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歸臾

關燈
歸臾

出事的女星,是尋禮公司的新人歌手安娜。

程玄度見過她幾次,很年輕,和符妤性格完全相反,雖然是新人,但很老練精明,倒是很適合在圈內發展。

網上流傳的視頻和照片程玄度並沒有看,也不感興趣。

她比任何都清楚,這是個為她而來的局。

她只是,蝴蝶振翅下的一片浮沈。

控局者,要得就是她深陷在輿論的漩渦中,掙脫不開。

沒人在意虛實,有色眼鏡成了審判她的必須標準。

可似乎…早已不是有色眼鏡的問題。

而是她這個人,有問題。

白天賣弄,晚上經營,自產自銷。多穩固的產業鏈。

平時裝得挺女神,沒想到私下這麽……

言論自由的時代,文字也可以建出了萬丈高樓。

她被壓在最下方,快要喘不過氣。

“別看了。”許弭把手機搶回去。

這幾天,兩人都在家辦公。程玄度知道,許弭是刻意留下陪她的。

好幾晚從噩夢中驚醒,身邊都是空蕩蕩的。

她小心找過去,總能發現,他一個人躲在露臺上打電話。指尖夾著一根煙。印象裏,他似乎戒煙很久了。

無意偷聽,可固執地移不開腳,開不了口。

她聽到,那個人輕聲念出了她的名字。似乎怕吵醒她,聲音壓得很低。以至於,明明是不悅,可聽上去卻沒什麽氣勢。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什麽目的。以前覺得你不會傷害她,我從來都不計較。但這次,你最好祈禱她不會出事,祈禱大秀不出意外。”

“許懿,給出傷害的人,是你。”

後來,他又打給了另幾個人。

尋賢,路翡,福年,甚至陶喜,程開陽。

她靜靜看著,比發現網上那些惡意推測時,還要想哭。

過去沒少被輕視,被羞辱,被踐踏。

夢想在變成現實後,是血淋淋的。褪去了理想的外衣,變成了重擔,想要得到,就必須要付出和舍棄更多。她從來都能做好取舍。也習慣了單打獨鬥,不抱怨,不委屈。

都挺過來。

那些傷口,即便曾痛徹心扉,但也愈合了。

可現在……

突然有人關心,突然被人偏袒。難得失了理智,無措地,像是那個初到程家的小女孩。

趕在許弭掛斷電話前,她偷偷溜了回去,用毯子把自己埋了起來。

沒多久,軟床深陷,她的身子下意識往他的方向滑去,但也僅僅一點點,就被人扣在了懷裏。

遮住臉的毯子被他拉下。她緊閉著雙眼,眼睫顫得,像是暴雨中飛不起來的蝴蝶。

她察覺到腰間的手頓了一下。似乎是看出她在裝睡了吧,又或者,看到了眼角清晰的淚痕。

不想開口。

害怕開口便想下意識感謝他。

本能的,不想和他有太多距離。

灼熱的手掌突然離開腰間,竟一瞬間覺得冷。

可沒等多久,那份熱源便輕柔地轉移到了肩頭。

輕輕拍著。

像幼時在芮城,她總是哭鬧睡不好,外婆就會把她放在搖籃裏,輕輕拍著哄著,助她好眠。

不知什麽時候開始,慢慢失去了緊繃感。眼皮自然合攏。

在徹底失去意識前,她模模糊糊感受到,一抹溫熱的柔軟落在了眼皮上,像是被這個世界上最溫柔的風包裹。

她聽到了,他的晚安。

這幾天,許弭似乎很忙,總是一大早出門,很晚才回來。

程玄度看著風塵仆仆歸來的男人,莫名有一種……她已經轉換成小嬌妻的感覺。

“大秀要延後了。”

許弭回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帶出這個消息。

程玄度有些意外。按照現在的發展,她其實已經做好了最糟糕的準備,“是你……?”

“不是,”許弭猜出了她想問什麽,一口否決,沒有邀功的意思,“是許懿。”

這個名字卻有千斤重,落地能把地板砸個洞。

程玄度抿抿唇,不知道怎麽接話。

許弭的臉色也不太好,輕咳一聲轉移話題,“猜猜我給你帶了什麽?”

想玩驚喜那一套嗎?

程玄度掩唇,可是進門後,那熟悉的醬料味早就把他暴露無疑。

好傻啊。

程玄度吸了吸鼻子,裝模作樣道:“我猜——”

“應該……不是麻辣燙吧?”

