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須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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須彌

“采訪一下這位女士,新婚是什麽感覺?”

福年開車時喜歡聽音樂。一個搖滾歌手,用小眾語言撕心裂肺地唱著逝去的情啊愛的,讓人頭疼。

程玄度下意識皺了皺眉。

“怎麽?不太好嗎?你的表情看起來很糟,今天化妝技術退步了啊白女神!”趁著紅燈間隙,福年沒落下調侃。

“有嗎?”程玄度拉下後視鏡看了看,也還好,只是昨晚沒睡好,即便妝前做了補救,化妝時刻意遮了黑眼圈,但熬夜帶來的負面影響是有穿透力的,即便是魔法般的化妝術,也還是能看出幾分憔悴。

“也還好。”

福年還以為她在顧全許弭的名聲,“新婚就這麽和諧?不錯嘛……”

玩笑話還沒說完,卻見程玄度把後視鏡推回,幾乎是嘲諷般地開口。

“和諧?那可太和諧了。他幾乎把什麽都安排好了。怎麽說呢,太熟練太自然。給我一種,已經私下排練過無數次的錯覺。”

福年忍住笑,能讓一直擅長把控情緒的程玄度露出這個表情,這個許弭還算有點本事。

“並且,他還給了我一張他的副卡,美名其曰,是生活費。我要他養我了嗎?”幾乎是咬牙切齒說出來的。

對獨立自信的白芥來說,確實有點耐人尋味。

而許弭,大概也只是想照顧那個柔弱的程玄度。

但看當事人的臉色,福年清楚不能明說,改為小聲暗示,“不是挺好的嘛,我做夢都想這樣。一個還不錯的男人願意養我,給錢,還不煩我,我們各過各的生活。這完全是理想狀態好嗎?”

程玄度嘆了聲。

道理她都懂,只是現在……

“沒那麽理想。畢竟只是一個掛名婚姻,他眼下所有對我的好,都不過是出於愧疚,僅此而已。”

像是再一次提醒自己,每一個詞。她都說得格外清楚。

“愧疚?愧疚什麽?”

習慣享受愛情,且不怎麽負責的福年,自然不知道那兩個人之間的糾纏。

“他利用了我。”輕描淡寫地說了出來。

福年更不懂了。

綠燈才剛亮起。身後的車子已經迫不及待的鳴笛。

福年罵罵咧咧地啟動車子,卻也被這一打岔,忘了還想再問什麽。

程玄度抿抿唇,順勢轉移話題,“如果再找不到合適的新模特,到時候,就不用男模了吧。”

“認真的?”

這可是件大事,Vent雖然是內衣品牌,但主打的卻是情趣系列的金蘋果,如果缺了男模……

程玄度自然知道福年在擔心什麽,溫聲解釋,“也不是完全放棄。向尋禮低頭是不可能的。與其隨意湊合,倒不如不用。或者,換一個新的系列,也不一定非要用男模。”

福年顯然是想歪了,“玩這麽野的嗎?”

程玄度應了聲,“嗯,要用就要用最好最合適的。這種事,不好湊合。”

而思想沒那麽純粹的福年,卻在此時發散思維。

昨晚兩人在一起,看她的憔悴狀態還以為發生了什麽。沒想到轉眼就說出了這種話,看來,許弭還是不行啊。

看熱鬧的人哪裏知道,程玄度的猜測幾乎是精準命中了許弭的痛點。

一面是現實,一面是理想。

要怎麽在兩個女人之間找到平衡,且不管是哪一個都能做到不得罪不傷害,還能讓他得償所願,是眼下最重要的問題。

可身邊那群好友,幾乎沒一個太靠譜的。十三在感情方面幾乎不開竅,度止珩是個喜歡玩哥哥妹妹游戲的浪子,而穆聞風雖是靠譜一點,但可惜是根木頭,上次就把一個向他告白的女孩氣得自閉。

處理完自由國度的高模問題,緊繃了一下午的幾個社畜吵著要去放松。十三不怕死的起哄,提議去S17,引得溫倪連連吐槽,“你們快要把我們這兒當成了根據地”,但秉承著有錢不賺王八蛋,且許弭這個人已經結婚了,應該會收斂一點,路翡對他們還算客氣,至少已經沒有當時看到了就不耐煩的臉色。

程玄度坐在角落,聽陶喜用清冷的聲音唱著,“愛侶愛錯了,嫁妝買錯嗎,只愛自己,未算差”[1]

恍惚間,又被拉扯到了十九歲。

那年的她們,都還不是現在的樣子。

一個還是程玄度,一個還是阮桃溪。深陷在無法改變的命運中,各有各的茫然。

目標不同,希望不同,但她們有一個共同點,就是愛自己。從未想過用感情做依靠,做寄托。

是安慰嗎?

