰紗籠長裙版型,層疊的布片仿造著鱗片的模樣,略帶微光,腰上裝飾著繩絳,纏綁兩圈,束結於後腰脊底。

趙覺淺將細長的絳帶緊緊束在腰裏,笑著深吸了一口氣:“呼,這就是我今天不能吃飯的理由……哦對了,你不是有事要說嗎?”

沒有一絲贅肉的腰腹光滑緊實,白皙柔滑的後脊溝谷中綴著一顆淺淡的小痣。

“哦……是……嗯……”陳景馳怔怔地看著他的修長白皙的手指紛飛在綢緞般的皮膚和皮膚般的布緞間。

趙覺淺掃了一眼他的表情,淡淡地說:“昨天的事就是個意外,你是想說這個嗎?”

“不!我……”陳景馳急了。

“沒關系,確實沒什麽大不了,我也很快就會忘掉的,如果你希望。”趙覺淺垂眸低語,沒有太多表情。

“忘掉?怎麽可能!你怎麽能這麽想。”

“我怎麽想是我的事吧,你到底為什麽來找我?”

“我……我只是想當面確認一下……”

“確認?確認什麽?”

“你……你有交往對象嗎?”陳景馳小聲問。

“我現在忙著讀書和搞錢,沒有心情。”趙覺淺冷靜地答。

“這樣……嗯。那假設你和誰交往……那個人會是男生嗎?”陳景馳追問。

“啊?這算什麽問題啊,當然啊,百分之百。”趙覺淺不假思索地答。

“嗯……這樣……”

“幹嘛問這種問題……啊,你……你難道不是?”趙覺淺狐疑地反問。

“我……呃……我不確定。我沒有想過。我的意思是,昨天之前都沒有仔細想過。但是,我還是想再見你一面,順便……嗯……確認一下我是不是真的可以……呃,你別誤會,我也不是真的想幹嘛,就是想確認一下自己的心情而已。啊,算了,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在說什麽,你應該也沒聽懂吧……”陳景馳嘴裏的話像掉進熱水裏的肥皂一樣越來越含糊。

趙覺淺輕笑一聲,沒有答話,自顧自坐下來喝著水,杯子蓋著他的半張臉,眼睛卻從杯口上方時不時瞟著陳景馳。

陳景馳也只是靜靜看著他喝水,心虛得不敢再開口。

待喝光了杯底的水後,趙覺淺把椅子拉進了些,像好奇的貓咪一樣若有所思地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輕輕揪住了他的領子,拽他和自己一齊站起身來,然後緊緊貼上來問:“這樣呢?有確定一點嗎?”

他在趙覺淺的舌齒深處嘗到了潔凈芬芳的白桃薄荷味,鎖骨間卻是海鹽混著草本的沐浴露氣味。

“現在呢?有更確定一點嗎?”趙覺淺低聲問。

“我不知道……”陳景馳俯身咬著他冰涼的耳釘回答,手指纏進了腰間的系帶裏,耳釘的後針在舌尖留下輕微奇異的鈍痛。

“你這個人……到底要嘴硬到什麽時候。”趙覺淺惱怒地輕罵,擁吻的動作變得霸道起來。

陳景馳低聲解釋:“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的意思是,我以前從來也沒有想過這件事,直到遇見你。也許地球上的所有男生裏面,我也只是喜歡你一個人呢?”

“你是腦子壞掉了還是科幻片看多了?”

“可能是腦子壞掉了……”陳景馳把臉埋進趙覺淺溫熱柔軟的頸窩。

“算了,我反正用不上你的腦子。”趙覺淺懶懶地哼了一聲,想掀走陳景馳的運動衫卻被他猛地摁住了腕子,又突然被他一把推開了。

“你幹嘛?”趙覺淺懵懵地楞在原地,疑惑地看向他,陳景馳咬著嘴唇,深吸了一口氣道:“抱歉,我不是……我並不是來做這種事的。這……這不在我的計劃之內。”

趙覺淺有些惱怒地攏了攏自己散亂的衣物,說:“你在跟我開玩笑嗎?”

