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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揭舊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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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揭舊疤

不管盛臨煦有多想立刻辭職走人,但如今他已經被架在了某個位置上,想撂挑子完全不是件容易的事。

因為飯吃到半路開始頻繁地接合作商跟同事們的電話,他和姜港的這次短暫會晤只持續不到了一個小時,然後就罵罵咧咧地拿起手機遁了。

姜港沒什麽特別著急需要處理的業務,細嚼慢咽地將自己好好餵飽,規劃完今天剩餘時間要做什麽,才慢吞吞地披上外套準備離開。

起身前視線掃到盛臨煦留下來的空盒,他腦子裏冒出剛剛那人明擺著低落頹唐的神色,出於某種略微物傷其類的心態,將藥盒拿起來揣進了兜裏。

走出那家店的門後,姜港先後找了一趟紀元弘和郝卓;談話內容主要是跟前者商量員工年終獎的分配與年底聚餐的不同方案,然後再跟後者敲定去長沙實地考察的具體時間。

據郝卓拍攝的視頻來看,那邊的重新裝修已經基本結束,接下來的重中之重,就是幾個證的辦理還需要接著走一走流程,以及加強通風散甲醛。

他跟人對了對近期行程安排,挑出雙方都空著的時間段,暫時將出發的日子定在了半個月之後。

莊桔跟新公司的事還沒完全定下來,迄今為止還在兢兢業業補著先前請假欠下的債。姜港在店裏溜達了一圈沒發現有什麽問題,幹脆提前回了家。

今天陳予鐸上夜班,雖然他不清楚中心醫院具體的交接時間,但想來畢竟中午才過去,猜也能猜到至少不會是現在,目前房子裏本該空無一人。

但當姜港饑腸轆轆按下指紋,在心裏思考著等下點什麽外賣的時候,推開門卻如同回到早上,再次聞見了從廚房一路飄到玄關的香味。

他順手托起搖著尾巴湊過來求抱抱的芙柯,蹬掉鞋子往裏走,在見到裏面的人時,滿臉都寫著驚訝:“你不是工作去了嗎,怎麽會在家?”

“妍姐明天要跟紀元弘看電影。”

陳予鐸腰上綁著個剛買回來、樣式非常普通的小圍裙,沒什麽表情地將一盤剛炒完的菜從鍋裏盛出來放到桌上。

“情侶約會不是很正常?所以就調了下班,把我換到了明天晚上。”他一邊對姜港的疑問作出解釋,一邊像檢查患者狀態般將姜港從頭到尾迅速看了一遍,最後將目光匯聚在了對方整個人水平位置最低的部位上。

陳予鐸本身生活品質十分低下,但不在意自己的狀況是一回事,看見姜港做出有害健康事情的時候,自動轉換成另外的態度,又是另外一回事。

“現在還沒開始給地熱。”

他說不出什麽太好聽的關心話術,心情不佳就會下意識板起臉,伸手挑開圍裙上系著的扣子把它脫下來放到一旁,從鞋櫃裏拿出了雙對方的拖鞋。

“很多慢性病都是從腳底起的,這樣很容易著涼。”陳予鐸沒有任何心理障礙地蹲下-身,左手虛虛握上了姜港的腳踝:“擡起來。”

姜港見狀大駭,嗖地一下彈開了。

盡管作為含著金鑰匙出生的富二代,他早就習慣了家裏有家政出沒的生活,但偶爾他人被照顧起居跟失去自理能力,還是有著很本質的區別。

他不覺得自己有必要被這麽伺候,而且陳予鐸也不是該幹這個的人。

“你……趕緊起來。”姜港不知道這人為什麽可以如此坦然地蹲在地上給自己換鞋,但光是看到眼前的場景,他就已經產生了一種極為離譜的感覺,並且報之以十二萬分的不適應。

陳予鐸做出這個動作的時候,根本沒意識到這其中有什麽不妥。看到身前這人明顯受到驚嚇的反應,還下意識地疑惑了片刻。

“我只是看你抱著狗不方便。”

他沒有非得在這件小事上糾結的意思,見人顯然不願意接受,就將鞋放在了離對方很近的位置上,然後大大方方地站了起來。

“你回來的正是時候。”陳予鐸指了下餐桌上冒著熱氣的飯菜,滿桌子都色香味俱全,微微一擡下巴道:“洗了手來吃吧,看看合不合胃口。”

