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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險的侍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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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險的侍從

最近,大多數隱城人茶餘飯後只談論一件事:鋼琴家張媛兒和酒店業巨擘穆鎮亭的婚禮。

江明波雖遠在異鄉,但穆鎮亭的親自致電也不能不接。穆鎮亭是個誠懇的人,打開天窗說亮話地聊了幾句,江明波不討厭,就隨手賣了個人情,向集團下面幾個隱城的傳媒公司總裁簡單傳達了穆鎮亭懇切交托之事。

於是,到今天為止,各路媒體已經寫了好幾日,從許文的驚天出軌內幕寫到穆鎮亭年輕時與張媛兒的暧昧故事,從當年張媛兒下嫁許文寫到這幾年天遠集團旗下企業運營不善和穆家酒店集團在收購案後至今一家獨大,話裏話外的風向大概是:許文活該,張媛兒當年就是鮮花插在了牛糞上,穆鎮亭才是佳偶良配,讓全城人一起祝福新人喜結連理。

在媒體的煽風點火下,隱城人很快就欣然接受了,婚禮因此得以在一片歡歌和祝福中舉行。

穆鎮亭把自家的豪華度假酒店封起來私用了三日,舉辦了盛大卻私密的婚禮。

鮮花盛放、天頂高聳的芬芳廳堂裏,婚宴只擺了三十桌,每桌坐八個人,許牧白、江潯雨、林落、林升、蕭樹、陳景馳被安排在同一桌。

蕭樹身邊坐了一個膚色白皙、眼瞳明澈的年輕男子,從袖扣到領帶都穿戴得一絲不茍,左頰上墜著一顆淺痣,隱在淡淡的紅暈間。他彎著眼睛,舉著香檳杯湊近蕭樹,熱切地開口道:“我總算見到你了真人了!我叫他們一定要把你的名牌放在我旁邊。太喜歡看你的比賽了!現在看你不在馬背上,竟然還有些不習慣呢。”

林落用餘光審視著兩人的動作,心裏的疑惑豁然開朗:之前,他還有些擔心蕭樹一個非本家的圈外人為什麽也會收到婚禮請帖,原來是穆琴逍自己的意思。

穆家的事是林落腦中的一道疤,過了多年依然難以結痂愈合:當年因宿晨墜樓而起的車禍裏,那輛直接報廢的勞斯萊斯前排坐的正是穆琴逍的母親和司機,兩人都當場過世,而後座的穆琴逍雖然撿回一條命,卻傷了脊椎,只能終身坐輪椅。

林落從進門起就有些不敢直視他的眼睛,想端起酒杯又發現自己的手指忍不住顫抖,於是又放下杯子,在桌下緊扣著雙手,偶爾轉頭和林升攀談兩句題外話,努力讓自己的註意力回到這場婚禮上。

同樣不太知道應該如何面對穆琴逍的還有許牧白,父母離婚後,他本應跟著母親住進穆家,卻一直拖延著,總找借口留在青山不回家,所以今天還是第一次見到穆琴逍。

許牧白聽母親說,穆琴逍比自己年長五歲,無心打理酒店資產,有很多不務正業的愛好,穆鎮亭只當這是他從死神手裏搶回來的孩子,希望他接下來只要開心就好,就順著他的喜好,幫他搞了一家年年虧錢的娛樂影視工作室。

他的哥哥穆琴念是穆家的接班人,雖然只比穆琴逍年長一歲,看上去卻不是一個世界的人,能夠在傾聽無聊投資項目時佯裝興致高昂,也能在董事會上擺出嚴厲謹慎的模樣,舉手投足都游刃有餘,此時正和其他大人坐在一桌談笑風生。

