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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架就去爬燈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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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架就去爬燈塔

江潯雨想不通自己做錯了什麽。他仔細地回想了昨晚的每一個細節和每一句話,可那些瞬間在他的腦子裏都像光滑滾圓的珍珠一樣完美,他挑不出任何瑕疵。事實上,每回憶一遍,他都像串了一條美麗純白的珍珠項鏈,而從昨夜到今天,他已經有了千萬串珍珠項鏈了,他想把這些好看的珍珠全都戴在許牧白的身上。但是,從陳景馳家回來之後,許牧白就變得有點奇怪,對自己不冷不熱,甚至好像存心躲著自己。可是,他昨天明明說了“好”,他那時明明是高興的,他明明是笑著的,直到他突然就不笑了。

江潯雨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出自己犯了什麽錯。

戀愛中的江潯雨像一只金毛犬:許牧白對他不理不睬,他就一直跟著,見縫插針地盯著他,在他眼前晃來晃去,成為無法忽視的存在。潑冷水他是絲毫不怕的,只要抖一抖毛,甩落一地水珠,便繼續追上去了。可他想不通這到底是為什麽,又覺得直接問許牧白會顯得自己生疏淺薄沒耐心,於是絞盡腦汁地想要琢磨出來。

於是,江潯雨從周日一早醒來就一步不離地跟著許牧白,在他吃早飯的時候搶著張叔的活兒給他端吃的喝的,觀察他的每一個表情,抓住每一個可以和他聊天的契機。可他追得越緊,許牧白似乎就躲得越急;他上前一步,許牧白就要後退兩步。

江潯雨到最後也有些惱火了,心想:這個人怎麽能說話不算數!他明明答應了,為什麽好像比之前還更冷淡了。難道大家談戀愛都是這樣的嗎?

如果是按江潯雨的意思,他想要立刻牽著許牧白的手跑去比珠穆朗瑪峰頂更高的地方,然後俯視著整個無聊世界上的所有無趣生物大吼:大家看看!這是我的人!以後誰都不能跟我搶了!許牧白是我一個人的!

但是,許牧白好像不這麽想。

昨晚回家,江潯雨去他的房間找他——絕無任何邪念,只是想看見他的臉,只是舍不得馬上去睡覺,想要這個晚上再長一點,但許牧白站在門邊,堵著他的來路說道:“我困了。想睡了。”

江潯雨不以為意,因為實在是太開心了,興奮地回到自己的房間,很晚才睡著,可睡得很香。他迫不及待想要進入新的白天,迎接精神充足的許牧白和他的笑臉。

可是,睡醒的許牧白似乎依然沒有精神,吃早飯的時候,江潯雨在桌子底下偷偷牽他的手,許牧白卻掙脫開了。

江潯雨有點生氣,因為今天是一個陽光充沛的周日早晨,一個從他一醒來就許諾了他會有很多好事發生的早晨,可是許牧白甚至還沒有認真地看過他一眼,說過一句稍顯熱情的話。

許牧白一吃完飯就站起身,似乎不想在江潯雨身邊多停留一秒,走到一旁的櫥櫃上認真端詳起裏面的工藝品。張叔有條不紊地收拾著飯桌,林映雪則坐到一旁的扶手椅上,拿起一本雜志,偷偷從書頁見打量兩人的表情。

“小雨,你帶牧白去島上轉轉吧?”林映雪漫不經心地說道。

許牧白忙說:“沒事的,不用麻煩了,我也不是第一次來東屏島。”

江潯雨微微皺眉,許牧白卻裝作沒看見,拿起桌臺上的一只精致陶笛認真把玩起來。

“好吧。”林映雪悻悻地把頭買回書裏。

江潯雨受不了這樣的低氣壓,見張叔和林映雪都在各自忙自己的,便繞到許牧白身後,摟過他的腰,委屈地低聲問:“你到底怎麽了……”