俗話說吃人嘴軟拿人手短,姜港再不願意對陳予鐸和顏悅色,到底也吃了好幾頓對方做的飯,等到再開腔的時候天然就落了一半下風。

但這人的手藝又確實不錯,最起碼比外面賣的是要好上一些,要是沒親眼看到的時候還好說不;可一旦聞見望見,的確非常難以拒絕。

他內心天人交戰良久,最終還是敗給了本能的口腹之欲。磨磨蹭蹭穿上鞋洗幹凈手,坐在了陳予鐸的正對面。

“……你平時不是也挺忙的嗎,以後這種零碎的活還是少做。”

姜港覺得再這樣下去自己跟人的相處模式會發生大變,握著筷子試圖提出解決措施:“要不我明天物色個住家保姆,這樣大家都能清閑點。”

陳予鐸一眼看出他在別扭什麽,笑了笑重新低下頭,邊夾菜邊道:“你這間房子面積也不算特別大,裝三個成年人跟三只寵物,有點擁擠吧。”

而且更致命的是,姜港以前從沒想過自己這裏會有其他人長期留宿,留了一間客房已屬勉強,其他房間都分別改成了茶室、書房、電競屋。

如果真的要讓做家務的人搬進來,就意味著他需要專門辟出一間空房,光是挪走原有的大件家具、安裝床板和打櫃子就得好幾天的時間。

有那個閑工夫的話,陳予鐸自己房子的裝修都差不多能大功告成了。

姜港話剛落地就想到了這個關竅,頗為痛苦地捂住腦袋,同時還不忘往嘴裏塞了一口鹹淡適中的精品小排。

“你也不用負擔這麽重。”

陳予鐸看著他的言行有點想笑,但由於怕對方惱羞成怒一氣之下直接翻臉,還是沒有讓這份情緒外溢出來。

他頓了兩秒緩和心情,過後十分平和地道:“就算沒有你,我也依然需要正常吃飯,只不過添雙筷子的事,又不麻煩,沒必要太在乎。”

盡管道理如他所言沒有錯,但事實根本就不是陳予鐸講的這樣。

姜港張了張嘴,想說自己還沒忘記陳予鐸闌尾炎術後昏迷的時候,主刀醫生對人生活模式的評價和建議。

他到底為什麽會突然開始養生且講大道理,答案一目了然。

其實自從得知陳予鐸對自己持有的念頭起,姜港就感覺這人活得很割裂。

他的愛恨界限明明很很清晰,但在對外的表達上卻趨近相同。

與此同時,由於自尊心和自卑心理也在左右互搏,時常弄不清誰占上風,又讓陳予鐸呈現出了前後處事風格不一等種種行徑。

姜港原本對他的心路歷程一點都不感興趣,只想糊弄著等兩個家庭都不再需要這場婚姻,就火速奔赴民政局辦手續解除這場本不該存在的捆綁。

但大抵是陳予鐸做飯太好吃。

又或者是在自己扇了人一耳光之後,對方含著零星淚光的眼睛太可憐。

總之現在當姜港再想要看待陳予鐸這個人的時候,已經不能用全然敵對的態度審視他的一舉一動。

“你說得倒很輕松。”

他嘆了口氣,將自己扣在桌面上的右手攤開,拿這道陳年的刀口對著陳予鐸:“想知道它的來歷嗎,趁著我有興趣說,可以告訴你。”

陳予鐸聽罷迅速整理好了心情。

他正襟危坐,神情有些肅穆地看向自己法律意義上的丈夫,眼神在對方的傷疤上流連著不肯挪開:“想。”

“這事說起來挺丟人。”姜港搖了搖頭,看似隨意但開口就是一記重錘:“活生生挨打挨成這樣的,現在都有點忘了當年斷掉幾根骨頭了。”

“你記得沒錯,我確實不是愛落疤的體質。不管接骨還是縫針,幾乎都沒留下什麽能看見得出來的痕跡。”

陳予鐸在聽見挨打這兩個的時候,就控制不住地深吸了一口,聽到後來眼眶都有些微紅,嘴唇緊緊抿在一起。

“……那後來呢?”

他死死地盯著姜港右手側面細細的白線,過了良久才道:“為什麽過去這麽長的時間,它還是沒有消失?”