許弭:“……”

而坐在沙發上的女人,卻露出了這些天的第一個笑容,不緊不慢道:“我從來都不是個幸運的人,怎麽可能,想吃什麽就剛好是什麽呢?”

他們早就熟悉了彼此。

甚至,比對方以為的還要多很多。

比如,他明明什麽都沒說,但她還是看出來了,那個人,在用蠢笨的方式逗她笑。

比如,她分明看穿了所有,但還是配合著。

誰都不願讓誰失望。

料很足,擔心不夠,許弭還單獨打包了一份辣椒。

“劉叔看到了要心疼死了,他最擔心浪費了。”

許弭看著她的側臉,剛才還是愁雲慘淡的,這會倒是風光無限。

“不會,我們不會浪費。”

他其實,看起來隨性,最初還能不那麽靠譜的撩撥人,但真的不擅長說情話。尤其是,在最真摯的時候,用詞更是樸素的很。

可剛好,她見多了那些過度包裝的花哨,唯一能打動她的,就只剩下了,最純粹的東西。

比如,那很輕的一句,“你會是幸運的人。”

以及,“你想要的,都會得到。”

足夠了。

南林區沒有酒,這次搭配的,不是麻辣燙必備的老汽水,而是一款口感偏苦澀的烏龍茶。

“陶喜說你喜歡這一款。”許弭滿意地看著她貓一般地吃著東西,毫不掩飾曾在背後打探過她的喜好。

“你……”

“我不怎麽和她聯系,”提前預判了的想法,許弭隨手從桌上拿了個石榴拆分,“是那晚,她從小離那裏找到我,要我去接你,才有了聯系方式。”

程玄度松了口氣,卻要嘴硬,“幹嘛告訴我。”

許弭失笑,把剝好的石榴籽倒在了一個小碟裏,遞給她,“邀功可以嗎?”

嘴上如此,可說出的內容卻一點都不像是邀功的意思。

“去接你,是我一開始就做好的打算,也是我的目的和責任,無關陶喜。”

“她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就已經在等你了。”

有點孩子氣的計較細節。

是怕她……想多了嗎?

程玄度看著透明小碟裏飽滿剔透的石榴籽,心口也充盈著那層奇異的顏色。

她向來把感情分辨的很清晰,從不願讓感動和愧疚占據上風,怕遮掩了最純粹的心動。

可在許弭這裏,所有的清醒驟然失控,什麽都看不清。

許久。

她做了個決定。

“你怎麽,不問問我呢?”

五天了,手機快要被打爆。時不時的,會收到一些或關心或質疑或嘲笑的消息。

她沒那麽在意外人的想法,只是想知道,他怎麽看。

陌生的愧疚感,在這個人面前,攀上了巔峰。

“我想知道的,都已經知道了,也接受了。沒必要再問。”

有些傷口,撕開一次就足夠了。

她不說,他就不會去逼迫,更不會以關心之名,去撕開她剛剛結出的痂。

“我以為你會問。”

“覺得我會生氣嗎?”許弭停下手,因為她過分認真的語氣,也不由得慎重了起來。

“不該嗎?”

男人細細思索一番,笑了。

明明是鋒利的五官,笑起來,眼睛總會彎彎的,讓人放松了警惕。

“嗯,是該生氣的,”許弭笑著看她,在她的臉色微微轉變時,又不慌不忙地補充,“可發現……除了生氣,更多的,反而是慶幸。”

明明沒喝酒。

可這會兒,竟覺得,他們好像,都醉了。

“其實,那次你誤打電話時,我就已經抓到了你的小尾巴。可是,比起坦白身份,那時的你,更想做的,是繼續維持現狀不是嗎?”

她想起,最初,在濉園,他們隔著一道門,她聽到他給予承諾,“程小姐,我不會讓你為難。”

那時,只以為是敷衍的外交辭令。

後來,在絢爛的酒吧夜色裏,她不上不下的吊著那個人。他看起來毫不在意,卻也會告訴她,“不要躲著我,我不會讓你為難。”

現在,亦是。

她短暫的人生,從來都不是順利的,也沒有太多選擇的機會,大多時,都是在被迫接受什麽。

他似乎,是第一個,把她放在了重要位置的人。

“你知道,我為什麽把酒吧取名S17嗎?”