許牧白躲開了,不,是像被漁網突然罩住的游魚一樣慌張地掙逃了,還失手把陶笛摔在了堅硬的大理石茶幾上,“啪”一聲砸得四分五裂。

江潯雨楞住了,伸出的手臂隨著重力摔回自己身側,指尖微顫。

“對不起。”許牧白的抱歉是對著陶笛說的。

張叔應聲趕來,笑著安慰道:“哎呀,沒事沒事,我拿掃帚來,你們去旁邊,千萬別碰這碎片。”

“這容易買到嗎?我現在去再買一個吧。”許牧白歉疚地看著林映雪問。

林映雪忙擺手笑道:“不用擔心,你不摔我都不知道家裏還有這玩意兒呢。”

“這不好,我還是去買一個,附近的樂器店裏有嗎?”許牧白追問。

江潯雨一言不發地看著地上的碎片,突然憤怒地說道:“你哪裏賠得起?哪裏買得到?這是我媽留下的,你去棺材裏問她去啊!”

許牧白這下才不得不把目光投在他身上,雖然是痛苦的、自責的、煎熬的,不是江潯雨想要看到的樣子。

江潯雨知道自己為什麽生氣,跟陶笛絲毫沒有關系,他只是聽江明波提過這是他母親的東西,對它並無特殊的感情,甚至從來沒拿起來仔細看過。他只是知道:許牧白一定會因為這句話重新看向自己,而且目光不再是隨意地掠過,而是直視自己的眼睛。

許牧白用公事公辦的語氣問道:“所以你想要我怎麽賠?直接轉錢還是……”

“誰要你的臭錢!”江潯雨吼道。

“小雨!不許這麽說話。”林映雪訓斥了一句,又軟下聲勸:“都是自己人,別說什麽賠不賠的了,多見外。”

“自己人?”江潯雨冷笑一聲道:“隱城來的這位高貴的很,可不屑跟咱們當什麽自己人。”

許牧白面露惱色,冷冷說:“東西是我摔碎的我認,要怎麽賠你說,但我不想浪費時間。”

“好,你覺得這些都是浪費時間是吧……”江潯雨憤怒地喃喃著,上前揪住了他的領口,曾經無數次揚起拳頭只是虛張聲勢,這次卻真的落在了許牧白身上。

江潯雨不敢真的太用力,但他迫切地想要觸碰許牧白的身體,如果不能用禮貌的方式,至少要用撒潑打滾的方式。

許牧白向來是個討厭肢體沖突的人,但今天卻一反常態地立刻還手了,因為從昨晚到今早他實在忍了太久,他躺在床上,一閉上眼都是江潯雨的聲音,一翻身都是江潯雨的氣味,如果此刻依然不能馬上知道江潯雨皮膚的溫度,他可能會瘋掉。

昨日突然出現的金東巖像一面鏡子,讓他突然照見自己汙穢不堪的倒影,而他無法直視這樣的自己——旁若無人地媚愛著,無所顧忌地笑著,如饑似渴地想要聽清耳邊的甘言媚詞,對滾燙的註視和觸碰甘之如飴。這樣充滿罪惡渴念的自己突然這樣清晰地倒映在明鏡上,顯得面目可憎,是理應受到譴責並被硫磺火燒成灰燼的。可他懷疑,就算每一根骨頭都燒成了灰,江潯雨在他心底的點燃的那把火也一樣不會熄滅。

獅子和雪狼扭打在飯廳的大理石地面上和周日明亮溫暖的陽光裏,尖利的手爪和獠牙撕扯著血氣翻湧的皮膚。

“住手住手快住手!”林映雪大喊著上前用手臂捆走江潯雨,張叔則拉走了許牧白。兩人依舊怒目而視,林映雪覺得自己一松手江潯雨又會撲上去,忙厲聲說道:“你們給我聽著!都冷靜一下。江潯雨!難道江叔不在家我就管不了你了?張叔,我數三個數一起松手。小雨,你要是敢再動他,我親自抄家夥打你!”

“三、二、一!”

看林映雪像要咬人的兔子一樣叉腰站在中間,江潯雨和許牧白果然都乖乖地不敢再動了。

張叔拿來藥箱給他們擦藥,林映雪沒好氣地看了各自掛彩的兩人一眼,嘆道:“小雨,你記得我們小時候吵架了要做什麽嗎?”

