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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天車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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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天車禍

第二天淩晨,天剛蒙蒙亮。

該辦的儀式那天在靈堂已經舉行完了,紀家的人以及陳予鐸,都不算十分因循守舊的人,對百天這日也沒有太多要遵照的規矩。

流程上無非就是依次往墓碑前放點東西,然後再照著順序上前磕磕頭。

而且由於公墓祭掃的管理已經不如早些年寬松,很多地方都禁止了燒香點燭等行為。後輩能為逝者所做的,也就只是供一點水果和鮮花而已。

站在一堆姓紀的人當中,陳予鐸多少顯得有些格格不入。紀維忠走的前幾天說過希望黃泉路上可以安安靜靜地走,不想太多人來拜自己,表面上的緬懷大可不必。所以等會兒需要下跪的就只有他兒子和幾個孫子孫女。

姜港穿著身肅穆的全套黑衣,站在紀維忠一堆亂七八糟的親戚中,只認識戚雅韻一個人。比陳予鐸還渾身不自在,十分希望此刻杜沁妍也在。

但那人和紀元弘還未領證,並沒有在這種場合出席的必要。

正半耷拉著腦袋胡亂想著,自己發小忽然大馬金刀地走了過來。

姜港跟著人一路走到遠離人群的地方,聽紀元弘有些煩躁地道:“這都快六點了,紀署怎麽還不來。”

就算他再看不上這個父親,對方都是紀維忠獨子,這時候遲到不合適。

“半個小時前我給老頭子打電話,說是在城南立交橋堵著,現在幹脆聯系不上了。”紀元弘反覆打開手機,有些焦躁地盯著跳動的時間顯示:“我就不明白,天這麽早有什麽好堵的,我過來的時候沒花多長時間啊。”

姜港餘光看見陳予鐸也蹙著眉往這邊走,拍拍肩膀寬慰面前的人:“你來得太早了。那時候還沒起霧,我和陳予鐸開車的時候,車窗前擋風玻璃就白了一片,現在只會更嚴重。”

“不過反正是司機開車。”這天氣裏稍有不註意就容易出事故。他想了想,又補充道:“紀叔叔應該就是睡了一覺,可能過幾分鐘就到了。”

紀元弘絲毫沒有被勸解到,不知道為什麽就是安定不下來,咬了咬嘴上的死皮:“他司機這幾天請假,還真是紀署自己開車過來的……”

後半句話還沒等說出來,他就先望見了走到身邊的陳予鐸,看了人一眼道:“怎麽,你有什麽事嗎?”

“今天的霧實在太大,而且難說會不會繼續發展下去。”陳予鐸粗略算了下時間,簡短道:“你再給紀署打個電話,問問他還來不來了。”

“我等下要上班,得提早會兒走。”

他上前幾步跨過去,包住姜港裸露在外凍到發紅的手,想了想道:“七點前如果他還是不能到,我管不了那麽多,就磕幾個頭先回去了。”

他們這些人畢竟已經是孫輩,越過紀署在人之前總歸不太好。

紀元弘點了頭繼續給自己不接電話的爹彈語音,結果跟上次差不多,撥通之後依然無人接聽。

他啞著嗓子“操”了一聲,不信邪地再次撥打,嘴上忍不住發表自己的揣測:“不會這種時候開靜音吧,那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你有上次紀署帶來那個女人的聯系方式嗎,就那對雙胞胎的母親。他們在一起的可能性會大些。”陳予鐸兜裏的手機也響起來,他一面往出拿一面支招,直到低頭看見屏幕上的文字,提意見的聲音才驀地止住。

姜港湊過去看了一眼,也有點意外:“範老師怎麽這時候找你?”

