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歸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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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臾

矯揉造作的風總是故作多情,最愛烘托出一些過頭的暧昧。

紅色短發幾欲遮眼。

程玄度萬般慶幸,這段樓梯還算長,足夠她調整出理想的表情。

“怎麽回來了也不告訴我?”許弭的聲音,輕得像是漂浮在夜色裏的一朵雲,還帶著誘人的香。

低頭,視線對上他懷中的一捧飛燕草。

不知何時,他知道了她真正的喜好。

沒回答。而是細細打量著他。

難得穿了正裝,臉上是肉眼可見的疲態,風塵仆仆,匆忙而來。

穆聞風說得,都是真的。

“許弭。”

她經常直接喊他的名字,但這樣認真,還是第一次。

許弭一時怔住。

又聽到她繼續問:

“你當初,成為賽車手,是為了什麽?”

不等回答,她自顧自道:“是為了自由吧。那現在,你自由嗎?”

許弭打量著她,不免擔心,“怎麽想去問這個?”

“就是想知道。”

微醺的狀態下,很容易把從未表現過的那一面帶出來。

她努力睜著眼,表情看起來懵懂無辜,但許弭亦是能看出她的認真。

“要看對自由的定義是什麽了。”他配合地回應,要更認真。

“有人認為,自由是不受約束。想說什麽,做什麽,吃什麽,去哪,愛什麽人,都可以選擇。也有人覺得,自由是可以看清自己,可以為自己做決定,沒有負擔,不辜負自己。可以做自己的精神主導,永遠,都在憑自己的意願做決定,而不是被決定。”

應該是真的醉了。

不然怎麽會覺得鼻子酸酸的,有些想哭。

“許弭。”她又喚了聲,這次丟掉了溫情,開口就是讓人心疼的道歉。

“對不起,我騙了你,還連累了你。”

這才是,她更在意的事。

“如果我說,我不在乎呢?”

飛燕草的味道偏苦,她喜歡,他就買來送給她。

聽說她更愛飛燕草時,確實有些意外,可現在……似乎懂了。

她才不是,那月下驚鴻一現的曇,也不是嬌艷的玫瑰和嬌嫩柔弱的雛菊。

她是夏日迎風起飛的飛燕草。清靜、輕盈、正義、自由,她有自己的方向。

臨時出了差。那會兒剛落地沒多久,度止珩便打來了電話,把S17裏發生的種種帶了出來。

丟掉了身後的十三,幾乎是飆車到了南林區。看到沒有亮燈的房間時,心狠狠揪了起來。那些年,穿過最兇險的死亡隧道時,都沒有那一瞬來得顫動。

以為會看到她的眼淚,或者……會聽她抱怨幾句。

可他走遍了樓上樓下,卻根本沒有看到她的身影。

那一刻,他第一次體會到恐慌。

只是看不到,卻好像失去了。

好在,還記得他們一開始的地方。

穆聞風說得沒錯,他確實遇到了難題,但也不算焦頭爛額。這些年,不正是這樣過來的。

這次去國外談合作,亦是許君蘅的考驗。

好在許懿尚有理智,程開陽也沒有說謊,他們都做到了。

屏障已經掃除,接下來,是她一個人的舞臺,和樂園。

她的道歉,他並不需要。

“你好像忘了,我做什麽,都只有一個出發點。”

二十厘米的身高差剛剛好,他稍一低頭,呼吸就能落在她耳邊。

聲音柔情,卻帶著無可置疑的堅定,“我從來,都只要,心甘情願。”

“所以,不要推開我,也不用覺得虧欠。”

懷抱是溫熱的,酥酥麻麻的聲音落在耳邊,再進一步,就可以是下一段發展。

而程玄度竟在此時突然走神,想起了許懿的詢問。

“你愛上許弭了嗎?”

那時只覺得許懿不講道理。

這世上,有很多選擇都找不到答案。可如果再來一次,她大概……可以冷靜地告訴他,甚至列舉出一二三四條為此心動的瞬間。

似是感受到了她的失神,落在腰間的手不甘心地收緊,呼吸又熱了幾分,距離再次拉進,只剩下了那捧包裝精美的飛燕草,倔強地隔在最中。

飛燕草開得熱烈,精心修剪過的枝條,足夠美觀,又不會傷到人。

有幾片花瓣不堪觸碰,掉落在了身上。

思緒拉回。

程玄度瞇了瞇眼,後撤一步,不忍讓花受到傷害。

而那人顯然又一次誤解了她的意圖,扣住手腕,用力一拉——

飛燕草花束徹底摔碎在地上,濺起了幾片殘瓣。

而唇間,是更奇異的觸感。

來不及分辨,蜻蜓點水後便移開了。

程玄度伸手,接住了從唇瓣上掉落的那片花瓣。

還是熱的。

香味撲了滿鼻。

這才發覺,飛燕草中心,還放著幾株玫瑰作配。

“程玄度,”他定定地開口,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虔誠,“你給我聽好了。”

“我心甘情願。”

他好像和喜歡這樣幼稚的重覆發言,以達到肯定的目的。

大概是算準了,她最難應對這種厚臉皮。

也摸透了,她早已丟失的安全感。

只開了暗色壁燈的臥室。暧昧的要命。

程玄度擡起頭,距離很近,她的鼻尖擦過了他的下巴。明顯感覺到男人的身子緊繃,按住後腰的手更燙了,就連呼吸也有了自己的節奏。氣氛剛好,但兩人,還是堅守在清晰的界線外,默契地沒有再下一步。