那是藏在心裏的秘密,她一直視做恥辱,從不願告訴任何人。就連陶喜,也只知道第一層。

“願聞其詳。”

她終於,有了一個可以傾訴的人。

“我的人生,大概分為三個階段。十四歲以前,十四歲到十七歲,以及十七歲以後。”

“十四歲以前,跟著外婆在芮城生活,過完生日才到了程家。在此之前,我其實……從來不知道,開陽的存在。”

“他是個在期待裏誕生的寶貝。我不同,我只是,蘇女士在靠近豪門時的一個手段。名不正言不順。一度不被程家接受。”

她的聲音很輕,說得很慢,似乎在訴說著別人的故事,可越是這樣,就越顯得悲涼。

他也,越心疼。

“十七歲那年,保姆帶我和開陽出去玩,父親那時收購了一個小品牌,後面導致了某一條產業鏈受到破壞,聽說一個工廠徹底垮了。家破人亡的男人,在那時想到了報覆。於是,找到了我和開陽。”

“很俗套吧,”她輕輕笑了,“和那些言情小說裏的一樣,不過現實更殘酷。我和開陽被帶走,不知道被關在了哪裏,失去了意識。我記得,是我先醒來的。”

“剛到程家時,蘇女士同我的說得第一句話是,不要喊她媽媽,因為那時候我的口音很嚴重。第二句,是一定要保護好弟弟。”

“但其實,在那種環境下,即便沒有蘇女士的要求,我也一定會保護他。不管,他是不是我的弟弟。”

“那些人不知道我的身份,捆綁我的時候,沒有束縛太多。那天真的好黑,下著暴雨,開陽一直在哭,我一直在等,等到那些人睡著,才溜過去救下了開陽。”

“可我們……真的太渺小了。才剛剛跑到門口,就被發現了。”

她突然停下,表情淒楚地看著他,顫動的眼眸裏,是早已雕零的不甘和畏懼。

“沒關系的,”許弭輕輕攬住了那好似枯葉般顫抖的肩膀,“不想說可以等以後再給我講。我們還有好多時間。”

“不,”她固執地搖頭,“我想都告訴你。”

“全都。”

許久。

許弭妥協般地嘆了聲,到底還是沒說出那些自認為她好的“可是”,而是選擇了起身給她倒了杯溫水。

她已經好很多了,至少語氣已經緩了回來,還能抽空自嘲。

不過卻沒有達成目的,反而讓扮演傾聽者的男人,更為心疼。

“我曾後悔過,如果那時,我沒有帶開陽逃出去,而是安靜地等警察,等父親帶人來救,是不是會好很多。”

“那天,我們沒有被抓回去。因為,我們才剛剛跑出去,就再也無法跑下去了。”

“是車禍。”

“暴雨裏,幾個熱血少年在進行一次比賽。車速飆到失去理智。”

“我忘記了很多。但記得,開陽的哭聲,暴雨,淩亂的腳步。吵得要命。再後來,就失去了意識。”

“我在醫院躺了好久,蘇女士偶爾會來,但父親,從未出現過。”

“很久後,我出院回家。無意間聽到那句‘還好出事的不是開陽’,原來真的沒有人在意我,也忘了,是我擋在了弟弟身前。”

“我從來沒期望過會成為優先選擇。那時候,我以為我保護了弟弟,我做得很好。以為會有誇讚……”

聲音越來越輕。

艱難揭開傷疤的人,以為傷口早就愈合了,沒想到,還是會疼。

到底,是意難平。

許弭的眼神是顫動的,滿滿都是心疼。

在她倉促帶過的幾句裏,他卻洞察到了更多細節。

那年暴雨,那場賽事。新聞上簡單帶過的事故,和被大篇幅報道的程家小少爺。

原來,被幾個字帶過的女孩,是她。

他想起那時,素來和許懿交好的程開陽,在無法改變婚約的情況下,特意找他談合作。

“我姐姐,是個很脆弱的人,這些年吃了很多苦,一直沒有選擇的機會。”

“你想說什麽?”他記得那時他有些不耐煩,腦海裏還在思索著如何解除婚約。

“我會幫你拿到你想要的。”才剛剛掌權的大男孩,眼睛裏,卻是和他父親一樣的精明,“許弭哥,我要你幫我暫時照顧姐姐。”

“只需要一年。一年後,不論是許伯父還是父親,都拿到了想要的東西。到時候,就放姐姐自由吧,沒人可以再勉強她。”

那對姐弟,似乎關系也沒外界說得那麽緊張。

“為什麽?”他問。

那個小程總,露出了一個哭一般地笑容,“是我欠她的。”

“姐姐她……以前不是這樣的。”

原來虧欠的,是能影響人一生的傷害,是揮之不去的陰影,是無法釋懷,和所有的愛。

原來錯過的原因,比他以為的還要殘忍,還要讓人無法釋懷。

這就是,她不再喜歡賽車的原因嗎?