現在遠沒有到非值班醫生工作的時間,能讓範良鴻一個副院長在這種關口打電話過來,只能說明這座城市或下級鄉鎮發生了什麽意外情況。

比如幾個月前的連環車禍和泥石流。

陳予鐸搖搖頭表示自己不知情,剛剛按下接通就聽見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以及響徹整個醫院的廣播聲。

範良鴻似乎在打出這個電話後就迅速進入了忙碌狀態,他在這邊聽了滿耳朵雜音。一片慌亂中,最後還是某個護士接起來概括了下情況。

總結起來就是市醫院附近的立交橋發生重大車禍,因為疲勞駕駛再加上霧天視物不清,一輛貨車在轉彎的時候連人帶車側翻墜了下去。

貨車砸下時零件飛濺,其後跟著的車輛沒能及時剎主,光是追尾就追了十幾輛。被更近距離波及到的駕駛員則更慘些,好多都已經生死不知。

自從當上副院長後,範良鴻身體慢慢不好起來,已經好多年不再參與現場急救。現在卻直接帶人和武警一起趕往現場,連手機都忘了拿。

陳予鐸深吸一口氣準備說會立刻過去,撂下電話就看見紀元弘正在以一種震顫又期待的目光看著他,手機還響著無人接聽的忙音。

姜港的大腦迅速將這兩件事情聯系到一起,隨後立刻伸手扶住了眼前陣陣發黑、站都有些站不穩的紀元弘。

“那個陳予鐸,你說……”

他試圖擠出一個笑,然而並沒有成功,聲音打著抖:“不會這麽巧吧。”

事實證明意外和明天不知哪個先來這句話沒問題,還真的就是這麽巧。

公墓離中心醫院不近,再加上惡劣天氣的影響,陳予鐸趕到醫院換好衣服時,首批傷者已經送了過來。

杜沁妍隨著車一起回來,語速極快地安排了兩個重傷員先入手術室。

當下就在這裏的胸外科大夫只有自己和陳予鐸,他倆一人負責一個,即刻就要著手從閻王手裏搶命。

在將對面分到那名傷員情況講解一遍後,她定定神道:“有個事我覺得得告訴你……元弘他爸也在現場。”

打從陳予鐸和姜港那次相親灰頭土臉、不明不白地結束之後,紀元弘就將他們當年那些糾葛都告訴了杜沁妍,連同和紀署的關系也是。

現在情況緊急,她卻依然只說那是男朋友的父親:“我走的時候他還卡在車裏出不來,不知道具體是什麽情形,但身體多處均有異物刺入。”

“估摸著至少是個多科聯合手術,而且難度很大。”李主任前陣子剛做了個甲狀腺手術,身體還沒修養好。遇到這樣的病例,主刀多半要從陳予鐸和她中間挑。杜沁妍苦笑著道:“可咱倆這身份……真不知道該怎麽辦。”

陳予鐸大腦飛速運轉著斟酌手術方案,聽到她的話只是停了下就從心頭劃過去,刻意不想去考慮這樁事。

“也許吉人天相,只是看著嚇人。”

他扯著唇隨意搭了一句,頓了頓道:“先幹活,其他的到時再說。”

現在時間太早,辦公室裏還沒來多少人。姜港目送戚雅蘊在聽完準兒媳婦這番話後便轉身不知道去了哪裏,又慢慢扶著紀元弘坐下。

紀署跟他並無直接的親緣關系,自己這婚還沒結成的時候,甚至還和人在公園陰陽怪氣地吵過一架,他本來不應該也跟著心亂如麻。

但剛剛杜沁妍與陳予鐸交談的時候沒有壓聲音,有關那人的信息像目的明確的羽箭一樣紮進了他的腦海裏。

紀署出事了,而且很嚴重,到現在還沒被救出來。

姜港早上起來沒來得及吃飯,此時胃裏空落落的感覺嚴重到甚至有點反酸。他過了好半天才想起來摸到陳予鐸辦公桌的抽屜,取出幾塊巧克力。

“……你吃嗎?”