纏人的暧昧裏,似乎一切都變得順其自然起來。

程玄度對上那雙滿是包容的黑眸,細細從找尋著自己。

他沒閃躲,沒回頭,就連眼睛也一眨不眨,更沒有引誘和暗示。

明明一樣感覺到了。

她無法想清楚,這對許弭來說意味著什麽,是在意還是克制,還是不感興趣。

她更了解自己。

踮腳,手慢慢勾住了男人結實的脖子,沒有熾熱的親吻,看起來不帶半分愛欲,克制的,像是被迫營業的兩個陌生人。

可許弭卻知道,落在脖頸間的呼吸是溫柔的。落下的水珠,是暖的。

不是刻意折磨,挑戰他的理智。而是,在狼狽不堪時,借他的肩膀,求一處避風港。

“你早就知道的。”從不暴露委屈的女人,在訴說心事時,都帶著幾分不情願,像是幼稚的和自己賭氣。

許弭啞然。手卻下意識在她背後小心拍著。

“你早就知道,還非要裝傻,故意騙我,故意……讓我有虧欠。”很小聲的碎碎念,似乎真的在意了很久。

“是。”

許弭承認了。

懷中委屈的女人,短暫沈默了。

就在許弭以為這樣就結束了的時候,從發現,似乎低估了她的隱忍。

大概在心裏積存了太久,一旦爆發,似海嘯,似火山噴發。

前者將他淹沒,後者,讓幾乎要燒毀他的理智。

“你也知道吧。我從一開始就在騙你。連不想結婚都是假的。其實,不管是你,還是許懿,又或者其他什麽人。我雖然厭煩,但最後都會接受,都會嫁。”

“因為,婚姻對我來說,只是擺脫程家的臨時手段。”

許弭靜靜聽著,手卻越發收緊,幾乎把她禁錮在了懷中。

無法想象,如果那時不是他,又該怎麽辦?

人常常會後悔,會回憶過去,幻想如果又一次選擇會怎麽樣。他也不例外,甚至經常會想。

唯獨這件事,根本不敢回頭看。

懷中的人顯然不知情,還在小聲剖析著自己。

“許弭,我好累啊。”

“或許是我錯了,太自作聰明,我應該從一開始,就和你說清楚。可惜……”

“我一直不敢信任你。甚至,是我同許懿合作,答應他,去接近你。是我扮演著兩個身份在玩弄你。就連現在,你還要被我連累……”

果然醉了,竟然能不清醒地說出這些話。

以為是一棵尖銳的仙人掌,認真呵護下去,才發現,只是一株需要好好保護的多肉。

道歉的話還在繼續。極盡失控的眼睛卻被一只溫熱的手掌覆蓋。

很輕很輕的力度,距離卡得敲到好處,睫毛煽動時,偶爾能拂過他縱橫的掌紋。

那些被她習慣性藏起來的眼淚,也被他收了起來。

“我都知道。”

他好有耐心,待她安靜下來才緩緩開口。“你說的。我其實都知道。”

“但是好奇怪。”

“明知道你帶有目的,但還是心甘情願地咬上了你丟來的餌。明知道你答應了許懿的合作,明知道你在隱藏身份,但好像……還是沒辦法。”

“當然會生氣。可笑的是,比起氣你,我好像……更多的,是在生我自己的氣。”

不知道想起了過去哪一處荒唐,他竟笑出聲來,另一只手很輕很輕地順著她的頭發。

“我只是遺憾,為什麽從一開始,就沒能坦誠一點,沒能早點讓你信任我,給予你安全感。”

“想起我對你做得那些事,又覺得我好混蛋。”

“以你的視角,明明洞察了所有,但還是要看著那個給了空話,卻無法實現承諾,兩處跳躍的混蛋,厚著臉皮,游走在兩個女人之間。貪心的以為,能找到平衡,能誰都不傷害。可恰恰,是我給的傷害更多。”

“你一定……討厭死我了吧。”

太意外了。

驚異他什麽都知道。

驚異他會如此坦白。

驚異他原來,和她如此合拍。

“可以信任我了嗎?”

覆蓋在眼睛上的手還沒有撤回,暫時失去了視覺,其他感官就會變得分外清晰。

比如,那快要把她浸透、占據的薄荷味,

比如他早已顫動的,躍躍欲試的,雙唇。

理智,早就撕毀了。

提前設定好的壁燈適時熄滅。無疑是一個清晰的指令。

是兩個墜身於冰冷海水的人,在虛浮裏,拼命地,緊緊地,抱緊了對面人。

薄荷味。

是清晰的薄荷味,一點點,細密地織出了一張大網。她被盡數包裹,無法脫逃,逐漸沈沒。

只能閉著雙眼,隨著本能,暈眩在這危險的氣氛裏。

忘了是誰先主動的。

是他先落了唇,給出了那擊破理智的一吻。還是她擡手勾住了脖頸,主動讓他吞噬了眼淚。

她只知道,她並不抗拒這個人。

痛感席卷全身,然後被另一種陌生的情緒取代。

像是煙火綻放的一瞬,又像是,幼年時,跟隨外婆,在鄉下的小神廟,一次又一次的虔誠祭拜。

她分明流了淚,而心裏盤旋許久的悲傷卻已散去。

朦朧中,她聽到他一遍遍呼喚她的名字。

“玄度。”

“白芥。”

“嘟嘟。”

“Iris。”

是她。

都是她。

“她是夏日迎風起飛的飛燕草,清靜、輕盈、正義、自由”有參考飛燕草的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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