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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予鐸為莊桔弟弟的手術排在下午。
他在這裏人生地不熟，也沒什麽靠得住的親戚朋友。從聽說來往醫護正在對手術室進行消毒，隨時可以推人入內的時候起，就開始無端心慌。
莊桔隔著玻璃看見管床大夫對弟弟進行例行詢問，坐在病房外的長椅上焦慮得六神無主。最後實在不知道找誰好，幹脆給自己老板打了個電話。
而彼時姜港還在床上補覺。
他前一天過得太折騰，好不容易睡著又被夜半雷聲和雨聲驚醒，餵完一貓一狗後，吃了粒褪黑素才重新躺下。
然而周三白天很快到來，專屬於微信語音通話鈴聲響起，姜港滿臉困倦地摸過手機，發現已經過了十二點。
他看清來電人姓名，嗓音還帶著晨起的低啞和含糊：“有什麽事嗎？”
莊桔的聲音在電流的影響下有些失真，但不能聽出其語氣裏的張惶。
“姜哥，您能不能……”
給自己做了片刻心理建設後，他咬著牙開口道：“我知道這很唐突，但小昔馬上就要做手術了，我想找陳大夫問點問題，但怎麽都找不到人。”
莊桔聲音磕磕巴巴，聽上去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來：“我記得你跟陳大夫認識，能不能幫聯系下他……我就說幾句話，不會耽誤太長時間的。”
姜港在藥物作用下睡得迷迷糊糊，此刻腦子還有些不清醒，花了好長時間才反應過來小昔何許人也。
他是莊桔的弟弟，單名一個昔字。
“這倒不是什麽大問題。”姜港坐起身估量了下時間，如果沒有意外這個時候陳予鐸應該正吃著飯，就是不知在食堂還是外面，有些納悶地問道：“只不過你沒有主刀醫生電話嗎？”
他這兩年偶爾有個較為嚴重的頭疼腦熱，或者因為右手的問題去就醫。只要態度好些足夠禮貌，不在私人時間各種煩人家，想留個微信不會太難。
至於陳予鐸，應當也是有工作號的。
莊桔聞言哽咽聲都出來了：“陳大夫說小昔不是什麽疑難雜癥，本來並不想給。但我擔心萬一出事，臨時尋人尋不到，就還是求他加上了好友。”
姜港對別人的哭聲一向沒轍，馬上手足無措起來，完全不知該怎麽安慰。
“啊，那這不是挺好嗎。”
他捋了兩把頭發，試探著往下輕聲問：“那你為什麽……還來找我？”
“陳大夫是個很有耐心的好人。”莊桔解釋道：“我不懂這些醫學儀器指標啊之類的，每次看到有波動就忍不住想問他，他也都悉數解答。但今天我想面談，陳大夫卻始終沒回，我試著撥電話過去，發現他手機關機了。”
莊桔聲音愈發顫抖：“我在想是不是我問得太多，陳大夫嘴上不說其實心裏很討厭，會不會影響下午……”
剩下的話他像是有些避諱，只把自己的意思表達出來，就小心地住了口。
姜港聽到這已經明白意思。
弟弟手術在即，莊桔關心則亂，總拿一些醫生看來無所謂的事打擾對方。
現在陳予鐸手機關機，他擔心自己的行為招人煩，怕影響大夫的操作。
“你先別著急。”姜港踩著拖鞋去洗漱，吐幹凈嘴裏的泡沫道：“陳予鐸不是秋後算賬的人，而且職業道德放在那，沒有大夫會故意怎麽怎麽的。”
他說到這裏單手撐著洗手臺，仔細思索了一番道：“我認識個跟陳予鐸同科室的大夫，等下就幫你問問。”
莊桔聽見他的保證，千恩萬謝地說了一大要做牛做馬的話，最後還是姜港先一步聽不下去，趕緊結束了通話。
他洗完臉一邊拿毛巾擦著水，一邊給杜沁妍彈了幾條消息。
像外科醫生這種累得要命的行業，能做到次次秒回幾乎不可能。