他塞到嘴裏一顆,另外的全都遞給紀元弘,有些艱難地咽了咽唾液。

然後在這種周邊靜到有些可怖的環境裏,姜港想到了陳予鐸的母親。

十幾年前陳琦也出過一場車禍,原因是霧天淩晨加速開車。

而現在紀署似乎正在以近乎相同的方式,掙紮在生死線的邊緣。

那今天之後他會是什麽光景呢。

紀署能不能撐到至少被推進搶救室,又能不能手術成功被轉入普通病房,能不能再次睜開眼睛。

老天似乎在開一個巨大的玩笑,想讓一切不平之事得到應有的結果。

紀元弘沒有吃那顆巧克力,卻捏緊了攥在手裏遲遲沒有松開,沈默了相當久,才有些啞的嗓音道:“要是我沒記錯的話,陳姨是不是就……”

他沒得到姜港的回答,但也沒有執著於此,自顧自說了半句就不肯再繼續下去,過了很久才再次張口。

“這要是他也這麽死了。”紀元弘口頭詛咒紀署早點歸西,口號至少已經喊了十年,先前人心臟不堪重負暈倒的時候,也沒有多大的反應。他想了想自己想到的可能性,低聲罵了句臟話道:“那可真真就是……報應。”

……

陳予鐸分到的這個傷者年紀更大情況也覆雜些,在臺上狀況百出,中途兩次停止心跳,將所有參與手術的醫護都折騰出一身冷汗。

只不過最後好歹是救下來了。

能不能活得下來仍不好說,但最起碼推往icu的時候人還在喘著氣。

他連手術服都沒來得及換,先簡單和家屬交待了下重要事項。

傷員的兩兒一女全都跑了過來,各個擔心得真情實意。見到陳予鐸走出來說話差點嗷嗷哭著給他撲通跪下,最後還是被護士攔住的。

陳予鐸看著他們一家人的背影,楞了片刻才想起來去找範良鴻匯報。

而此時他們討論的另一位重傷者,正是如今還在救護車往回趕的紀署。

他的情形比杜沁妍說的還要糟。

翻下來的貨車司機、以及相隔最近那兩輛轎車上的人當場身亡,紀署的車位只靠後了一點點,車頂都被貨車散落出的建築材料砸出一個坑。

出事的立交橋建在整個城市最為繁華的地段,除了這裏以外,附近還有好幾家聲譽同樣響亮的公辦單位。

傷員被解救出來以後,就迅速被分流進了不同醫院,按傷重程度排序分配手術室,也算得上是有條不紊。

陳予鐸進會議室的時候,範良鴻正在總結中心醫院幾位還沒得到救治的傷員情況,其中風險程度最大對手術大夫要求最高的,就是紀署。

“……妍姐怎麽沒過來?”

他看見白板上自己生父那兩個字就偏過頭,輕聲問向身邊的人。

那是個同樣才下手術臺沒多久的大夫,聞言下意識看了眼表:“剛剛救護車又回來送了一趟,她出來得比較早,現在正在做第二臺。這次也不是個好解決的,至少還要一個小時。”

一小時。陳予鐸重覆了遍這個數字。

聽上去好像不怎麽長,但在爭分奪秒的此刻來說,已經足夠做很多事。

比如紀署這個雙重意義上的巨大麻煩,肯定不會再輪到她的手上。

陳予鐸木木地站在原地,即使沒有擡起頭,也毫不意外地聽到老師念出了自己的名字:“你往前站。”

這位患者情況太過兇險,即使副院長親自出馬,也得找個立得起來的醫生做一助,他是最好的人選。

範良鴻很快說出了他已經提前猜到的說辭:“現在從車到醫院還有不到二十分鐘,手術室已經空出來了一間,你準備一下,等下直接……”

“範老師,我不能上。”陳予鐸驟然打斷對方的話,用根本擺不出任何表情的臉,第一次在人前承認了紀署和自己的血緣關系:“他是我爸。”

“直系親屬盡量不上手術臺,會出於情感因素難以自控地影響判斷。”

這句話一落下,屋子裏幾乎所有人都瞬間望了過來。陳予鐸無視那些目光裏包含的震驚、同情、惋惜等情緒,語氣平穩地道出接下來的話:“這是您曾經教給我的,我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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