“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你能不能給我點時間。”陳景馳漲紅了臉解釋。

“給你時間?我沒功夫陪你玩這種把戲,你快走吧。”趙覺淺冷冷地回答。

“不是……我不是,我……”陳景馳慌亂地梳理著語言,說不出口的話是:當下他在趙覺淺的房間裏,沒有別人,就算他再缺乏戀愛經驗也能體會到這個場合和昨天在煙花下的親密接觸有多不同。他很清楚自己想要什麽,但從實戰經驗上來說,他完全不知道接下來要做什麽,因為他在昨天之前接受的所有生理教育和信息輸入都不是為此刻服務的。

今早發消息的時候,他沒有想太多,就是想再看一眼趙覺淺。可是在他打開門的那剎那,就已經肯定了昨天不是什麽一次性的意外,因為他立刻又再一次想要沖上去親吻這個人,但至於親吻之後要做什麽……陳景馳絲毫沒有計劃過。

趙覺淺看他半天憋不出一句話,嘆了口氣:“好了好了,你也不用糾結怎麽跟我解釋。試一試挺新鮮的吧,仔細想過還是完全不行……你這種人,常有的。”

陳景馳焦急地打斷道:“不是那樣!說出來是很丟臉,但我一直單身,接吻也是第一次,昨天才發現你居然不是女生,我也沒想過會對男生有感覺……總之,一切都很混亂……”

“哈?什麽叫昨天才發現?我們之前不是也一起看過煙花嗎!是因為太久遠你已經忘了嗎。”趙覺淺有些委屈地瞪著他。

“不是!我沒忘。我之前在店裏看見你那次……嗯,你不是穿著裙子嗎,裏面是府林的校服,府林本來就是男女混校又不分制服,所以當時我還以為你……”

趙覺淺楞住,恍然大悟,忍不住笑起來:“你可真行。這算什麽事啊!這種破事居然能被我碰上,我到底是上輩子造了什麽孽……”

“對不起……”

趙覺淺看起來心情好多了,饒有興致地盯著陳景馳看一會兒,突然一拍腦袋說:“哦對了,說到之前那次,給你看個東西。”

他回身從房裏拿出一塊藍白格子棉布帕巾,一層層地打開,裏面躺著那只銀色的蝴蝶發卡,邊緣已經有一點點生銹了,但翅膀仍靈巧地一顫一顫。

陳景馳輕輕地抓起冰涼的蝴蝶,小心翼翼地夾在他鬢角的發間,低聲說:“好看。比以前還好看。”

“那我們可以繼續剛才的事嗎?”趙覺淺湊近了輕聲問,纖長柔軟的睫羽酥麻地掃在他突突跳動的太陽穴。

“咳……不可以。”

“為什麽!”

“我……我可能需要回去做一下功課……就是,嗯,畢竟以前也沒研究過這方面的……資料。”

趙覺淺忍不住噗嗤輕笑,沈默了半晌,柔聲道:“你知道我的名字是什麽意思嗎?”

“什麽?”

“嗯,你念一下我的名字。”

“趙、覺、淺?”陳景馳小心翼翼地念著。

“嗯……覺、淺,指的是,紙上得來終覺淺。”

“哦……是這樣,呃,所以呢?”陳景馳緩慢地眨了眨眼問。

“誒我發現你腦子是真的不好用。”趙覺淺笑著吐槽了一句,又咬著他的耳朵低聲解釋:“絕知此事要躬行。”

“啊……”

“餵,我都沒害羞你幹嘛突然臉紅成這樣,我都忍不住緊張了。”

“這又不是我能控制的……”

“或者,你害羞就閉上眼睛好了。”

“我才不要,我想看你。”

老虎雖然是體型最大的貓科動物,但畢竟天性不是吃素的。

趙覺淺一開始只當是逗貓,誰知逗著逗著還真掉進了深暗的虎穴。

剛出山的虎崽子沒人馴過,比不得那些訓練有素的家養貓咪,優雅是不可能的,也不講究什麽慢條斯理地啃凈骨頭,餓勁起來就興奮得沒邊兒了,不知收斂、連骨帶皮地吞,鬧得落花流水、稀裏嘩啦、一片狼藉。

浴室的熱氣一蒸,陽光裏的跳動著的灰塵都變得明晰起來。

陳景馳借用了那瓶海鹽味的沐浴露和白桃薄荷味的漱口水之後,愈發覺得自己身上滿是趙覺淺的氣味和痕跡。

趙覺淺對著衣櫃門後的全身鏡抻平了被揉皺的衣褶,重新梳理了雜亂的綁帶,一層層地穿好了整套服裝,坐在梳妝臺前認真地準備起來。

光潔的鏡子裏逐漸映出一雙姣美的眼睛,眼睫擡落間都浩浩蕩蕩地攪動著日光和空氣。

“所以,要不要和我交往。”陳景馳問,幫他撿起掉在地上的黑色發卡,放進他掌心裏,又勾住他的手,不放他走。

趙覺淺掙開他,答道:“不要。你已經充分證明了自己是個一個既沖動又混亂的人。談戀愛這種事,麻煩去禍害別人吧。”

