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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起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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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起無聲

窗外的月光透過簾子的縫隙照在床頭。

江潯雨沒關窗,也許是下過雨的緣故,遠處的海潮聲今夜聽起來格外猛烈,但他沒工夫想那些。

“排除了那個醫生,就是洪部長或者主任了?這兩個人都算是林映雪的同事,還都是青山管事的領導,肯定是和她熟悉的……”江潯雨在屏幕前混亂地思考著。

“咚咚咚。”身後突然響起的敲門聲很輕,但還是嚇了他一跳。

“誰……”

“這個點還能有誰……”許牧白懶懶地答。

“門沒鎖。”

“你在看錄像?”許牧白貓著腰湊近屏幕,發梢的水珠卻不小心滴在鍵盤上。

“這麽晚洗頭?”江潯雨才發現他的頭發是濕的。

“習慣。”

“看了就頭疼……”江潯雨“唰”一下坐著轉椅滑到橡木衣櫥邊,抽出一條白毛巾往他頭上一蓋,繼續說道:“部長和主任那段我看了好多遍,他們點的奶茶都和照片上一模一樣,我完全分不出來,你來看一眼。”

江潯雨努力讓自己的耳目忙碌起來,卻還是忍不住察覺到許牧白身上淡淡的浴液香味,隨著他的每一步走動緩緩充盈在房間的空氣裏。

“暫停一下!”許牧白突然急急伸手去摁鼠標,也顧不得江潯雨還握著鼠標。雖然只是剎那的接觸,但江潯雨覺著他手冰,便站起身關了窗。

“看吸管!”許牧白激動地指了指屏幕,又把江潯雨手機上那張照片放在旁邊比對,篤定地說:“是洪部長這杯。”

“吸管怎麽了……哦!”江潯雨這回看清了——洪部長喝奶茶的時候,喜歡咬吸管,第一口就把吸管上半段咬成了扁扁的形狀,和照片上的一樣。

“洪部長?”許牧白埋頭思索著一些與部長和林老師的細枝末節,卻毫無頭緒,不記得他們除了正常的上下級關系,還有任何特殊的交集或過節。

“總之……肯定不能當面質問吧,他要是真的和我姐有什麽私下的事,也不可能告訴我們。”江潯雨咬著嘴唇陷入沈思,嘆道:“我們能不能直接把他手機偷來看看?”

“難度也太高了……從兜裏摸嗎?”許牧白嘆了口氣,歪頭想了想,突然喊道:“但我們可以偷那個!”

“哪個?”

“鑰匙。他的辦公室鑰匙!”許牧白加快了語速:“洪部長總是喜歡把那串鑰匙掛在褲帶上,一走路就響。但是,他來廣播站的時候一定會把鑰匙取下來,怕麥克風收到音。一般都放在廣播室門口的窗臺上,特別容易拿到,絕對發現不了!”

“可以,他們既然只在學校見面,去部長辦公室搜搜指不定能找到點什麽。”江潯雨讚同道。

兩人商定完次日的計劃後已經是深夜了。

許牧白離開房間時,順手把擦頭的毛巾扔進了角落的木制衣簍箱。這個木箱每個房間都配一個,每日都有工作人員上門清理替換,扔在哪個裏頭都一樣。

江潯雨聽腳步聲遠了,鎖了門,才敢緩緩地滑著轉椅靠近衣簍。

房裏明明沒有旁人,他還是堅持目不斜視,假裝是在玩轉椅,卻在飛馳經過衣簍的那剎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拎走了那條用過的毛巾。

他關了燈,躺在床上,在掩蓋一切的黑暗中把頭埋進濕氣尚存的柔軟棉質纖維。

混著柑橙香氣的布料輕摩著眼皮和唇面,因為水汽尚存而冰冰涼涼的觸感讓他想起東屏島的深澈海洞,退潮時也不會幹涸,漲潮時泛舟就能緩緩地進入。泛舟駛入洞口的那剎那,冰鹹濕潤的空氣便會像吞沒蜜蜂的花瓣一樣緊緊罩住他的每一寸皮膚,拖他進入古老深海的腹地……