姜港也沒把時間浪費在等待上，洗完頭後拿吹風機簡單吹了兩下，換好能夠外出的衣服才重新點開手機。
這時候正趕上杜沁妍上線不久。
她說陳予鐸去了食堂，手機關機八成是因為忙一上午沒電還未來得及充。
先前姜港也是這樣猜測，雖然他和這人關系始終很差，但當個好醫生是陳予鐸一直以來所追求的事。他不可能因為討厭某個家屬，就不認真醫病人。
姜港想了想，在聊天頁面敲字。
【JG：我認識個人今天要做手術，就幾個小時之後，主刀是陳予鐸。】
【JG：他哥哥擔心會出現意外，想跟大夫當面聊聊。一會兒陳予鐸要是回辦公室，辛苦妍姐告訴我一聲吧。】
這次隔好久，杜沁妍才發語音過來。
“不是我不肯幫你，小港。”
她那便傳來陣陣交談聲，似乎很是嚴肅：“有個患者出現突發情況，我正在等電梯，恐怕沒時間留心這個。”
姜港手指摁在錄音鍵上，張了張嘴正要說什麽。那邊杜沁妍就又發來一條語音，伴隨著電梯開門的叮叮聲，她語氣非常急促地道：“反正你們現在是合法夫夫，去職工食堂直接找他也沒什麽的。哎不跟你說了我先走了。”
講完這句話後，她大概率就是專心投入到了工作當中。姜港後來又發了幾條消息過去，都沒收到任何回覆。
他想起杜沁妍在語音盡頭說的那句話，莫名覺得有幾分說不出來的難堪，耳朵也控制不住地在悄悄發熱。
盡管領證是事實沒錯吧。
但合法夫夫這種詞，套用在自己和陳予鐸身上，聽上去還是覺得怪怪的。
姜港把杜沁妍的話轉告莊桔，在他沒有回覆自己的空檔，終於挪出時間翻了翻微信來自其他人的未讀消息。
馬上進入十月，一大早發消息過來的多數都是合同快要到期的酒水供應廠商，想要聊聊未來的合作問題。
零星摻雜在裏面的，還有幾個跟他私交不錯的顧客，在問國慶假期夢絳是否開門，以前的歌手什麽時候回來。
姜港按事情輕重緩急依次回覆，翻到最後才發現，陳予鐸也有留言。
他是早上六點發的兩行文字，公雞剛開始打鳴的時間，自己當然還沒醒。
【貓狗雙全：鼎軒家的早餐不錯，我買完給你放在電飯煲裏保溫了。】
【貓狗雙全：起來記得吃一點。】
雖然現在外面已經晴空萬裏，可他中途醒來的那次，外面還雷雨大作。
陳予鐸為什麽那個時間出門不得而知，但幾小時後他卻帶著早飯回來了。
姜港成年以後一直獨住，雖然有時回父母那裏，也會有保姆照顧飲食起居。但大多數時候，他早就習慣了睜眼是一個人，閉眼也是一個人的日子。
這種平平淡淡被用飯叮囑的事，已經很久沒有發生在他的生命裏了。
姜港看著那消息停頓良久，即使明知道陳予鐸不會回，還是了句：好。
鼎軒是連鎖店，好評如潮味道一絕。
他打開電飯煲向內膽望去，賣相很上佳的肉夾饃和蒸餃還在冒熱氣，邊上安安靜靜地臥著一杯牛奶燕麥粥。
姜港聞見香味那點餓意就被勾了出來，將這些吃食擺到桌子上，只不過剛要動筷，那邊莊桔的消息就到了。
【駐唱-莊桔-請假中：小昔說很困想睡覺，現在已經叫不醒了。】
【駐唱-莊桔-請假中：他不會是昏迷了吧QAQ，護士說沒什麽事，但我還是想讓陳大夫看一眼。姜老板……】
姜港看著他發的顏表情，忍耐度就快要到達頂點，猛地深吸一口氣。
【JG：叫不醒什麽意思，是他無論如何神志不清，還是單純不想起床？】
【JG：我記得你跟我提過，你弟弟從上學之後就一直有午睡的習慣。】
文字消息表達不出豐富的語氣，但莊桔還是能感覺到對面人話裏深深的懷疑，發了個語音條過來說：“我也不想麻煩您和陳大夫，但我就小昔一個弟弟。他年紀還這麽輕，要是出現差錯，我真不知道該怎麽跟父母交代。”
