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錚醒過來的時候，唐兮和霍謹言都還睡著，兩個人昨天夜裏照顧了陸錚大半宿，後半夜了才撐不住睡著，陸錚身邊則是留了兩個人守著。

他們逃出來的匆忙，營帳什麽的自然是沒有的，所幸這會兒以及快到夏天了，晚上天氣也沒冷的太讓人受不了，所以晚上的時候，眾人就都在野地上湊合著睡。

為了安全，大家都擠在一起，唐兮自然也沒什麽好避諱的，便是挨著霍謹言睡的，所以早上才剛一醒過來，就聽到影一在給霍謹言匯報，說是陸錚醒了。

唐兮聽了立馬就精神了，一下子坐起來道，“真的麽？那是不是就沒事了？”

影一點頭，“應該是沒有大礙了。”

唐兮頓時也就松了一口氣，看向霍謹言才發現，他似乎也就是剛醒過來，臉上還帶著一點剛睡醒的迷茫，不過聽到影一的話，也是立即精神一震，看起來也是十分開心。

陸錚是病人，為了避風，他待的地方離兩個人不是特別近，所以兩人便急忙起來往陸錚那邊走。

唐兮這麽一會兒功夫，也算徹底清醒了，然後就有了那麽一點猶豫，之前希望陸錚趕緊醒過來，是不想他出事，但這會兒他真的醒過來了，她又有些糾結自己要不要往前湊了，畢竟她和陸錚之間的心結還沒有解開，這會兒過去萬一人家看到她，再一生氣傷勢更嚴重了怎麽辦？

不過這會兒霍謹言拉著她，她都還沒來得及說出自己的顧慮，就已經到了陸錚的跟前。

陸錚臉色仍舊蒼白，不過這會兒卻已經是睜著眼睛的了，看到霍謹言和唐兮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和唐兮想象中的有點不同，那眸子裏閃過的，竟是驚喜的模樣，“三哥，唐兮……你們果然沒事。”

他的聲音分外沙啞，但唐兮卻聽的出他說的十分情真意切，竟是再沒半點在鳳元時對自己咄咄逼人的模樣了。

陸錚的事兒也一直在唐兮心裏頭是個結，所以明知道這會兒問出來似乎有些不合時宜，唐兮卻還是忍不住說了，帶著一點遲疑，“你……你不怪我了？”

這話問出來之後，陸錚似乎有片刻的放空，雙眼有些空洞的望向天空，過了一會兒，卻是苦笑著搖了搖頭，“直到聽到你的死訊，我方明白往日的怨恨更多的還是源自於愛罷了，可惜我的恨還不夠濃烈……我舍不得你死。”

說著，他一雙平靜無波的眼睛慢慢看向她，“所以想明白了，也就不怨了。”

唐兮看著他這一副大徹大悟的模樣，心中卻只覺得更加酸澀難忍，她咬了咬唇，再一次低聲對他說了一句，“對不起，陸錚。”

她重生以來，若說對誰有愧，那也就只有陸錚了，尤其這會兒陸錚傷成這個樣子躺在她的面前，對她說不怨了，她心中的愧疚就更是止都止不住了。

霍謹言許是看出了她的心思，於是接過了話頭道，“你怎麽會出現在這裏？還受了這麽重的傷？”

一聽霍謹言問起這個，唐兮自然也是關心加好奇的，於是連忙收起了自己的情緒擡頭去聽。

陸錚在旁人的攙扶下喝了一口水，潤了潤嗓子，然後才開口回道，“我知道唐兮被厲玲瓏劫走的消息，也有點坐不住了，之後再看皇上停了早朝，心中也大概猜到皇上是奔著這邊來了，我猶豫再三，便也還是追過去了，不過還未等我走到沙城，就聽說了唐兮的死訊。”

“本來我就是覺得不可能，所以想要親自追過去看看，但路上卻遇到了北陽的人，當時我也是恰好聽到對方喝醉時的只言片語，才斷定對方的身份，我聽到他們提起了唐兮，便找了個偏僻的地方截下了對方，仔細問過之後才明白事情的始末，知道了三哥的真正身份以及你們兩人的下落。”

“知道這些之後，我又問了他們的目的，他們便供出自己是厲風派去南越送信的人，我當下便想把他們滅口了，卻不想他們狡猾至極，在與我交談的時候就已經掙脫了繩索，於是出其不意之下，還是跑掉了幾個，我知道不妙，便想追到你們提前報訊，不想還是來晚了一步……”

“到了南越的時候，許是那幾個人說起過我，所以我才剛出了碼頭就被圍攻，拼命逃跑之後，不小心滾落了山崖，再醒過來的時候，我就看到你們了。”