江潯雨枕著又涼又香的氣味,很快墜入黑沈的夢境。

他夢見自己在筆記本上不停地寫一個人的名字,還沒寫完手中的筆就掉進了一池粘稠透亮的蜜糖裏。

他伸手撈筆,卻發現蜜池是暖的。他忍不住把手伸向更深的地方,卻像跌進沼澤一樣,被粘稠溫暖的金流瞬間包裹,和那支筆一起陷入軟糯的池底。

那裏是一片迷蒙的金色湍流,有一只漂亮的濁金色雀鳥輕巧地飛過粘稠的蜜潮,用柔軟圓潤的喙輕啄他的後頸。雀鳥的羽毛像琥珀一樣透亮光潔,像鹿茸一樣細密柔軟,溫度比八月的沙灘更加暖熱。

他想抓住那只美麗的雀鳥,卻瞬間化作溫暖的蜜糖,流淌進它的身體裏,幻化成它身上的每一根金色羽毛,共享著它的心跳和脈搏。

醒來的時候,江潯雨發現自己被窩滾燙、全身熱汗,頭上還蓋著那條毛巾。

這天是校慶日,但並不是整周年慶,搞得並不算盛大,不過依然來了很多畢業後事業有成的青山學子。但誰能想到,白天還西裝革履地發表著講話的人,傍晚就跑到籃球場來撒野,美其名曰重溫青春。

“哇,這球場還是老樣子。”打頭的是個穿限量版球衣的微胖男人,頭上定型水的效力似乎不夠持久,一頭油亮的頭發在一個雀躍的籃板球中瞬間軟塌下來。

“學長,你的青春已經很擠了,能不能講點先來後到的規矩?”江潯雨看來人連招呼都不打就往自己用的籃框裏投球,嘴上也不太客氣。

“怎麽說話的呢?嘖,青山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沒規沒矩的。”另一個男人打量著江潯雨,慷他人之慨地說道:“你們天天來,讓別人投幾球怎麽了?”

“所以你們要投幾球?”江潯雨忍耐著。

“急什麽啊,那大老遠來了我們哥兒幾個肯定也要打一場吧……真是,看這孩子急的。”油頭男搖頭嘆氣,好像剛聽了什麽天方夜譚。

“不是……學長,這兩天剛好有比賽,球場都是預約制,我們都是提前很久申請……”林升試圖據理力爭,陳景馳只會在一旁瘋狂點頭助威。

“煩死了,這群小鬼。我們直接開始吧!”男人選擇直接無視並打斷,沖同伴隨和地笑笑,又投了個三分球,這回倒是進了,狐朋狗友又不免一陣歡呼。

江潯雨歪頭笑笑,拎球走上前說道:“自己人打有什麽意思?不如我們打一場,先進五球就算贏。要是你們贏了,我們立馬走人。”

“哈哈哈,你是不是看他現在有點發福就覺得他菜啊?小子可不要以貌取人。我們今天可是當年拿過全隱城校際賽冠軍的陣容。”旁邊那個笑嘻嘻的男人剛才一直沒怎麽發話,突然湊上前來。

林升揪了揪江潯雨的衣袖耳語道:“呃……你是不是忘了,因為校慶活動我們今天少一個人。”

江潯雨還真的忘了這茬,但賽制和人數都已經說好了。

“這些小鬼,聽到咱們當年的戰果就嚇傻了。好啦,知道打不過就快走吧,你們差不多飯點了吧?早點吃飯早點睡,不然會長不高哦。”油頭男看江潯雨不做聲,還以為是笑臉男剛才的話起了作用。

江潯雨正愁著應該找誰,突然看到遠處校道上那個熟悉的身影。

“許牧白!”江潯雨邊喊邊用力揮手示意,少年應聲駐足。

“你練完琴了?”江潯雨問。

許牧白搖搖頭:“今天沒練,廣播站開會,剛開完。”

“那來的正好,算我求你,急缺一人。”