聽見這道帶著淚意的聲音，姜港在心底直嘆氣，想著算了。
一個手足無措的哥哥而已。
當年自己手忽然受傷動彈不得，姜漪來簽手術同意書，也是同樣的反應。
【JG：你在病房好好待著。】
他看著剛咬了沒兩下的蒸餃，快速扒了幾筷子後，又轉過頭喝了兩口粥。
【JG：我知道去哪找陳予鐸，你靜下心來等我，我現在馬上就過去。】
……
正是午間飯點，市中心醫院職工食堂人頭攢動，個個餐口都擠滿了人。
姜港領莊桔站在門外不那麽礙眼的地方探頭探腦，一時也看不見陳予鐸。
“姜哥。”莊桔從看見他起就像找到主心骨，甚至能夠分出神來好奇別人的事了：“只有醫院任職人員才在食堂吃飯，您是怎麽知道位置的？”
姜港不想回答這個問題，專心用眼神檢索著玻璃門內來來往往的人。
“想不想跟陳大夫面聊了。”
他毫無威懾力地恐嚇道：“要是再廢話，你的事我馬上撒手不管。”
“別啊別啊。”莊桔聽見這話頓時慘兮兮地道歉：“我錯了……不過既然到了這裏，為什麽我們不進去呢？”
姜港嗓子發緊，條件反射地想起了杜沁妍形容自己和陳予鐸的那四個字。
“你剛才不是也說了嗎。”
眼前密密麻麻都是醫院的同事，他不想在陳予鐸的‘地盤’從擁擠的人流中穿行，就只是為了把他叫出來。
“咱不是醫護，就這麽堂而皇之地進去不合適。”姜港覺得能既然在外面等就別橫生枝節：“他在裏面起碼待了有半個小時，應該很快就出來了。”
莊桔自然認同自己老板的話，但還是有點著急，囁嚅道：“但是……”
他嘴唇動了動還想再勸，但還沒等說出口，一只手就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桔子！”姜港聞聲回頭，看見一個手裏拎著白大褂，滿臉洋溢著張揚和青春的男生跟莊桔熱烈擁抱，叫著他的外號道：“你怎麽會來這裏？”
莊桔沒想到會被熟人逮住，楞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把自己的擔憂大致描述了一遍。然後又拍拍對方的肚子示意人正經點，將頭扭向了姜港。
“他叫魏安柏。”莊桔簡單做了個介紹：“是我現在的合租室友。”
之前莊桔不肯明說自己頻繁請假原因的時候，紀元弘還通過魏安柏的關系，查問過莊桔那段時間都做了什麽。
作為杜沁妍帶的大五實習生，他今年最多也就二十二或者二十三歲。
姜港無意跟這樣年紀的人結交，輕輕頷首表示聽到，就兀自移開了視線。
只不過他沒興趣，別人卻未必。
魏安柏盯著對方喉結上那顆痣，過了好半天才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
“你也是醫院的老師嗎？”
他不等莊桔出聲，就笑瞇瞇地搶先問道：“我怎麽從來沒見過您。”
姜港原本已經看到了裏面陳予鐸的身影，結果被魏安柏這麽一打岔，眼神錯開短短一瞬，再望就找不到了。
他擰起眉看向身邊正跟自己搭話的人，很慢地道：“我不是醫生。”
“……安柏，別瞎說。”莊桔感覺氣氛好像有些不對，趕緊加快語速把姜港的身份道出來：“這是姜哥，我在酒吧兼職的老板，對我特別特別好。”
魏安柏滿臉恍然，伸出一只手舉到姜港面前，萬分懇切地連聲道：“抱歉抱歉，是我想當然，鬧出誤會了。”
他眼睛亮晶晶的：“不知道姜哥全名叫什麽？等莊桔假結束了，我報您的名號去捧場，您可要給我打折呀。”
油嘴滑舌。姜港只看一眼就知道他十有八-九是想套近乎，當下沒有選擇握上那只手，而是從衣兜裏拿出一張信息齊全的名片，不輕不重放在了上面。