明明,再往前幾年。她像一枚炸開的小炮|彈,用奇特口音的方言,驕傲地吹著牛皮,熱烈的模樣,好像整個銀河系都是屬於她的。

一直沒認出她。

是因為無法相信。

變化太大了,當初的嘟嘟,是個幾乎看不出性別的皮猴子。

後來的白芥,是承載所有美好和期待的錯覺。

而程玄度……

許弭深深地看著對面瘦弱的女人,好想,好想抱住她。

程玄度最受不了的,就是這樣的眼神。

像關心,像心疼,又帶有同情。總會讓她下意識覺得,她好可憐。

端起玻璃杯,已經放涼的水,被一口氣灌了下去。

頭腦清晰,是沈淪地更徹底的痛覺。

“所以,S17的意思,是死在17歲。我的17歲。”

她似乎還沒發現,她遺忘了什麽。

也不知道,她支離破碎的人生,他沒有參與過的那麽多年,都被他串聯了起來。

如今,都有了痕跡。

睡著前,程玄度突然想起一個問題,“說實話……我現在,有些不知道該用哪種語氣和你對話。”

她有些難為情。

許弭也來了興致,“怎麽,馬甲戴久了,改不過來了?”

“算是吧。”她輕聲道。

許是關了燈,許是,這張床,這樣的懷抱,讓她空洞的心找到了久違的安全感。

她毫不遮掩地坦白,“正常社交不就是這樣,在不同的人面前用不同的交流方式,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我是生意人,真拿我當藝術家?”

有意思。

許弭攬著她的動作又緊了緊,精準抓住她放在胸前的手,“那我呢?你面對我,一般說什麽話?”

他是暗藏期待在問的,自知在這個精通一切浪漫的女人面前,單刀直入,熱烈渴求,不加掩飾才是最好的手段。

可她似乎……

——過於直白。

“想罵人的話。”幾乎是脫口而出。

誠實的過分。

直至男人的手驟然收緊,加了點壓迫感,程玄度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她似乎說錯了話。

掙脫,輕快支起上半身,借著小夜燈,自上而下地打量他,意外撞見了他沒來得及調整的表情。

“你怎麽一副被傷到心的表情……”

他沒忍住笑,聲音卻悶悶地:“你怎麽傷到了我的心還不自知。”

程玄度啞然,又落回懷裏,“我是說以前。你總是……對誰都很好。我以為,你對哪個都喜歡。貪心的,想都擁有。”

“你們男人,不都這樣嗎?”太尷尬了,她不忘補充一句玩笑話緩和氣氛。

但好像……

沒用。

“白芥。”他難得認真地喚著。

程玄度懶懶應了聲。

不對啊,她現在,明明不是那個身份。

“程玄度。”

這次,更認真了。

程玄度發覺不對,又擡頭看他。

他的眼神柔軟,藏了水霧一般,像一直在等候她的回應。

她說不出話,許久,聽到了他妥協地嘆息聲。

“不要,因為是程玄度而對我有所依賴。”

“同樣……也不要因為是白芥,而故意忽略我的靠近。”

似乎聽明白了,但又好像不太明白。

“我沒有,”幾乎是下意識反駁。卻也說不清反駁的是哪一句,只能轉移,“為什麽說這些?”

“沒什麽,”許弭低頭,下巴落在了淩亂的紅發間。

一晚上的情緒轉變,全都融合在了這裏。

不知所措,失落,迷茫,痛苦,還有更多的心疼。

修長的指尖,一下下撥動著懷中女人額前的發絲,像逗弄貓一樣的動作。

俘獲一只貓咪,需要耐心,溫柔,幹凈的水,充足的貓糧,還有時不時的小魚幹獎勵。

可是,他更清楚,在動了想要俘獲貓咪的想法時。

就已經,先被俘獲了。

“沒什麽,只是想說了而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