沒見到穆琴念之前,許牧白覺得林落已經是他們這些青山子弟當中最圓滑的了,但林落至少跟他們這些年輕學生坐在同一桌也並不突兀,而穆琴念遠遠看著就有一種上級般的壓迫感。

蕭樹察覺了林落的不安,卻又礙著穆琴逍不停和自己攀談而無法分神勸慰,只得一邊微笑回應穆琴逍的熱情,一邊在桌底輕輕握住了林落的手。

林落身子一震,卻沒有掙脫,任由他用拇指輕輕婆娑著自己的手背,因舊事而起的覆雜情緒也略微平覆下來。

穆琴逍興奮地盯著蕭樹,坐在桌邊手舞足蹈、高談闊論,一不小心打翻了面前那支香檳,玻璃杯滾到腳邊。他努力想要側身撿起,憋紅了臉,輪椅上的兩條腿卻紋絲不動地阻礙著他的動作,身旁那個看上去血統覆雜的黑西裝男人立刻起身,貓下腰輕聲說道:“我來就好。”

這一桌上,除了林落和蕭樹之外的人並不知曉穆家太多事,所以剩下幾人不約而同地拿起了手邊的可樂或橙汁,低頭默默喝著,想裝作沒有看到這場鬧劇,餘光卻又忍不住註意到這個健壯高大的男人像侍奉玫瑰的園丁一樣半跪在穆琴逍身側,撿起掉在暗花地毯上的空杯子,用柔軟的餐巾布細心地為他擦去腿上的香檳,低聲問他:“要不要回去換一身衣服?”

“嗯。”穆琴逍有些慌亂地點點頭,又沖蕭樹歉疚地笑道:“你瞧我,笨手笨腳的。”

黑西裝利落地推來了輪椅,將穆琴逍從椅子上抱起,小心穩當地放在輪椅上,又俯身為他扣好環帶。

“麻煩你了。”穆琴逍點頭對黑西裝道謝,又扭頭向蕭樹介紹:“這是高秘書,他倒是很會騎馬,也許改日我可以帶上他去馬場拜訪。”

高池幸有些疏離地向蕭樹點點頭,握著輪椅推桿的手不僅微微捏緊了些,他不太喜歡穆琴逍在這個人面前有些急於討好和客氣的樣子。

事實上,他覺得現在的穆琴逍大多數時候都太友好、太客氣了,人前總是笑瞇瞇的、一副興致高昂、彬彬有禮的樣子,一個人的時候總是過於安靜——秀麗的臉像被凍在千尺的冰層裏,讓人不敢打擾,擔心它隨時要碎。包括穆鎮亭在內的所有人似乎都更喜歡這樣笑瞇瞇的穆琴逍,唯獨寸步不離的高池幸有些擔心。

他更希望穆琴逍能想發火就發火,想什麽時候任性地發脾氣大吼都可以。甚至,他並不介意穆琴逍把所有的壞情緒都撒在自己一個人身上,把自己當作所有事情的替罪羔羊,想撕碎皮肉還是骨頭都隨意,只要能讓他輕松一點,高池幸都願意。

多年前,高池幸在穆家第一次見到穆琴逍的時候,他正在發脾氣,在房間裏瘋狂轉著輪椅橫沖直撞,大喊著:“不許過來!都不許過來!過來就撞死你們!”

房間鋪著奢華厚軟的長絨繡花地毯,穆琴逍要比在平滑的地面上使更多勁才能快速轉動輪椅,身上的襯衫很快就被汗水浸透,怒氣沖紅了雙頰,指尖也因為力竭而不住地顫抖。

在正式入職前,穆家的內務總管秦姨憤惱地向高池幸透露了這樁悲劇的始作俑者。

“宿家那個小兒子太自私了,可惡至極!是,那孩子一躍而下是輕松快速,多麽簡單的一個決定!他得償所願地輕松了吧?現在把別人的生活搞得一團糟,他真的死能瞑目嗎?命運有時候真是太不公平、太可怕了,竟讓無辜的人遭遇這樣的飛來橫禍……”

