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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櫃始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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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櫃始末

幾個小時後的清晨,姜港受某股飯菜香味所驅,外加一通響了很久的電話鈴聲侵擾,克服淩晨睡中午起這個不怎麽健康的生物鐘,提前醒了過來。

他穿著短袖長褲的家居服,走出臥室正看見陳予鐸在桌子前擺餐盤。

“這才睡多長時間啊。”自陳予鐸住進來以後,姜港家的冰箱就沒再斷過各類蔬菜鮮肉,不再是當初充滿速食和酒水飲料的樣子。他打了個哈欠,邊揉眼睛邊問:“你頭不疼嗎?”

陳予鐸有早期晨練的習慣,即使晚上不按照正常時間入睡,六點鐘也依然會準時睜開雙眼。他身上穿著外出的衣服褲子,額頭還覆著一層薄汗,顯然是剛從外面跑完步回來不久。

“還好。”他沒想到姜港會這個點起床,有些意外地看了人一眼:“我等下要去看爺爺,回來再補覺也一樣。”

早飯這種東西如果一直不吃,時間長養成習慣,不吃也不覺得有什麽。

但在這個過程中一旦半路吃過幾頓,胃就會記住這種感覺,並且在下次聞見味道的時候瘋狂分泌胃酸。

姜港聽到對方的話哦了一聲,簡單洗漱過後慢吞吞地走到餐桌前坐下,看似友善發問,實則理直氣壯地道:“做得夠不夠多,有我的份嗎?”

陳予鐸聞言失笑:“有。”

他轉身回到櫃子前,熟門熟路地拿出兩副碗筷擺在兩個人面前,想了想問道:“怎麽今天你也醒這麽早。”

“接了個電話。”姜港不鹹不淡地解釋了一句,對陳予鐸推到自己面前的海鮮粥給予高度好評:“要不你改行去做廚師吧,估計比做大夫有前途。”

陳予鐸沒覺得自己廚藝有好到可以換職業的程度,水平充其量中等偏差。聞言不置可否,只是笑了笑道:“不至於,你是英國菜吃多了吧。”

“……別跟我提這三個字。”

沒有亞洲人能從大不列顛的飯店裏活著走出來,姜港至今想起那邊的甜品仍覺食不下咽:“還是回國好。”

最起碼路過甜品店,突發奇想買一個小蛋糕的時候,不會被致死量的糖含量攻擊到想離開這個美好的世界。

“的確。”陳予鐸在心裏補了一句,不然他們也沒機會坐下來共同用餐。

icu探視時間有限,即使躺在裏面的是醫護人員的親屬也一樣。陳予鐸要等到下午才上班,粗略算了下時間道:“中午請你去吃粵菜怎麽樣?”

經過這段日子的相處,他明顯發現姜港對自己的態度在慢慢軟化,更何況還有主動給對方當司機的人情在,感覺討個請客的機會應該不難。

那家飯館陳予鐸以前跟同事吃過幾次,覺得菜品味道在同類型的店裏還算上乘,這才開口跟姜港提起。

他一邊斟酌用詞,一邊等對方笑瞇瞇問自己為什麽突然要請吃飯,但沒想到這人搖搖頭,相當直接地拒絕了。

“改天吧。”姜港低頭在手機上很隨意地撥弄了兩下,陳予鐸下意識看過去,發現對方屏幕顯示的是通話頁面。

“一會兒我要去見個老朋友,不巧他比你說得早點,已經約好了。”

……

中午十二點半,陳予鐸出發去醫院看爺爺之後,始終都沒有回來。姜港將家裏的兩貓一狗全部餵飽,安安靜靜在臥室補了個很長的覺才出門。

他要去見的是盛臨煦。

這人大概已經跟莊桔細細聊過,又打聽到了給他推微信的正是自己,回首往昔覺得歲月易逝,可以考慮空出時間跟當初差點拐進隊的吉他手見一面;這才管朗桂要了他的聯系方式。

只不過不知道十多年的磨礪,盛臨煦到底都經歷了些什麽,才能讓一個原本天天下午兩點起的人,如今早上八點就開始打電話。

姜港隱約記得剛跟他結識那陣子,大家總是白天順著街道一直走,去各個新裝修的門店找老板談低價商演、晚上一起擠潮濕地下室住大通鋪。

盛臨煦作為那幫少年裏年齡最大的人,頭上還頂了個隊長虛銜,通身頗有種小時候小區當孩子王般的責任感。

因為頻繁被拒絕演出的提議甚至直接驅逐,他整天算房租水電算到淩晨好幾點,焦慮得半夜蹲在衛生間小聲哭,是最最缺覺的一個人。

姜港受所處行業影響,過去這麽多年遵循的還是那個陰間作息,已經不記得清晨陽光照在身上是什麽感覺。

忘設靜音的鈴聲在耳邊響個不停、帶著幾分不耐煩問對面是誰,卻聽見盛臨煦聲音的時候,他真產生了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照著導航走就行,如果堵車盡可能走最快的一條路。”畢竟現在早已過了代謝最快的年齡,昨天又有一肚子話想問;跟郝卓他們通宵飲酒回憶當年,損耗的心力實在太多,姜港當下太陽穴疼得就像有電鉆在腦袋裏打洞。