程玄度擡起頭,看著臺上抱著話筒,輕聲哼唱的好友。

驀然想起那年一起過生日時,斬釘截鐵的那句,“要為了自己,要嫁給自己,愛情算什麽東西。”

那時連戀愛都沒有談過。卻因為畏懼,因為早早見識過了家裏那些支離破碎的狼狽愛情,從骨子裏就生出了畏懼。

這些年她一直堅信著,只有自己才是依靠。

可現實……

身邊的福年輕輕推了她一把。

偏頭,不偏不倚地對上了許弭的視線。

他明明沒做錯什麽,可表情卻好像自帶悲拗。

這次他沒有靠近,她也只是遠遠看著他,

不算遠的距離。她身邊有福年,還有正往這邊走來的路翡。

他身邊還圍著十三,度止珩,哦,還有那個上次告白的尹郁離。

他們都有各自的圈子,和生活。

對視兩秒。

不知道他是不是要起身,他的唇瓣是不是動了動。他似乎想說話,剛好度止珩過去,徹底阻擋了交匯的視線。

路翡也到了她身邊,坐下。

“怎麽了?”

路翡性子溫和,是當初意外搭救的落魄畢業生,後來就成了好友。

用舒一的話說,路翡絕對是個好男人。但或許是因為人太好,相識五年,關系一直保持在不鹹不淡的位置。他從未過問過她的太多私事,以至於舒一在聽說路翡並不知道她的真實身份時,更是大吃一驚。

起初是不在意。時間久了,倒越發覺得沒必要說明。維持純粹的友誼,挺好。

“沒什麽。”

程玄度端起溫倪自創的,顏色極為詭異的液體,猶豫了一下,還是不忍心入口,推給了路翡,“就是最近有點累,可能沒休息好。”

“因為模特嗎?”路翡自然地接過,抿了一口,“還不錯,你該相信溫倪的。”

“你說的?”程玄度回頭看福年,自然忽略了路翡遞回來的酒杯。

“我沒有,”福年舉手投降,“你知道的,我休息時間只想著玩,從不在意工作,只有舒一那個魔鬼……”

“是舒一,”路翡默默拿回酒杯,“我看你情緒不太好,有點擔心,就去問了舒一,希望沒有打擾你。”

“沒事,只是隨便問問。”

她也從來沒有把路翡當外人,就是福年剛才看戲的眼神,讓她覺得有點不對。

尤其,剛才還暗示她看後面的許弭。

雖然知道他們都沒有那一層意思,但思緒還是不受控的偏移到了一個很刺激的點。

“你太累了,如果可以,希望我能幫上你的忙。”路翡的眼中滿是真誠,不愧是被溫倪稱呼男媽媽的角色。

程玄度偏過頭,刻意錯開他的視線,“你已經幫了我很多了。”

“怎麽了?”陶喜結束後就直接過來了。

程玄度扯出一個勉強的笑,能騙過其他人,但是騙不過陶喜,又問,“怎麽心不在焉的?想我了?”

“想你想到睡不著啊。”程玄度配合道。

陶喜一楞,又笑,“油嘴滑舌。”

“兩位姐姐,賞臉喝一杯嗎?”

酒吧裏的人,大多默認白芥和路翡有些什麽。路翡明裏暗裏也為兩人擋了不少桃花,程玄度樂得解決了麻煩,從不解釋。久而久之,隨著兩位當事人的默認,莫須有的關系,也被發酵成了有板有眼的所謂實情。

陶喜雖吸睛,但太冷了。

白芥雖耀眼,但據說有主。還有個太子爺在外大肆宣誓著占有。很少會有人過來搭訕。

許弭是個意外。

這次是度止珩。

程玄度發誓,她一回頭就看到了度止珩標準式的壞笑。怎會猜不出這人打得什麽主意,不是為了許弭,就是為了調侃許弭,反正中心就在那裏。

不屑於表情管理,程玄度沒理。

度止珩在這裏碰了一鼻子灰,又打起了陶喜的主意,“姐姐,怎麽稱呼啊,你唱歌真好聽。”

陶喜惦記著程玄度,看度止珩也沒什麽好臉色,“我叫Baby,”說罷,還不忘拉福年下水,“她叫luck。”

“幸運寶貝?”度止珩似乎有點喝多了,還認真思索了一下。

陶喜翻了個白眼,繼續損他,偶爾蹦出的幾句嘲諷,倒是讓程玄度露出了真正的笑臉。

某人終於松了口氣。

許弭一直留意著那邊,連尹郁離陰陽怪氣地祝他“新婚快樂”都沒有過多回應。

嘈雜的環境,他的心裏下了一場被飆風吹散的驟雨。

口袋裏的手機震動著,打開,是程開陽發來的短信。

他漫不經心地回覆:知道了

再擡頭,剛才還和好友聊天的女人已經離開了。

似乎察覺到了他的視線,還在原地的路翡看了過來,露出一個極有諷刺意味的笑。

可這次,他只能照單全收。

好在提前有準備。

福年在前排充當著司機,程玄度在後排快速換衣服,做改裝。

“別急,你慢慢來。”福年安慰著,“蘇姨怎麽這時候想起去看你,我還以為……”

不太和的母女關系,幾個關系較好的朋友都是知情。

程玄度稱呼蘇霧秋從來都是蘇女士,就連取名白芥,也是隨著外婆的姓氏。

似乎……本能的排斥那層關系。

擔心身上沾上了酒味。程玄度拿著香水仔細噴了點,重點留在了頭發和手腕。又往嘴裏塞了兩顆橘子糖遮掩味道。還好今晚還沒喝一杯。

“她哪裏是看我,是去查崗。”

福年楞了下,“那你……是不是還要讓許弭趕快回去?”