“我們店不厚此薄彼，對老板和員工的朋友福利是一樣的。”他漫不經心地後退半步：“報莊桔的名字就行。”
姜港朝莊桔信口胡扯道：“既然你室友都來了，就讓他陪你進去吧。我家裏還有點事要處理，就先走了。”
是他大老遠把人請過來，現在姜港才到醫院幾分鐘，假如真的就這麽轉身離開，顯得自己也太失禮了。
莊桔愧疚難當，沒話找話道：“您跟陳大夫不是同學嗎，既然都已經到了這裏，要不，要不……”
他說不出個什麽所謂，反倒魏安柏攥住機會，順順利利地把話頭接了下來：“原來姜哥你是陳老師的朋友啊。我是杜老師的學生，她剛才趕著去搶救一位重癥患者，就先讓我走了。”
魏安柏轉了轉眼珠：“雖說我歸杜老師管，但很多時候陳老師也會指導兩句，昨天剛剛罵了我一頓。”
他裝可憐道：“您既然和陳老師認識，不如幫我說兩句好話叭。這樣我的日子好過點，你們也能敘敘舊呀。”
萍水相逢的過路人而已，還是這麽副嘴臉，你被不被罵關我什麽事。
姜港無念無想地準備拒絕，但在話出口的前一刻，莊桔突然嘶了口氣。
“最近大幅度降溫來得太突然，今早查房的時候，我聽陳大夫說話都帶著鼻音，估計是感冒了。”莊桔拍拍魏安柏的肩膀：“難受的時候誰還有心情管別人，他肯定不會數落你了。”
什麽大幅度降溫導致感冒。
姜港聽得直冷笑，比起這麽個破爛理由，還不如說他是半夜三更出去出去淋雨還不帶傘，活活把自己澆的。
“你這話說得倒也是。”臨出門前喝的那兩口熱粥還在胃裏溫存著，他有點想看看陳予鐸病得嚴不嚴重，索性順著臺階下來了：“那就走吧。”
終於能如願跟陳大夫面對面地交流，莊桔自然一萬個高興。
魏安柏帶著他們倆往裏走，眼神和身體卻一直在往姜港那裏靠。
“姜哥咱們就這麽說定了。”他不露痕跡地狂刷存在感：“等下你可得要幫幫我，跟陳大夫說一說我的好話。”
姜港敷衍著應了兩聲好，魏安柏見狀心情不錯地彎彎眼睛，很快找到了陳予鐸如今吃飯的那張桌子。
上午剛做完一臺各科聯合手術，現在所有參與的醫護都坐在了一起。
魏安柏收起臉上的笑意，規規矩矩跟大家打招呼：“各位老師好。這是我一朋友，他弟弟很快就要手術，心裏擔心，所以想找陳老師問問情況。”
三言兩語描述完莊桔的情況和過來的原因後，接下來便該輪到姜港。
只不過還沒等魏安柏開口，陳予鐸就已經拍了拍自己身邊的空位。
他嗓子的確很明顯地啞了，擡眸時的弧度都好像要比平時小，神情也有些懨懨的：“你也來了？過來坐。”
陳予鐸平時在單位的形象又嚴肅又冷硬，從來不往醫院領任何親朋好友。
唯獨破的兩次例，主動要跟同事以外的人坐在一起，對方都是姜港。
兩鬢斑白的李主任兩邊看看，笑得慈祥又促狹，擺明了知道他們什麽關系，但還是故意問道：“予鐸，既然是熟人，怎麽不給我們介紹介紹？”
面前這一桌子眼巴巴的白大褂，除了陳予鐸自己誰也不認識。
姜港心裏默念既然走了這條路，以後類似的場面只會更多，表面淡定維持得很好，大大方方地挨著他坐下。
魏安柏進醫院實習時間不算長，暫時聽不出這些老油條話裏的彎彎繞繞。
眼看陳予鐸閉口不答，還以為他是嘴笨不知道說什麽，挺了挺背想替人回話，希望自己未來能少挨點訓。
魏安柏起了個頭：“姜哥……”
陳予鐸非常輕地挑挑眉，聲音穩得不像話：“這位是姜港，我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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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予鐸為莊桔弟弟的手術排在下午。