介於這頓午飯的時間跟地點都是盛臨煦訂的,離他家並不近。姜港完全沒有步行過去或者強打起精神開車的想法,幹脆在網上叫了輛快車坐進去。

他手腳麻利地爬上後座,閉目放空片刻,心想去餐廳這條路的預估時間本就不短,要是因為午高峰路上堵的話到得只能更晚,正好可以趁這個時間睡個回籠覺,讓因為昨晚飯局而透支過度的精力得到些許安撫。

但這也只是姜港做的一個打算而已。

其實他根本無法入眠。

在家的時候還好,思緒不至於太不受控制;可一旦脫離那種到處都洋溢著熟悉氣息的環境,他腦內就像放映機般交叉播放著重覆的畫面。

一會兒是高中時期的陳予鐸在又一次在學校大墻旁截住自己,雙方不歡而散後;他重新爬上墻頭準備繼續曠課,回過頭想再罵幾句時,剛好看見對方捏著考勤表緊抿嘴唇的樣子;

一會兒是當年被爸媽抓回去帶走之前,跟盛臨煦的最後一次見面,這人邊說錢不夠了邊哭得稀裏糊塗的臉。

姜港蹙眉勉強忍耐了三分鐘,還是忽視不了這種被兩段過往記憶拉扯著游來蕩去的感覺,慢慢嘆了口氣睜開眼睛,決定給自己母親打個電話。

自從高中畢業被送出國,他主動跟家裏聯系的次數就變得少之又少,尤其是在成年已久、經濟徹底獨立卻還是被家裏逼著跟陳予鐸結婚以後,這種時候更是無限度趨近於零。

這個點他們兩口應該正在用飯,姜母接到來自兒子的電話,顯而易見地比剛剛開心不少。她將通話調到擴音模式,放在桌面上音調很輕道:“怎麽想起打電話過來,是有什麽事嗎?”

這略帶雀躍的語氣……

前姐夫出事以後,姜家一直被籠罩在痛苦凝重的深淵裏,姜港早不記得自己有多久沒聽過她這樣的聲音了。

他怔住頓了頓,再一次在心裏問自己,是不是真的有這個必要。

作為陳予鐸多少年的同學,他清楚這人要是鐵了心隱瞞,年頭起碼十位數起步。如果這犟種真的不願意說,即使時至今日自己也依然撬不開他的嘴。

姜港確實很想知道,那時自己爸媽具體跟陳予鐸說了些什麽;但在聽見她聲音的那一刻,又在心裏想算了。

“……沒什麽。”

他本來打算說只是有點想你們,但話到嘴邊卻又覺得說不出口,於是沈默近半分鐘才淡淡道:“打錯了。”

“你這反應可不像撥錯號。”大概姜港停頓的時間太長,姜父很輕易地看穿了兒子的欲言又止。他湊到妻子身旁跟她肩抵著肩,笑了笑道:“到底什麽事,別吞吞吐吐的,有話就直說。”

那這可是你們讓我說的。

姜港在電話這頭頗為麻木地想,這次動動嘴唇真的問出了聲。

“你們早就認識陳予鐸,對吧。”

認識這個詞分量可輕可重,他的話說得實際上很沒頭沒尾。但姜父姜母完全沒如郝卓一般、撓頭疑惑於自己為什麽會提出這個問題,很明顯都聽懂了。

“你什麽意思。”桌前沒有外人,除了自己以外無非就是妻子跟女兒。姜父聞言皺皺眉,也沒接過手機單獨聊,保持著公放模式直接道:“不知道哪百輩子的老黃歷了,你挑這時候拿出來說,是要質問我跟你媽媽嗎?”

時光過去不會再回來,不管機遇還是心境,錯過之後都永遠無法折返到起點,他當然明白這個道理。

姜港扯了扯唇角:“我沒那意思。”

只不過陳予鐸在他眼裏,無論過去還是現在,都是個非常要面子的存在,極難容忍自己落入身處下風的狼狽之地。姜港想象不出他有一天也會彎下脊梁去請求誰,不管這個對象是紀元弘還是某位長輩,都同樣值得震驚。

而且看自己父親目前這略顯激烈的態度,不難猜出這人當年給他們留下的印象應該還不淺,否則也不至於時至今日,還能有這麽大的反應。

“只不過我有點好奇。”

他心裏發堵,嘴上就不著痕跡地開始帶刺:“既然當年吧把陳予鐸趕走了,現在為什麽又接受我們結婚?”