“不記得。我不去。”江潯雨氣呼呼地答。

“不去也得去!一會兒我親自送你們去,你們倆都給我去爬燈塔!還有什麽要吵的,都在爬樓梯的時候給我吵幹凈了,出來之後就不許鬧了,翻篇了,聽見沒有。真受不了……有本事吵上天去。大周日的,在家裏吵,我和張叔好好的周末還得給你們勸架,知不知道打工人很辛苦的……氣死我了。”林映雪憤憤數落完,又揪著江潯雨的後衣領把他往門口一推,命令道:“你去庫房裏把我們倆的山地車拿到門口,我們騎車去,我騎我的,你載許牧白。”

張叔忙打圓場道:“你們去門口等著,我給你們拿出去。”

“不用了張叔,你休息,我去。”江潯雨嘟囔了一句就一個箭步沖出門去。

去燈塔的最後一段路是一個筆直的大下坡,野花夾道,長草掩著兔子洞,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灑在每一寸土地上。路的盡頭是一個紅白相間的高高燈塔,矗立在海崖邊,像一個孤傲又榮光的騎士,最頂部有個清透的拱頂玻璃房,在日光下閃閃發亮,像騎士的頭盔。

林映雪騎著自己的車,哼著歌一路歡暢地滑下坡,看著前後緊靠的兩人罵罵咧咧地從自己身邊呼嘯而過,忍不住輕聲笑起來。

“餵……太快了!下坡的時候手不是應該放在剎車上嗎!”許牧白在後座抗議。

“我們鄉下人沒這個規矩!你害怕就抱緊點!”江潯雨迎著風喊。

“誰害怕了!”許牧白不服地回嘴,手上卻不禁抓緊了些,江潯雨感覺到了他的動作,在前頭無聲地笑了笑。

自行車被隨手仍在燈塔旁的草叢裏躺著,林映雪躺在草地上懶懶地把鑰匙拋給江潯雨,說道:“一定要爬到頂哦!不許作弊。許牧白,你監督他,他再耍什麽花招你就盡管來跟我告狀。”

“我監督他還差不多。”江潯雨嘟囔了一句,領著許牧白走進燈塔裏去。

樓梯間即便是白天也有些昏暗,階梯不高,一級一級按著平緩的螺旋狀盤到燈塔頂端的玻璃觀測屋。

“你們怎麽會有這裏的鑰匙?”許牧白走在前面問。

“是守塔的大叔給的,他是這裏的最後一任燈塔看守人,年輕的時候從很遠的地方來到東屏島,接了這份沒人願意幹的差事。大家看他年紀小,又自願做這種苦活,覺得他像那鬧海後又被佛塔鎮壓的哪咤,就都叫他三太子。再後來,他們把這個燈塔做成了全自動的,不再需要有人天天守著,三太子就失業了。我們家過去做遠洋船運,我爸聽海員協會的人說了他的事,就在島上給他安排了一個閑差,他一高興,就把鑰匙送給我們,說我們可以偷偷來玩,有空還可以替他上來看看。結果,每次跟我姐吵架,我爸懶得多說話,就叫我們自己來爬燈塔,自己反省……”

許牧白忍不住笑道:“這麽好哄?爬著爬著就不氣了嗎?”

江潯雨看著他拾級而上的背影答道:“不然呢,你還生氣嗎?”

許牧白停下腳步,回頭看他,塔頂漏下的那一點點天光足以讓許牧白看清他亮晶晶的眼睛。

“嗯?你還生我的氣嗎?”江潯雨慌張地在他臉上尋找答案,但許牧白站在背光的方向。

“我本來就沒生你的氣。”許牧白小聲回答,看見了他努力抑在眼底的委屈,不禁伸手輕揉了一下他的頭發,然後立刻縮回手,紅了臉飛快地爬完了剩餘的臺階,抵達了塔頂那個晶瑩剔透的玻璃屋,瞬間被擁進明亮無垠的銀藍色天海裏。