他在這裏人生地不熟，也沒什麽靠得住的親戚朋友。從聽說來往醫護正在對手術室進行消毒，隨時可以推人入內的時候起，就開始無端心慌。
莊桔隔著玻璃看見管床大夫對弟弟進行例行詢問，坐在病房外的長椅上焦慮得六神無主。最後實在不知道找誰好，幹脆給自己老板打了個電話。
而彼時姜港還在床上補覺。
他前一天過得太折騰，好不容易睡著又被夜半雷聲和雨聲驚醒，餵完一貓一狗後，吃了粒褪黑素才重新躺下。
然而周三白天很快到來，專屬於微信語音通話鈴聲響起，姜港滿臉困倦地摸過手機，發現已經過了十二點。
他看清來電人姓名，嗓音還帶著晨起的低啞和含糊：“有什麽事嗎？”
莊桔的聲音在電流的影響下有些失真，但不能聽出其語氣裏的張惶。
“姜哥，您能不能……”
給自己做了片刻心理建設後，他咬著牙開口道：“我知道這很唐突，但小昔馬上就要做手術了，我想找陳大夫問點問題，但怎麽都找不到人。”
莊桔聲音磕磕巴巴，聽上去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來：“我記得你跟陳大夫認識，能不能幫聯系下他……我就說幾句話，不會耽誤太長時間的。”
姜港在藥物作用下睡得迷迷糊糊，此刻腦子還有些不清醒，花了好長時間才反應過來小昔何許人也。
他是莊桔的弟弟，單名一個昔字。
“這倒不是什麽大問題。”姜港坐起身估量了下時間，如果沒有意外這個時候陳予鐸應該正吃著飯，就是不知在食堂還是外面，有些納悶地問道：“只不過你沒有主刀醫生電話嗎？”
他這兩年偶爾有個較為嚴重的頭疼腦熱，或者因為右手的問題去就醫。只要態度好些足夠禮貌，不在私人時間各種煩人家，想留個微信不會太難。
至於陳予鐸，應當也是有工作號的。
莊桔聞言哽咽聲都出來了：“陳大夫說小昔不是什麽疑難雜癥，本來並不想給。但我擔心萬一出事，臨時尋人尋不到，就還是求他加上了好友。”
姜港對別人的哭聲一向沒轍，馬上手足無措起來，完全不知該怎麽安慰。
“啊，那這不是挺好嗎。”
他捋了兩把頭發，試探著往下輕聲問：“那你為什麽……還來找我？”
“陳大夫是個很有耐心的好人。”莊桔解釋道：“我不懂這些醫學儀器指標啊之類的，每次看到有波動就忍不住想問他，他也都悉數解答。但今天我想面談，陳大夫卻始終沒回，我試著撥電話過去，發現他手機關機了。”
莊桔聲音愈發顫抖：“我在想是不是我問得太多，陳大夫嘴上不說其實心裏很討厭，會不會影響下午……”
剩下的話他像是有些避諱，只把自己的意思表達出來，就小心地住了口。
姜港聽到這已經明白意思。
弟弟手術在即，莊桔關心則亂，總拿一些醫生看來無所謂的事打擾對方。
現在陳予鐸手機關機，他擔心自己的行為招人煩，怕影響大夫的操作。
“你先別著急。”姜港踩著拖鞋去洗漱，吐幹凈嘴裏的泡沫道：“陳予鐸不是秋後算賬的人，而且職業道德放在那，沒有大夫會故意怎麽怎麽的。”
他說到這裏單手撐著洗手臺，仔細思索了一番道：“我認識個跟陳予鐸同科室的大夫，等下就幫你問問。”
莊桔聽見他的保證，千恩萬謝地說了一大要做牛做馬的話，最後還是姜港先一步聽不下去，趕緊結束了通話。
他洗完臉一邊拿毛巾擦著水，一邊給杜沁妍彈了幾條消息。
像外科醫生這種累得要命的行業，能做到次次秒回幾乎不可能。
姜港也沒把時間浪費在等待上，洗完頭後拿吹風機簡單吹了兩下，換好能夠外出的衣服才重新點開手機。
這時候正趕上杜沁妍上線不久。