“你沒完沒了是吧,我……”對面的話說到一半便被身邊的人勸住,姜母拽著他的胳膊示意人閉嘴,躊躇了一下解釋道:“我跟你爸當年確實不看好他,陳予鐸性子太冷太傲,家裏的事還亂。但過去這麽久了,我們連你喜歡男人這件事都能順著你,更何況他對你有感情,自然是最好的。”

姜港聽到這個理由下意識嘶一了口氣,充滿自嘲地笑笑:“媽,都已經十五年了。你們就不怕他早就不再喜歡我,以後同居會為了報覆當初那點過節,有事沒事給我找點麻煩受?”

“那他找了嗎。”姜父勉強壓著火氣,不耐煩地道:“你真當領證那天的飯是白吃的?虧得還當這麽多年老板,一到自己的事就犯糊塗。我們是需要你紀叔叔的幫助沒錯,但如果他真敢當著我們的面重提舊事或者給你甩臉子,難道我們還能幹看著不成。”

而且家裏這個老二,是個什麽樣的脾氣秉性姜父又不是不知道。

還找麻煩找罪受。

如果對方真不開眼敢翻弄什麽,他不先把人家折騰散架才怪了。

姜港聽不見父親的心聲,聞言楞了楞,然後聽見自己媽媽語調很緩地道:“小港,照結婚照的事陳予鐸一開始就知道,也清楚會跟我們見面。一場心知肚明的交易婚姻,他西裝筆挺來赴宴,還專門畫了個上鏡妝,本身就意味著很多東西。”

“……”姜港沈默片刻,腦中忽然閃過自己跟陳予鐸領完證,從民政局出來那個中午,對方不同尋常的反應。

他當時尷尬得想死,一出門就馬上鉆進了車裏,連那張證件照片的違和之處都是後來理療師點出來的;

但陳予鐸明明同他一樣不自在,但仍然盯著上面的照片看了很久。

隔著虛擬網絡,電話那頭的人並不能感受到另一方心裏的波濤洶湧。姜母聽著兒子不怎麽平穩的呼吸聲,原本很確定的事也漸漸模糊了起來。

“我以為你們在一起過,現在剛好再續前緣。”她隱約覺得自己似乎想錯了件事,但又覺得不該如此,很是費解地反問道:“居然沒有嗎?”

姜父姜母都是要面子的人,也清楚自己以孩子的長相和性格,在外面肯定不缺人捧著。如果只是一個執拗到聯系不到也不肯放棄的追求者,他們倆也犯不上豁出臉跟一個小輩說那些話。

但當時所有事都趕在一起,姜港因為性取向和理想道路跟家裏僵得如同冰窖,陳予鐸又出現得那麽恰到好處。

再想想他紀署私生子的身份,很難不讓人懷疑他是故意想要引得紀元弘最好的朋友誤入歧途,斬斷他外面最強的一個助力,蓄意爭奪家產。

少年眼睛裏的愛恨很好看懂,但卻不一定能看得很深,年齡和青澀有時候也是最有迷惑性的糖衣炮彈。

他們這個圈子每天都在上演各種你給我一槍我捅你一刀的劇情,抓馬程度對標狗血電視劇也不逞多讓。

對當時因為兒子過於叛逆、思想過於前衛的而暴跳如雷的姜父姜母來說,這是一個很順理成章的猜測。

“我告訴陳予鐸……”

積年的認知得到推翻,她現在提起就覺得有點難以啟齒:“你早就定好要出國留學,還有個青梅竹馬的女生跟你一起,兩邊家長也見過了面。”

“……”當初讓陳予鐸一氣之下同自己雙向刪除的理由太過荒謬,姜港被嗆得直咳嗽,這次是真被氣笑了。

“我哪裏有什麽青梅竹馬,還是定下來要結婚的那種。”這倆人仗著陳予鐸無從求證,真是什麽借口都能編。

今天這家跟盛臨煦聚餐的飯店已經到了,姜港搖搖頭將思緒清空,最後安慰了幾句用來平穩父母的情緒,將電話掛斷,推開車門往外走。

在踏上飯店門口最後一節臺階的時候,他心裏忽然蹦出來了一句話。

當年他執意跟家裏出櫃,雖然最直接的原因是發現自己看gv更有感覺。

但讓一個原本根本沒有同性戀概念的人去主動搜索這方面視頻,主要還是因為高中的時候有次鬧陳予鐸鬧得太過分,把洗腳水潑到了對方身上。

十八歲的陳予鐸雖然依舊很瘦,但已經有了些許後來寬肩窄腰的雛形,胸肌腹肌也慢慢鍛煉了出來。

姜港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摔在一片水漬裏,前胸濕透了的衣服將形狀撐得很清晰,上面還有兩個微小的凸起。

他很不想回憶自己第二天早上起來的時候,掀開被子都發現了什麽。

但不得不承認從某種意義上說,陳予鐸在這件事上還真不算完全無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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