唐兮和霍謹言聽了陸錚的話不禁對視了一眼，看來他們猜的不錯，還真是厲風告的密，不過唐兮隨即就又想起霍謹言說的那個安懷玉來了，既然能讓霍謹言忌憚，那至少說明對方很可能真的有問題，不過這一次有了陸錚的證詞在，卻是無論和安懷玉有沒有關系，都奈何不得他了。

當然，陸錚出現的似乎有點巧合，但陸錚從未來過南越，怎麽想都不大可能把陸錚和安懷玉聯系到一起，而且無論是唐兮還是霍謹言，都不願意去懷疑陸錚。

“說了這麽多話，先好好休息一下吧，我們如今的處境的確不好過，你得先把傷養好了，時刻戒備。”

霍謹言說完便帶著唐兮回去了他們原來待的地方。

“你怎麽看？”坐下之後，霍謹言冷靜開口道。

唐兮想了想便也說道，“陸錚的出現看似偶然，但是按他的說法也說的過去，他一向將你看的重要，追過來也是可能的，何況他身受重傷是真的，若是苦肉計，未免付出太多，再加上那個小村子，他怎麽就那麽肯定咱們會去？巧合看似很多，但其實又都是很難人為控制的巧合，所以……我相信陸錚。”

霍謹言“嗯”了一聲，也不知道是在讚成她的那句“我相信陸錚”還是只是回應她一句，接著也沒就陸錚是否可信這件事發表什麽意見，而是說起來別的，“本來洩露我行蹤的，我更傾向於安懷玉，但如今按陸錚所說，卻是厲風無疑了，有了厲風攪和，就算安懷玉真的也參與其中，我們沒有證據也拿他沒辦法，看來這一次想扳倒安懷玉是沒辦法了，接下來咱們以自身安全為主，其他的都先不必多想了。”

唐兮點了點頭，心裏還是有點不是滋味，靜了一會兒，她忍不住看向霍謹言輕聲問道，“你說……陸錚真的原諒我了麽？”

霍謹言沈默了一會兒，似乎有些不知道該怎麽說，半晌之後才開口道，“其實你沒什麽對不起陸錚的，真要說有，也就是詐死的時候利用了他一次，而他爹那件事，你並非是陷害了他，而只是引導了皇上查證此事，若真的說起來，安遠侯是死有餘辜。”

唐兮知道霍謹言說的或許有道理，但陸錚是她的朋友，所以做這些的時候，她就難免心中有個疙瘩在，無法心安理得的去面對他。

“雖然我很不想說，但也必須提醒你，今日陸錚的原諒，或許是有所圖而在說謊麻痹我們，當然也有可能是真的，無論是真是假，我希望你都不要因此太過受傷。”

唐兮沈默著，雖然霍謹言說了無論是真是假，但她聽的出來，霍謹言對陸錚，更多的是懷疑。

“霍謹言……他是你在鳳元，唯一的朋友吧？”

唐兮不是想故意刺激他，只是聽著他如此冷靜的話，她心裏卻不知道怎麽就有些不是滋味兒起來，是自己太感性？還是霍謹言太過冷血了呢？霍謹言除了對待自己的事兒，對待其他所有人都能保持萬分的冷靜，看似很好，卻又不禁讓人覺得太過冷情，似乎與這個世界有些格格不入，唐兮不希望他是這樣的。

或者說，其實唐兮並不希望就是他生命中的唯一，她希望他也有朋友，也有其他在乎的人，否則有一天萬一自己死了，霍謹言在這個世界上豈不就太過孤單了麽？

唐兮的話讓霍謹言微微沈默了一下，隨後才輕聲道，“當我還只是霍謹言的時候，陸錚的確是我唯一的朋友，他叫我一聲‘三哥’，我自然也是真心將他當弟弟看待的，可自從我重新踏入南越的土地開始，我就清楚的知道，我再也不會只是霍謹言，所以霍謹言的朋友，永遠也不會真正成為我的朋友。”

唐兮楞了一會兒，心中突然酸楚的不知該說什麽好，他真的太過冷靜了，冷靜的能夠看透一切……他說的不錯，霍謹言的朋友，永遠也不會毫無隔閡的成為紀雲城的朋友，從鳳元丞相變成南越皇子，不是每一個人都能坦然接受的，這裏頭包括了對國家的忠貞，也包括了對朋友的欺騙與隱瞞，試問誰又能輕易的接受呢？

看到唐兮沒有說話，霍謹言擡手輕輕拍了下她的頭，“別胡思亂想了，走上這一條路，我早就有了與陸錚自此分道揚鑣的覺悟，所以……也沒什麽好悲傷惋惜的，人這一輩子總歸就是有舍就有得。”

唐兮輕輕靠在霍謹言的肩膀上，“嗯，你還有我。”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唐兮覺得霍謹言的身子輕輕顫了一下，過了好一會兒，頭頂才傳來他的聲音，“嗯。”