陳景馳急得跳腳:“也別病急亂投醫……他能行嗎。”

“我們幾個都在,怕什麽,人湊齊了就行。”林升聳肩道。

“你一會兒跟著對面那個黃衣服的就行,攔不住也沒事,裝裝樣子,主要是保護好自己就行,千萬別傷了手。”江潯雨看著許牧白的眼睛認真承諾,又與林升和陳景馳一陣耳語。

“你們搞快點。”許牧白懶懶地走道黃衣大哥身邊。

傍晚的紫金色霞光柔和地灑在球場上,一次次運球卻狠狠砸碎地面上溫柔的光,發出劍拔弩張的聲響。

陳景馳速度快、彈跳力強,迅猛地突破笑臉男的防守,直沖籃框,逼近筐底,甩出一記強力的飛身灌籃。

球高高彈起,然後狠狠砸進籃框,發出猛烈而穩當的撞擊聲。

“好球!”幾人短暫地拍掌呼喝,謹慎地繼續保持節奏。

黃衣男像水蛇似的敏捷地左突右鉆,在許牧白臂展下偷到一個瞬間的空檔,猛地躍起將球高拋而出。球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精確地掉進網底。

“怎麽看人的啊?”林升頂著進球的壓力,忍不住回頭朝許牧白吼了一句,江潯雨卻提高音量搶先應承:“我的我的,先讓他們一個,不急”,說著輕巧地掠過林升和許牧白的身側,分別拍了拍兩人的肩。

兩隊焦灼地僵持到各進四球的關鍵時刻。

林升持球,和強壯的油頭男緊張對抗;

趁著笑臉男一個收步不及的趔趄,陳景馳迅速變向,以驚人的速度沖到籃框附近伸手示意。

林升沖陳景馳虛晃一球,反從身後將球飛給了三分線外的江潯雨。

江潯雨接過球立刻跳投,對方防守球員條件反射地一個高跳封蓋,但因為身高壓制,防守方的手指甲尖尖剛能觸碰到球底,略微動搖了球的轉向,卻沒有明顯滯住球路,球快速地打著旋,沿著計劃中的弧線劃過空中,在籃框邊緣滴溜溜盤轉了好幾圈。

大家屏息凝視,球終於慢慢降速,“啪”一聲墜入網底。

幾人爆發出釋然的歡呼,擊掌歡喝。

油頭男罵罵咧咧:“哼,今天算你們運氣好!這場就讓給你們多練練。別只會窩裏橫,和外校比賽的時候別輸了才是正事。”

“用不著你操心。”江潯雨揚揚嘴角。

“放心吧學長。”陳景馳笑著揮手:“下次來記得提前預約!”

訓練結束後,林升看江潯雨和許牧白走向食堂的反方向,疑惑地問:“你們去哪?”

“我們晚點再吃。”江潯雨也不多解釋,擺了擺手就搭著許牧白的肩走遠了。

洪鷹的辦公室在藝術中心的頂樓,厚沈的橡木門上釘著一塊烏金的指示牌,上面凹刻著深藍漆的楷體大字“部長辦公室”。

許牧白在門邊禮貌駐足,敲了敲門,等了一會兒確認無人應答,才謹慎地推門探入,然後沖躲在墻柱後的江潯雨揮手,示意他也進來。

辦公室窗明幾凈,書櫃上的車輪茉暗放幽香。通透的整排大窗視野極佳,沿山路而建的恢弘臺階和花樹夾道的校園小徑都盡收眼底。

桌上東西很少,只有一個臺歷、幾根散落的插線,外加一個茶杯,裏面還有殘餘的金色茶湯。

江潯雨仔細翻了翻桌上的臺歷,上面圈出來的日期和標註多是一些學校的公事或“聚餐”等平常瑣碎的待辦事項。

“日歷你檢查完了?”許牧白不放心地湊上前。

“嗯,看了,沒寫什麽。”

“給我看看。”

許牧白接過日歷,卻發現很眼熟——那不是外面能買到的普通日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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