“因為這是手術的刀口。”可能因為剛跟盛臨煦見過面,舊時的記憶在覆蘇,姜港閉了閉眼睛,仿佛又回到了那張充斥著消毒水味道的醫院病床上,無助和恍然侵襲著每一個細胞,讓人片刻都不得安寧。

“出於一些不知名的原因,我這只手的神經出了點問題。”他不想細細描述自己當年的輾轉反側,言簡意賅地道:“反正最後的結果就是醫生說我再也不能做吉他手了。”

“日常生活不受太大影響,但提重物會受限,彈琴多了也不行。”

姜港想起以前什麽都還沒發生的時候,自己在高中教室裏跟陳予鐸百般鬥法,逮著課間休息瘋狂放狠話。

“我記得以前你說過,我們這幫人如果沒有父母的庇護只能上街討飯。”

他說到這裏笑了笑:“現在想來是多少有點道理哈。雖然我沒落到那麽淒慘的地步吧,但失去隨時隨地拿起吉他的能力之後,假如不是在國外的時候跟姐姐偷學了一點經營和用人的辦法,現在說不定還真在啃老。”

過往十幾歲時為了意氣也為了那挺可憐的面子,違心說過的那些傷人的話,最終都化為一把開了刃的刀,狠狠紮在了自己的心口上。

陳予鐸忽然徹底明白,為什麽姜港這麽介懷他們那段年少時光。

盡管後續的發展沒有人能夠預料,理智上來說這並不能算是他的錯。

但現在即使是陳予鐸本人,再度回望當年的經歷,都覺得曾經口出惡言的自己是如此不值得原諒。

他豁然起身走到姜港身邊,半跪在人身側用小臂環住了對方的上半身。

“呦,這是什麽意思。”

姜港低頭看著陳予鐸膝蓋因為接觸地面蹭上的一點白灰,彎了彎眼睛打趣道;“提前給我拜年呢?咱倆歲數相同,我可給不了你紅包。”

“對不起。”陳予鐸短短的今年裏對他說過很多次對不起,次次真情實意不容作偽,但只有這回讓姜港心頭也慢慢泛上了一層苦澀。

“是我太蠢,那時候居然以為,你只是想換種方式幫紀元弘羞辱我。”

陳予鐸向來冷靜沈著,此時聲線上卻帶上了很清楚的哽咽,第一次同他坦白自己當年的真實想法。

“小港,你實在太好了。”

他語氣輕得像是在說悄悄話,幾近呢喃地道:“我不能相信……我怎麽敢相信,你在跟紀元弘那麽要好的情況下,居然真的願意拉我一把。”

姜港聽著陳予鐸漸漸變啞的嗓子,有些不忍地將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行了都翻篇了,不要再道歉了。”

“讓我說完吧。”

他慢慢將頭靠在姜港的腿上,像是有些無法直視人視線那般低聲道:“我真的太不識好歹,居然過了那麽久才明白你的好意。”

並且在反應過來之後,也沒有以人家喜歡的方式投桃報李。

而是用一次次自以為是的管束以及所謂的‘為你好’,硬生生把姜港推到了更遠的地方。

陳予鐸平時拐著彎罵人的時候,分分鐘舌燦蓮花,一分鐘能吐出八百個膈應人又不帶臟字的段子。

但時至今日,他才發現自己的語言系統竟然可以如此匱乏。

“要不你打我一頓吧。”陳予鐸實在想不出更好的能讓人解氣的辦法,幹脆擡起頭很是認真地對姜港道:“你怎麽開心怎麽來,我保證不還手。”

姜港聽到這話一下子笑了出來。

“陳大夫說什麽胡話呢。”

他將身子向後靠,半垂著頭看向仰視自己的陳予鐸:“我以前打架下得是什麽手你也不是不清楚,光揮拳頭可不夠,多半還得用點什麽工具。

“現在咱們可不是批個條就能在家休息的學生。”姜港捏了捏陳予鐸脖子後面的脊椎骨:“要是把你搞得上不了班,請假哪有那麽容易?”