唐兮知道，自己這句話，大概也真的是給了霍謹言很多的慰藉，於是她的心也漸漸安靜下來，不管這世上的人如何變，總歸他們都還有彼此陪在身邊，永遠有一個人不會懷疑你，不會背叛你，這是何等幸事？又還哪裏有什麽資格再去要求其他呢？

“那陸錚你準備怎麽辦？”

“等他的傷養好，送他回鳳元吧。”

“好。”唐兮沒有再說什麽，她也明白，他們與陸錚，從此都已經不再是一路人了，與其留在身邊提防，倒不如去各自該去的地方，還能讓這份感情保留在最好的模樣，以後供彼此懷念不是？

陸錚的身體還不錯，那人的醫術也很不錯，所以兩個因素加起來，陸錚好的倒也挺快，沒過幾天就已經能四處走走了。

唐兮和霍謹言，有意避著他，所以除了最開始的時候去看過他幾次，之後便也沒怎麽出現了。

不過倒是沒想到，他們沒過去看他，在他能動了之後，卻是主動過來找他們了。

看著唇色蒼白站在那裏的陸錚，唐兮嚇了一跳，趕緊過去扶他，“傷還沒好，怎麽能隨便亂動呢？”

陸錚不在意的笑了一下，看著坐在那裏的霍謹言輕聲道，“若是我不來找你們，我怕也沒辦法見到你們。”

唐兮聞言微微有些尷尬，扶著他的動作也頓在那裏，他們的確在躲著他，卻不想這會兒竟被他當面就指了出來。

不過霍謹言倒是十分淡然，看了陸錚一眼，“坐吧。”

霍謹言這句話倒是讓唐兮松了一口氣，急忙扶著他在一旁的一棵倒下的枯樹上坐下，然後便又坐回了霍謹言的身邊。

陸錚坐在兩人的正對面，臉色帶著幾分虛弱的顏色，眼睛卻是黑亮的，灼灼的看著霍謹言，“三哥，就打算這麽一直躲著我麽？”

霍謹言抿了抿唇，看的出來，心底也有那麽幾分不是滋味，也是，再冷靜也是人，是人就會有感情，哪有什麽人能真正不為感情所牽扯呢？

“陸錚，我不是要躲著你，只是我們如今已經不是一路人，不必再強行牽扯在一起。”

“是麽？”陸錚輕聲呢喃，臉上有片刻的失神，不過隨後就又牽了牽嘴角，有些勉強的笑了一下，“那三哥也至少告訴我一個真相吧？我為你們追到了這裏來，若是連個真相都不肯給我……我大概會死不瞑目的。”

陸錚的語氣故作輕松，帶著幾分玩笑的意味，看起來似乎也不想讓氣氛搞的太過僵硬。

霍謹言這次倒是沒有拒絕，“是想聽聽我的故事麽？說與你聽倒是無妨。”

接著，霍謹言將自己的事大致說了一遍，當然絲毫沒有提到與鳳兮的糾葛，只說自己是躲在鳳元休養生息的，時機成熟了，便又殺回了南越報仇。

陸錚聽了，臉上有片刻的恍惚，過了一會兒，才輕聲的問了一句，“那三哥，可有把我當成朋友？”

霍謹言沒有猶豫就點了點頭，“你叫我一聲‘三哥’，我自然也是把你當做兄弟的，只是如今我回了南越，我們若是再有太多牽扯，對彼此卻都不是什麽好事。”

霍謹言的話，也不曉得陸錚聽進去了多少，他沈默了好一會兒，又突然看向唐兮，輕聲問道，“那你呢？你和鳳兮，是什麽關系？”

他一句話問出來，唐兮和霍謹言都微微楞住，兩人誰都沒有想到他竟會有所察覺。

看到兩人錯愕的目光，陸錚輕輕笑了一下，“不必如此驚訝，我不是傻子，有些事自然也會想到一二。”

是什麽時候開始察覺到兩人之間有聯系的呢？大概是在鳳烈突然將唐兮關在皇宮裏頭開始的吧，當時他只是疑惑鳳烈為何態度轉變的如此之快，細心留意了一下便發現，鳳烈對唐兮真的太好了，除了限制了她的行動以外，簡直是有求必應，他買通了宮裏的幾個太監，更是知道鳳烈平時雖然很少和唐兮見面，夜裏卻時常會去她那邊坐上一會兒，這看起來倒像是一個癡情的帝王面對一個心裏沒有他的女人時的癡癡苦等。

可他卻知道，鳳烈明明是對鳳兮有著不可告人的心思，甚至瘋狂到借由付靜蘭的手昭告天下，那又怎麽會這麽快移情別戀呢？他寵愛付靜蘭是因為付靜蘭像鳳兮，那麽唐兮呢？是否也和鳳兮有什麽聯系？