“那你昨天為什麽要來牽我的手……”陳景馳有點委屈地問。

“牽什麽手?誰要牽你的手啊。你當時站在一塊凹凸不平的石頭上,我看著總覺得你下一秒要摔,明明只是上去想把你往旁邊拉一拉,你就突然要讓我咬斷你的舌頭。”

“哼,我不管,當時能咬不咬的,現在生米煮成熟飯了,你總不能趕我走吧。和我交往吧!求你了,我還沒談過戀愛呢,我會對你很好的!”

“你把我當什麽新手村村長了?你沒談過跟我有什麽關系?你難道什麽第一次都要交給我處理嗎?之前這些也就算了,戀愛最麻煩了,尤其是和沒談過的人,我明確拒絕。”

“那……你的意思是,我先去談個戀愛,之後再來找你就可以了嗎?”陳景馳若有所思地問。

“呃……好渣。更不想要了。”

“你總要給我一條生路吧。”

“我們也許可以偶爾再約著見面,但談戀愛就算了。”趙覺淺雲淡風輕地答,水潤柔亮的淺色唇彩閃著略帶寒氣的冷光。

“可是我想……”

趙覺淺打斷道:“我說的不夠清楚嗎?”

“我到底哪裏不好?”

“別這麽想,不是你的問題。”

“那是什麽問題。”

“我只想忙工作,戀愛又費力又費時,對我這種人來說很不值。”

“如果是錢的問題……我不缺錢。”陳景馳小聲說。

趙覺淺笑道:“你不要隨隨便便就露出這種好騙的表情,缺錢的壞人很多的。”

“反正你又不會騙我。你最好了。”陳景馳攬住他的手腕。

趙覺淺看著他的表情又不忍心甩開他的手,只揚眉說道:“誰說我不會騙你!我壞得很,分分鐘把你騙得分文不剩。說真的,你別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了,我討厭只會花爸媽錢的米蟲,更討厭人傻錢多的怨種。”

“我知道了,我可以不是!可以去找兼職。”

“你就是剛畢業,假期太閑了,開學馬上就會認識新朋友,再過一兩年你就會發現,只要不缺錢,能陪你玩的人多了去了,不差我一個。所以,求你別來耽誤我賺錢。”

“別這麽說,我真的不是這種人。”

“嚴謹點,你只是現在不是這種人,正如你昨天不是今天的你,誰能預測到未來呢?”趙覺淺反駁。

“我……”

趙覺淺見他答不上來,就繼續說道:“要來預測一下未來嗎,那大概是,一開始很好,恨不得天天呆在一起,但玩膩了之後某天就突然跑去結婚,甚至會求我當婚禮的伴郎。”

“怎麽可能!說這麽具體……難道有人對你做過這種事嗎?”陳景馳嘟囔著問,趙覺淺卻沒有回答。

陳景馳聳聳肩:“沒關系,我有的是時間,以後再慢慢證明給你看……對了,我是不是還沒跟你說,我也上了隱東大。”

“哈?這種事能不能早說!”趙覺淺瞳孔地震。

“你又沒問。而且我來的時候看到,你隔壁的空房好像在招租。”

“餵……你別想……你不許!”

“你又沒答應跟我交往,所以也不是我的誰,管不著吧?我就要住隔壁!”陳景馳笑道。

“啊……臭小子,你真的麻煩死了!我昨天就不應該一時興起……”

“沒有什麽昨天了,今天就是今天,明天就是明天。你不想和我交往,咱們就從當鄰居開始,總可以了吧?”

“我警告你,我最討厭不好好搞垃圾分類的人!”

“會好好分類的啦,我愛地球。你雷點也太多了,看來我得小心,討厭啃老的米蟲、討厭不搞垃圾分類,還有什麽?”

“討厭想談戀愛的人。”趙覺淺賭氣地回了一句。

“我才不是想談戀愛,我單身一點問題都沒有,就只是想要和你在一起而已。怎麽辦?我就是喜歡討厭米蟲的人、喜歡討厭不搞垃圾分類的人、喜歡討厭談戀愛的人。”

“你再不閉嘴,我不帶你去漫展了。”趙覺淺紅著臉吼他。

“可是……我票都買了,你也攔不住我吧。”

“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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