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白駒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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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前的那一晚，大雨傾盆，與我對弈的國手紀棠暴斃於回家途中，而紀棠之妻孫氏還沒來得及給丈夫收屍便產下一子。原本這戶人家聲名在外，但因家中主君亡故，加之比賽前押寶紀棠的棋社甚多，不想一朝落敗，往日間結交親厚與之來往的親戚朋友俱都斷了。但其母孫氏是個既有韌勁又頗有俠客風骨的女人，這些年來又當爹又當媽。白日間替人漿洗衣服，下廚仆役，夜裏面還能帶領幼子知書明禮。一位孤寡女人，縱然再有本事，在如今這般世道裏耗時十數年將幼子拉扯長大其中艱辛自不必說。

所幸峰回路轉柳暗花明，這孫氏原有個娘家哥哥，早年間在艄公渡邊撐船為生，因相貌醜陋一直討不上老婆，赤條條一個光棍倒也灑脫自在。後來某一日撐船渡江救了一位小官人，小官人為表感謝給了這為孫家哥哥一個看門的營生。因這孫大哥為人老實且有一副好肝膽，那小官人便喜歡去哪兒都帶著他，漸漸竟成心腹。

再後來，弘昭帝崩，傳位於寧親王。那位小官人一飛沖天，竟成了大歷新一任的統治者弘清帝蘇岷，而那位跟在小官人身旁看了十來年大門的孫大哥也搖身一變成了平亂有功的虎威將軍孫不疑。

“那孫氏也算是苦盡甘來。”我看向陳秉，期待他說出孫氏之忠貞感天動地，受封嘉獎之類的話，但他卻幽幽地嘆了一口氣搖搖頭道，“……那孩子繈褓喪父，弱冠喪母。孫不疑憐他孤苦，將他接進府裏同住，但這孩子大約心裏難過，整日間也沒個笑模樣。那孫不疑前些日子還向我討要了幾本，說是拿回去給他那個木頭外甥看看。”

“唔。”我默默地看著還剩下一小碗底的粥，冬日裏的風已經將那粥吹涼了，粥面起了一層薄薄的米皮。

陳秉騰出一只手拍拍我的後背道，“造化弄人，和尚你不必自責。”

我擡起頭沖他擠出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誰愛入誰入！反正我不入！”陳秉站起身伸了個懶腰向院子裏走去，陽光照在他的身上，把他的身形勾勒得仿佛一個少年。

我一仰脖喝光了碗裏剩下的粥，冰涼的液體順著口腔滑進喉嚨，冷得我打了個寒戰。

打寒戰的那一瞬間我想，紀勉，我欠了你父母兩條人命，欠了你一個本該鼎盛煊赫的家。

阿彌陀佛，這我該怎麽還？

陳秉和我在山上一共住了不知道多少時日，眼看著天氣由濕冷變得幹冷又再變得濕冷。

我下山化緣的時候因為穿得單薄，有些家中富裕的施主看到了會給我在背簍裏裝上兩三個煤球，而那些心善卻貧寒的施主也會給我往背簍裏塞上幾根棒子稭。

街市中央的告示從“國師學一與首輔陳秉遇刺”變成了“孫將軍力擒土匪”，又從“今上施恩免除賦稅”變成了紅紙上大大的“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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