普通的人，想到這裏也就差不多了，頂多覺得，大概唐兮也是哪裏與鳳兮有所相似。

但陸錚卻還有一個別人都沒有的優勢，他認識霍謹言，並且知道霍謹言喜歡鳳兮。

雖然當初他跟唐兮說起這個的時候，嘴上沒個正經的，可是後來他仔細想了一下便發現了，霍謹言是真的喜歡鳳兮，有些東西，若是不往那邊想的話是不覺得有什麽的，一旦想了就會發現太多的蛛絲馬跡。

霍謹言這個人，陸錚還是很了解的，他一般不會對什麽人或者什麽事情感興趣，可是當初他卻突然對唐兮這麽個燒火丫頭來了興趣，而且就在鳳兮死之後，這就有點奇怪了，再加上鳳烈的奇怪之處，他很難只把這些當做偶然。

但是對一個正常人來說，也只能想到這麽多了，沒有人提醒的話，很難會想到他們兩個會是一個人，畢竟這又不是什麽話本子，哪裏來的那麽多奇奇怪怪的事？所以對於唐兮和鳳兮之間的關系，他百思不得其解。

這會兒對著霍謹言和唐兮突然問出來了，看到兩人臉上藏不住的驚訝，他也就明白，自己猜對了。

“怎麽？不能說麽？”兩人遲遲沒有開口，他便又忍不住問了一句。

這對唐兮來說還真是一個難題，畢竟這等匪夷所思的事情，她真的不敢隨意洩露，知道她身份的，也就三個人，智明是救她的人，霍謹言是她愛的人，鳳烈是她的家人，三個人都不會背叛她，所以她可以放心，但是陸錚呢？

平心而論，若是以往的陸錚，唐兮或許沒那麽多猶豫，可是如今他們之間已經經歷了太多的變遷，她無法也不能再毫無保留的信任他了。

她如今是要和霍謹言回去南越的，若是她這個匪夷所思的秘密被人知道了，說她是妖女，拿來大做文章，更或者說她就是要替鳳元吞並南越之類的，會給霍謹言惹來太多的麻煩！

所以最終，她還是看向陸錚，“抱歉，我的事……沒有辦法告訴你。”

她的話音落下，陸錚的眼神也漸漸暗淡下去，自嘲似的笑了一聲，“你就那麽不信任我？”

唐兮聞言，只覺得心中愧疚更深，可她沒辦法說……只有這個，是沒辦法告訴他的。

“算了，你若不願說，我自然也不會強求。”陸錚輕輕說道，“其實不光你吧？三哥，你是不是也懷疑我？”

霍謹言沈默了一會兒，然後淡淡道，“陸錚，我們如今不是一路人，我們也有我們的秘密需要保守，希望你能諒解。”

“你們？”陸錚恍惚了一下，隨後突然恍然，“我就說我有什麽東西忽略了，原來是這樣……你們在一起了？”

他那句話，帶著微微的顫音，不仔細聽還真的察覺不到，而他臉上卻是十分平靜，看起來毫無異樣。

霍謹言就想起來曾經陸錚說過，他挺喜歡唐兮的，而唐兮自然也就想起來，他曾說過自己是真心想娶她的。

本來他們在一起了這種事，沒什麽好覺得對不起誰的，但在拒絕了告訴陸錚她的秘密之後，又被問起了這個，無論怎麽想，都會覺得有些別扭的。

不過卻也不能否認，霍謹言先點了點頭，沒有多餘的解釋或者什麽，只有兩個字，“不錯。”

唐兮也沈默著點了點頭，心裏對陸錚的愧疚卻越發的多。

陸錚輕笑了一聲，沒有質問或者什麽，只淡淡道，“這是好事啊，恭喜了。”

三個人都低著頭，一時之間心思各異，也就沈默了下來，沒有人再開口。

良久，陸錚才站起了身子，對著霍謹言輕聲道，“三哥……不管你信不信我，我都還是願意叫你一聲三哥，另外，我的確是為了你們來的，不過卻是來晚了一步……既然晚了一步，我也就起不到什麽別的作用了，你放心，等我傷好些了，我會回去鳳元的。”

陸錚走了，剩下的兩個人卻誰也沒說話，唐兮只覺得心底萬分壓抑，對陸錚的愧疚幾乎要將她淹沒，讓她幾乎喘不過起來。

“霍謹言……我們這樣做，真的對麽？”

霍謹言握住她的手，聲音也帶著一點莫名的沈重，“我不知道是不是對的，可我們如今……卻是不容有錯的，對於陸錚來說，他的家國天下都在鳳元，與我們斷的越幹凈，對他來說才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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