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木石心

1

送走陳秉之後一連下了三四場大雪，半夜睡覺的時候常常會聽到樹枝被積雪壓斷的“哢嚓”聲，寒風順著老舊窗欞竄入，鉆進被窩領口，常常將我凍醒。

幸好陳秉之前壘過連著炕的竈臺，是以每每凍醒後我便裹著被子去竈臺邊生火煮上一大鍋雪水，這樣竈膛裏的熱氣烘暖了床鋪，竈臺上的熱水也可供我吃喝洗漱。

雪斷斷續續的下，起初我還能背著背簍堅持下山化個緣，畢竟快過年了，家家戶戶都有屯糧，我總是能化到比平日裏多出一倍的糧食。但隨著雪越下越大，有好幾次山頭上的積雪都能沒過我的綁腿，上山下山一路上逆著風趟著雪實在是難熬，想想廚房的大缸裏存糧還夠我吃個十天半個月我便有些犯懶，畢竟這緣少化一次又不見得會餓死，但若我上山下山時候不慎被風雪埋了倒是很有可能會被凍死，就算不是被風雪凍死，被後山那群冬日覓食的惡狼叼走也不太妙。

我窩在屋子裏燒水做飯念經打坐的時候偶爾也會想起來之前的事情，我想起之前白澤曾經勸我不要再回到是非之地，可我一意孤行。我終究是沒再見過白澤，但我下山化緣時候曾聽人說當今聖上弘清帝極有仙緣，因他即位前一晚曾夢到白鹿仙人顯形賜他治國要義，於是大歷各個州郡府衙紛紛開壇設觀，為那白鹿仙人塑神像享香火。

上一屆皇帝重佛，上上屆皇帝重道，這一屆皇帝重仙，反正就是沒有一屆重民生根本。泱泱大國傳幾代，幾代下來居然都沒有合適做皇帝的人選，真是可笑。

白澤啊白澤，我這一生的跌宕起伏皆因你而起，可最終我也只是能在他人耳中聽到關於你的只言片語。

日子過得飛快，直到山下的鞭炮聲此起彼伏響起，對面山頭的鐘聲響起，我才恍然，又是新的一年了，我與白澤之間的因果羈絆終究是斷了。

新年的鞭炮聲震退了密布了半個多月的烏雲，天邊終於豁開了一道口子，露出了些微的亮光。

清早起來拿木棍撐開窗戶，窗欞上的積雪撲簌簌地落下來，落到院子裏的積雪上，沒有聲音。

我看向窗外，小小的院子裏景色安然，晨曦照映在積雪上透出淡淡的橘黃色，白茫茫的雪地裏矗立著一抹紅，仿佛天地間所有的色彩都集中在這一處。

他開口，“學一，我……”

我眼眶有些熱，我沖他招招手笑道，“別說了，都在酒裏。”

直到看到那一抹紅，我才知道，我與白澤已是永訣，我與沈伶還未結束。

我撩開厚重的門簾，沈伶手裏提著兩壇酒沈默著走進我的小屋，有微風卷著細雪跟隨他的腳步，像翩然赴死的蝴蝶。

“屋裏簡陋，你先坐，我把火生得旺一些，一會兒就不冷了。”我從一旁搬來個舊蒲團，又用袖子撣了撣上面的浮土道，“坐吧。”

沈伶木然地站在一旁，他好像還沒習慣我居然會事事親力親為到這個地步，也可能是在思考與我說些什麽打破如今尷尬的局面，他就這麽沈默了約莫半刻鐘，然後擡起手沖竈臺的方向彈了一指。

“呼啦！”竈膛裏面的火舌一下子竄出來一丈多高，嚇得我驚叫道，“啊啊啊啊啊！你要燎到我的房頂啦！”

沈伶沈默地張開手，竈膛裏的火舌團成一個小火球落到他的掌心，他將手中提著的兩壇酒拋向空中，那團小火球也追到空中煨到酒壇底下，竟然是在溫酒。

我仰頭看著空中那兩壇酒以及酒壇下的火球撫掌讚嘆道，“好手藝。”

酒水溫熱，酒壇緩緩落到我剛剛放置蒲團前面的空地上，而那團小火球也乖乖地原路返回到竈膛裏，且燒得比之前旺了許多。

沈伶坐到蒲團上擡手取過來一個酒壺，拔開酒塞仰面灌了一通後才看向我道，“特意溫熱了的，喝了不會傷胃。”

他他他他竟然能說出如此妥帖心細的話，我感動地幾乎涕泗橫流！

我從裏屋搬出來個蒲團坐到沈伶對面，將面前另一個未開封的酒壺抱到懷裏道，“阿彌陀佛，許久未見，君別來無恙否？”

日光正暖，屋檐上的積雪融化了，滴滴答答淅淅瀝瀝地落下來，好像在下一場雨。

我打開懷中的酒壇，只往壇子裏看了一眼，那刺鼻的酒氣就熏得我齜牙咧嘴。雙手捧著酒壇仰面喝了一大口，辛辣滾燙的液體順著口腔沿著喉管蜿蜒而下，仿佛吞了一條周身纏繞著火苗的小蛇。

倒下去的那一瞬間我看到沈伶的雙眼，赤紅的雙眼沒有焦點，好像看著我懷中的酒壇，又好像什麽也沒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