“等等我!”江潯雨氣籲籲地追上來,突然神秘兮兮地說道:“既然來了,給你看個東西吧。”

他走到墻根處,蹲下來,指著靠近幾排歪歪斜斜的行草鋼筆字解釋道:“三太子說,他當年守塔無聊的時候就聽音樂、畫畫、彈吉他、寫歌。這片海大多數時候無事發生,可是有一天傍晚,他攔回了一個不停往深水裏走的男孩。那男孩跟著他上了岸,三太子給他做了晚飯,陪他聊了會兒天。夜裏,男孩在燈塔下的小屋裏睡下了,三太子得上來工作。再下去找他的時候,他已經消失不見了。從那天起,三太子就總想著這事,不曉得他是走向了陸地而不是去了其他的海岸,晚上睡不著,爬起來彈吉他,寫了一首歌,又把歌詞抄在墻上。”

許牧白趴在冰涼的石頭地上,歪著頭仔細地讀那首歌詞,江潯雨站在他身旁,擋去了過於強烈的日光。

積著灰塵的白墻上,黑藍色的鋼筆字潦草地寫著:

落日推遲,漲潮提前

海裏的你不知深淺

不在乎水底魚在冬眠

漂浮在水面,變成藍色的點

在世界沈沒之前,我突然有個心願:想要看清你的臉

聽我說,快回頭

趕在太陽消失之前

黑夜後是新的白天

我也還會在你身邊

海水很涼風很大

不要離得太遠

許牧白在閱讀不夠清晰的文字時會下意識念出來,但音量很輕,像淩晨三點說的悄悄話,窸窸窣窣地響在江潯雨的耳邊。

“之後就再也沒有那男孩的消息了?”許牧白皺眉。

“沒有。希望是回家了吧。”

“可燈塔不是一直都自動控制嗎?”

“哦,我不知道你們那裏,這個島上以前還沒有自動化,三太子也一直反對讓機器包辦所有操控。他說那些要在海上漂好幾個月的人很寂寞,他以前會用閃光打摩斯電碼,向夜裏經過的船員打招呼。把人換成機器這件事,夜行的海員向協會抗議過,但沒有用,機器已經造出來了,自動化很省心,做決定的人並不在乎那種看不見摸不著的影響。”

“那三太子現在還在島上嗎?”

“早不在了,癌癥。骨灰就埋在那棵樹下,那裏,看到沒?還做了墓碑。他沒有其他朋友,得病後就把後事托付給我爸,說想他想和路過的遠洋船打招呼。”

許牧白順著他手指的方向俯瞰,突然覺得從這個高度審視世界很奇妙,仿佛身體的重量、脖子上銀鏈子的重量、身後的陸地的重量都變輕了。

烈日直射在透亮得泛青光的玻璃穹頂下,曬得發梢和皮膚發燙,許牧白忍不住躲進江潯雨影子裏乘涼,低聲命令:“不許動。”

“我不動。”江潯雨小心地答應,順勢捉住他的手牽到身前,他也沒有再掙脫。

兩人走出燈塔時,許牧白突然回頭說:“等等。”

然後快步跑到立了三太子墓碑的大樹下,取下脖子上的銀鏈子,用力地往樹頂一拋,目送漂亮精巧的吊墜閃了一道十字形的微光,消失在密葉細枝之間。

江潯雨緊跑了兩步跟上他,剛想開口問些什麽,就被許牧白拉到了樹幹後。

當江潯雨的後背抵著被太陽烤熱的粗糲樹皮時,他所有的疑問和煩惱都在頃刻間煙消雲散,因為許牧白熱烈的親吻奪走了他身體裏所有的氧氣。

江潯雨當夜躺在床上反覆思考其中的前因後果時才想起,三太子曾竊笑著囑咐過自己:“臭小子,要是天氣熱的晚上來偷偷爬塔,可不要隨便往暗處看。”

甚至,三太子還因此寫過另一首歌,歌詞隨手塗在他當時用來裝口琴的紙殼子上。江潯雨記不清歌詞的全文了,只記得其中一句:一片漆黑的窗外,有人在澎湃地相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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