高池幸低頭不語,秦姨又嘆了口氣道:“……總之,事情就是如此。他現在需要一個貼身管家,這份工作報酬不錯、也很穩定,但前幾個沒幾天都嚇跑了。哎,他們只是想要一份能穩穩賺錢的工作,並不憐惜這孩子,覺得他哭也是坐在金山上小題大做地哭,並不真的同情他。你們年紀相仿,你也經歷過那麽多,所以我希望你能懂他,努力當他眼中一個值得信賴的朋友。他太可憐了,我看著他長大的,以前陽光開朗極了,還特別愛說話,一講話像小機關槍似的噠噠噠噠噠,熱情得不行。雖然生在穆家,多少有那麽點嬌生慣養的少爺脾氣,但不高興的時候哄兩句就笑了,是個容易開心的孩子。這次意外之後,真像完全變了個人,冷冰冰的。他母親當時就在車裏,我不知道他到底看到了什麽,一定是最可怕的噩夢吧……你要對他用心些。”內務總管秦姨嘆著氣說。

“只要您肯留我,只要他肯留我,我絕不會走,這輩子都不會走。”高池幸篤定地低聲應答。

秦姨仔細審視著低眉順目的少年:他看上去像一匹馴良健碩的混血烈馬,隱隱透著要在野地上馳騁的性子,卻莫名地臣服順從著,怪招人疼的。按理說,她不應該讓呆過少管所的人進來,但他的記錄在境外,能流利地說四種語言,心算能力天賦異稟,在願意侍人起居的應聘者中是個罕見的人才。詳細做完背調後,她又覺得這孩子也許真是最合適的人選。他為了保護弟弟而弒父的行跡讓她直覺上心驚肉跳,邏輯上卻又覺得是情理之中。這是一份讓她心疼得不忍心看第二遍的資料,覺得至少應該給這孩子一個機會。

也許,只有目睹過至暗的眼睛才能在突然燒成焦土的世界裏找到光。

當時,穆琴逍房間的沈重大木門被拆走了,因為底下人怕他會一個人反鎖在裏面幹傻事,每次拿鑰匙開鎖總是慌慌張張的。大家需要不停地看著他,在一旁戰戰兢兢地監視著他的每一個表情和動作。可那些目光齊聚在穆琴逍身上只讓他覺得自己的殘缺變得更加難以掩藏,像一把把刀子一樣刮著他的皮肉,讓他無時不刻感到憤怒。

這些人總是臉色鐵青地遠遠站著、輕易不敢接近,更讓他覺得自己無能無力又醜陋不堪。

但那日,門外突然來了一個新面孔,扛回了他那扇木門,手裏拿著工具箱,默默站在門框旁邊安裝著,對其他人禮貌地點了點頭,又淡淡地說道:“我是新來的管家,這裏留我一個人就行。”

終於等來了接鍋的人,其餘幫傭立刻松了一口氣,瞬間作鳥獸散,跑得無影無蹤,怕再多呆兩秒這個新管家又要後悔逃跑了。

房間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新管家手中電動螺絲刀滋滋的聲音。

“我不需要什麽管家。”穆琴逍冷冷地說。

“可我真的很需要這份工作。”跪在門邊的人平靜地回話,手裏的電動螺絲槍也沒停。熨燙平整的貼身西裝被他有力的動作擠壓著,起了全新的皺褶。

穆琴逍有些意外,卻仍皺眉回道:“之前的人沒告訴你嗎,我有多可怕。”

“我沒見過他們。”高池幸誠實地回答。他站起身,把剛裝好的門關在身後,回頭微笑道:“快看看,門裝好了!是不是跟原來一樣?”

“就裝個門還想要我給你發塊金牌嗎?”穆琴逍沒好氣地說。

“那倒也沒有……就是,我也是第一次裝門,沒想到會成功。”高池幸撓撓頭,綻出一個過於爽朗的笑容。

這屋子裏好久沒進過一個敢對他這麽笑的人了,大家都覺得,在他的陰沈痛苦前有任何歡喜的痕跡似乎都是大不敬,這個新管家卻好像不在乎,裝好一扇門就開心地像過年一樣。

穆琴逍這回看清了新管家的臉,年紀很輕,皮膚是光潔的金麥色,下頜角帶著一道細小的疤痕,看人的眼神禮貌卻不躲閃,甚至多少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地想一直鉆進人的眼底去。

穆琴逍不討厭他的眼神,但那具英俊健全、充滿力量的身體還是太過耀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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