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浮圖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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丙申年，春。

邊疆捷報，大歷以少勝多打了大勝仗，鄰國將軍被圍在山谷裏亂箭穿心而死，將士紛紛投降，鄰國皇帝割地求和。

大歷出征的將士們身上都掛著大紅花騎著高頭大馬榮耀無比地回城，老百姓們夾道歡迎，大歷皇帝大赦天下減免賦稅三年，休養生息，普天同慶。

紀冕沒有回來。

聽說那一日他手裏拿著三尺長劍指著山谷中敵軍發號施令無人可擋，又聽說那一日他僅帶了兩千士兵便敢夜襲敵軍大營把敵軍殺了個措手不及，還聽說他潔白的面容上沾了血卻俊美非常，敵國的女將軍一見傾心卻恨不能嫁。

這些都是後來學一在小茶館裏聽到的，這會兒小茶館裏已經不時興說“學一十歲榮獲大歷好棋手”的傳奇了，大家口口相傳的都是“一代軍師紀冕”的風流韻事。那說書先生說起紀冕的事跡可真是繪聲繪色，所有故事都是從紀冕自幼苦讀兵書開始，到最後手握令旗指揮戰鬥結束，故事裏的紀冕沒有戰死沙場，他不僅俘獲了敵國女將軍的心，班師回朝後皇帝還因為他的才華感動為他加官進爵，把最疼愛的皇女賜給了他。

學一坐在小板凳上磕著瓜子聽得津津有味，他聽得忍不住笑了起來，他笑啊笑啊，眼淚就流了下來。

他不能忘記那一日他早起翻看戰死將士名單時看到那朱砂寫就的紀冕二字時候那種不可置信的樣子，他目眥欲裂，他推翻了抄寫經文的桌子，他倉皇著跑出門去詢問那個送名單來的小太監，他問了很多人，紀冕，紀冕，為什麽是你，為什麽偏偏是你！

他想起那一晚，那個有著狐貍眼睛的人笑著將手中佛珠掛在他的手上，那人說，“這佛珠就像我，不論你去到哪裏，我總會陪在你的身邊。”

他握著佛珠，緊緊地握著，心痛地喘不過氣來，你這個混蛋，我還在這，可是你去哪裏了啊？

那人說，“你看，這生命就如同大江大河，川流不息，你經歷過的那些事就如同你往河裏扔了一枚小石子，石子又怎麽能阻攔住大江大河呢，你啊，就是太小了，無論什麽事都不能阻擋住你啊，時間久了，等你流淌過更遙遠的地方，見到了更美麗的景色，一切都會過去的。”

那人說，“你這孩子不要總擺出一副行將就木的老頭子樣子，無聊了就來找我說說話，你娘她畢竟是女人，不懂男兒之志，你若是有什麽新奇的點子，好吃的好玩的，歡迎一並來與我分享啊！”

他知道，那人說過這些。

他不知道，那人在那一晚曾親吻過他光潔的額頭。

燭影搖曳之下，那人將他往懷裏抱的緊了些，一整晚都看著他的睡顏，天明之時方說出那樣一句話，似是哽咽，帶著幾許顫音，“對不起……不能陪你下完這局棋了……”

浮圖塔前大雪壓斷了松柏，放生池裏的荷花開了又敗。

棋盤上黑白子淩亂，楓葉如火般雕零。

風華正茂的少年紀冕始終沒有回來，學一終於成了德高望重的一代高僧。

雨紛紛，舊故裏草木深。

我聽聞，你始終一個人。

【浮圖燈，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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