他人看著很瘦,身上的線條也主要是以美觀為主,沒有什麽特別發達的肌肉塊。但姜港畢竟正兒八經學過格鬥術,比普通人更明白怎麽拿捏分寸。

陳予鐸清楚假如真動起手來,這人沒準真能讓自己在床上躺一周。

“沒關系,我願意。”他後悔的痛感強烈到已經快要將心臟腐蝕,哪裏還顧得上□□是個什麽感覺。陳予鐸話罷非常麻利地把系在褲腰上的皮帶抽出來,拱手交到身前人懷裏之後,還想將上身的衣服也一齊脫下來。

最後還是姜港無奈地叫停了這發展越來越不受控制的一幕。

“差不多得了,怎麽上趕受虐呢。”

他對拿腰帶抽人這種環節完全不感興趣,手腕翻轉幹脆地一揚,直接將東西扔到了很遠的地方。

皮帶的金屬扣重重磕在地板上,激起一道說清脆不清脆說沈重也沒那麽沈重的聲響,接著又滾了滾才停下。

屋子裏的貓貓狗狗聽到聲音好奇地走出來圍觀,在看見兩個直立人類前所未有、但多多少少有些親密的姿勢之後,又十分默契地解散走開了。

陳予鐸隔著鏡片看向他,雙目早已變得猩紅,眼神裏的情緒濃烈得像是隨時能溢出來,又似乎想將面前的人全盤淹沒,直到與自己融為一體。

“我說這些不是為了蓄意折磨誰。”

姜港攤攤手,哂笑道:“如你所見,這對你我都沒什麽好處。”

他伸出一只手輕輕捏著陳予鐸的下巴,緊接著往上擡了擡。

在當下兩個人特定的姿勢下,這是一個脅迫感非常強,一不留神就會讓人覺得被冒犯的動作。

但姜港知道陳予鐸不會那樣想。

甚至對此刻悔意重得想自殺的人來說,這沒準還能讓他心裏松快些。

“當然我也沒打算表達我多大度。”

姜港嘆了口氣道:“只是我想放過自己了,你明白嗎。”

陳予鐸呼吸緊了一緊,有些承受不住對方這種時候的嘆息。

他下意識偏過頭,想避開與人繼續視線交匯,眼淚卻先一步落了下來。

“從認識到現在,這是第二次看見你哭。”姜港想說的話差不多都說完了,笑著拍拍拍他的手臂,示意人趕緊滾蛋:“挺好,看來還是我贏。”

陳予鐸沒有縱容自己失態太久,抹了一把眼睛卻沒站起來,依舊維持著先前的姿勢將他圈在自己的臂彎裏,低聲回應道:“對,你贏了。”

“那以後咱們好好相處。”姜港沒糾結他這動作有涉嫌禁錮的問題,語氣分外輕松地道:“誰也不要再繼續跟誰慪氣,沒完沒了地翻那些舊賬多沒意思,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

“……都聽你的。”

陳予鐸摘掉上了點霧氣的眼鏡,本來因為近視而有些失焦的眼睛,卻在此刻亮得像閃著實質性的光。

“既然和解了,想說什麽就說。”

姜港低頭低得脖子疼:“不過你到底什麽時候能起來,罰跪沒夠?”

“抱歉。”陳予鐸註意到他擡手大力揉了揉酸疼的後頸,這才反應過來自己的堅持給自己帶去了困擾,趕緊調整姿勢,讓自己的高度跟人平齊。

不過姜港畢竟還坐在椅子上,為了適應他,輕微調整並不會讓陳予鐸更舒服,相反的還會因為變成半蹲的原因,疲累的程度更上一個新階梯。

“……”姜港看出他就是打定主意想折騰自己,幹脆先一步站了起來。

“這回可以了吧,陳大夫?”

他已經再次填滿自己的胃,嘀嘀咕咕地說著‘果然我還是很難理解你的一些行為’,搖了搖頭轉身要走。

“我能抱一下你嗎?”

陳予鐸隨著對方的動作側過身,表情有些迫切,但也只是在請求。

“不幹別的。”他大約想到那天差點跟姜港發生點什麽的事,想了想補充道:“就是想抱你……而已。”

將所有話都說開的陳予鐸溫和得不可思議,更沒想到的是還有點純情。

姜港不是為難自己的人,說能放下就是真能放下,不含任何誇大成分。

他看著因為正在征求自己意見,而一動不動站在原地的陳予鐸,沒有主動張開雙臂的打算,但說出來的話已經代表著首肯:“想抱就來唄。”

陳予鐸整個人聽話得像是姜港叛逆不已但唯獨怕他的某個表弟,確認得到同意後才慢慢走過來摟住他。

這個擁抱輕得有些鄭重其事,幾乎沒有什麽力道可言。

姜港撫上他的後背想自己人為加重一下,卻忽然聽見他說了句話。

“我想把幾樣東西交給你。”陳予鐸把下巴放在姜港肩頭,雙手搭著他的雙側胯骨,停留了一瞬才舍不得似的放開:“稍等一下,我現在去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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