去掉了手機殼。程玄度那樣的人才不會在意搭配。

解鎖屏幕,隨手換了張鎖屏,“算了,我隨便應付一下吧。”

“可是……”

考慮到新婚,福年還是有些擔心,。

“沒事。無非就是隨便撒個謊,說他在俱樂部忙訓練,或者在封神那邊。”

謊言越來越自然。

所幸趕得及時。

匆匆在房間裏制造出了一點淩亂的痕跡,又偽造出了剛畫完畫的樣子。路過便利店時買得水果也被她選了一個漂亮的盤子放著,還溫了杯牛奶放在桌上。

蘇霧秋看到的就是這樣生活化的片段。還算滿意。

只是那個有了身份轉換的女兒,依舊小心翼翼,垂著手。

“許弭不在?”

和路上猜的一樣,第一句就是問得這個。

“沒有,他很忙。”程玄度乖順地把茶杯遞過去。許弭留在這裏的茶,不知道是什麽,反正她用得順手。

“你們還是新婚,”蘇霧秋沒接杯子,示意她放下,語氣倒是難得緩了下來,“有沒有想過要去哪裏玩?”

是在委婉催他們度蜜月嗎?

虛假的婚姻還需要這個?

程玄度覺得好笑,溫聲推到許弭身上,“許弭他很忙。”

蘇女士覺得不妥,“他能忙什麽?忙那個游戲公司嗎?聽說都快垮了,終究不是正經事業,賽車也是。作為妻子,你也該勸勸他,到底也是許家人,該爭取的東西別忘了爭取。”

看來這才是今晚過來的核心。

程玄度的頭垂得更低了。和她的事業一樣,許弭心心念念惦記的追求和理想,在那些人眼裏,就是這樣的不堪入目。心底突然生出了一點同情,可眼下卻什麽都不能說,“好,我知道了。”

依舊是妥協。

“我知道你不想聽,但是……保險起見,和許弭要個孩子吧。”蘇霧秋說得雲淡風輕,好像要個孩子,和明天多吃點飯一樣輕松。

已不簡簡單單是震驚那麽簡單了,還有一點難過,又覺得受到了侮辱。

沒有感情基礎的結合,怎麽可以。

再生出一個像她一樣的孩子嗎?

再培養出下一個她嗎?

一瞬間冷得刺骨。

蘇女士還在斷斷續續發表著感言。

程玄度自然知道,當年她是如何成功上位的。

她自然也有幾分像蘇女士,在言語交談和擅長表現自己這方面,可她到底還是有所保留,最愛的還是自己。

手機震動了幾聲,礙於是放在了蘇女士身邊,她並沒有看。

門口傳來了輸入密碼的聲音。

大腦還充斥著蘇女士灌輸的“要用一個孩子捆綁許家”的荒唐言論,以至於,她聽到了,但又沒有完全註意。

直至,玄關處,出現了一道不和諧的聲音。

“玄度,我回來了。”

距離會客廳有點遠。他的聲音很大,像是刻意提醒。

蘇女士停下了話茬,暗示性地瞥了眼程玄度,起身。

許弭抱著一束花,正在玄關處換鞋。看到蘇霧秋時,用了絕對可以拿下了奧斯卡的演技,“蘇姨來了,玄度怎麽也不告訴我。”說著,視線為難地落在了左手上。

母女兩人這才註意到,他手中還提著小紅樓的海鮮粥。

“給你帶了宵夜。”

任誰看上去,都像是晚上加班的丈夫,下班回家,給家裏的嬌妻帶了最愛的夜宵,還有能哄她開心的新鮮雛菊花束。

蘇女士的臉色轉暖,示意許弭坐下說話。

算是躲過了一劫。

程玄度冷著臉,接過許弭懷中的花,去掉包裝,把花插入花瓶。還抽空放出一只耳朵偷聽他們的對話。

蘇女士口無遮攔,蜜月,孩子,幾乎都說了出來。

她的手被剪刀刮了一下,沒破皮,輕微的疼。

她能感覺到,身後有道視線若無其事地落在了身上。

許弭的解釋總是恰到好處,“不急。我和玄度才剛在一起,想度過一段屬於我們的時間。”

他格外擅長哄人,天生擁有千面。

她見過他在夜色中冷淡疏離的模樣,見過他漫不經心地笑著拒絕女孩,見識過死纏爛打,也不是沒被他偶爾的關心所微暖。

恰到好處的解圍,狼狽時披在身上的外套,他的承諾、安撫和尊重。

如果,她真的只是程玄度,是那個甘願接受命運的人,是不是,真的就動搖了。

不可惜。

還好,她不只是程玄度。

[1]是陳慧琳《嫁妝》的歌詞。

歌名雖然是嫁妝,但歌詞要表達的,更像是在說要愛自己(個人理解啦)

教師節快樂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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