她說陳予鐸去了食堂，手機關機八成是因為忙一上午沒電還未來得及充。
先前姜港也是這樣猜測，雖然他和這人關系始終很差，但當個好醫生是陳予鐸一直以來所追求的事。他不可能因為討厭某個家屬，就不認真醫病人。
姜港想了想，在聊天頁面敲字。
【JG：我認識個人今天要做手術，就幾個小時之後，主刀是陳予鐸。】
【JG：他哥哥擔心會出現意外，想跟大夫當面聊聊。一會兒陳予鐸要是回辦公室，辛苦妍姐告訴我一聲吧。】
這次隔好久，杜沁妍才發語音過來。
“不是我不肯幫你，小港。”
她那便傳來陣陣交談聲，似乎很是嚴肅：“有個患者出現突發情況，我正在等電梯，恐怕沒時間留心這個。”
姜港手指摁在錄音鍵上，張了張嘴正要說什麽。那邊杜沁妍就又發來一條語音，伴隨著電梯開門的叮叮聲，她語氣非常急促地道：“反正你們現在是合法夫夫，去職工食堂直接找他也沒什麽的。哎不跟你說了我先走了。”
講完這句話後，她大概率就是專心投入到了工作當中。姜港後來又發了幾條消息過去，都沒收到任何回覆。
他想起杜沁妍在語音盡頭說的那句話，莫名覺得有幾分說不出來的難堪，耳朵也控制不住地在悄悄發熱。
盡管領證是事實沒錯吧。
但合法夫夫這種詞，套用在自己和陳予鐸身上，聽上去還是覺得怪怪的。
姜港把杜沁妍的話轉告莊桔，在他沒有回覆自己的空檔，終於挪出時間翻了翻微信來自其他人的未讀消息。
馬上進入十月，一大早發消息過來的多數都是合同快要到期的酒水供應廠商，想要聊聊未來的合作問題。
零星摻雜在裏面的，還有幾個跟他私交不錯的顧客，在問國慶假期夢絳是否開門，以前的歌手什麽時候回來。
姜港按事情輕重緩急依次回覆，翻到最後才發現，陳予鐸也有留言。
他是早上六點發的兩行文字，公雞剛開始打鳴的時間，自己當然還沒醒。
【貓狗雙全：鼎軒家的早餐不錯，我買完給你放在電飯煲裏保溫了。】
【貓狗雙全：起來記得吃一點。】
雖然現在外面已經晴空萬裏，可他中途醒來的那次，外面還雷雨大作。
陳予鐸為什麽那個時間出門不得而知，但幾小時後他卻帶著早飯回來了。
姜港成年以後一直獨住，雖然有時回父母那裏，也會有保姆照顧飲食起居。但大多數時候，他早就習慣了睜眼是一個人，閉眼也是一個人的日子。
這種平平淡淡被用飯叮囑的事，已經很久沒有發生在他的生命裏了。
姜港看著那消息停頓良久，即使明知道陳予鐸不會回，還是了句：好。
鼎軒是連鎖店，好評如潮味道一絕。
他打開電飯煲向內膽望去，賣相很上佳的肉夾饃和蒸餃還在冒熱氣，邊上安安靜靜地臥著一杯牛奶燕麥粥。
姜港聞見香味那點餓意就被勾了出來，將這些吃食擺到桌子上，只不過剛要動筷，那邊莊桔的消息就到了。
【駐唱-莊桔-請假中：小昔說很困想睡覺，現在已經叫不醒了。】
【駐唱-莊桔-請假中：他不會是昏迷了吧QAQ，護士說沒什麽事，但我還是想讓陳大夫看一眼。姜老板……】
姜港看著他發的顏表情，忍耐度就快要到達頂點，猛地深吸一口氣。
【JG：叫不醒什麽意思，是他無論如何神志不清，還是單純不想起床？】
【JG：我記得你跟我提過，你弟弟從上學之後就一直有午睡的習慣。】
文字消息表達不出豐富的語氣，但莊桔還是能感覺到對面人話裏深深的懷疑，發了個語音條過來說：“我也不想麻煩您和陳大夫，但我就小昔一個弟弟。他年紀還這麽輕，要是出現差錯，我真不知道該怎麽跟父母交代。”
聽見這道帶著淚意的聲音，姜港在心底直嘆氣，想著算了。
一個手足無措的哥哥而已。
當年自己手忽然受傷動彈不得，姜漪來簽手術同意書，也是同樣的反應。
【JG：你在病房好好待著。】
他看著剛咬了沒兩下的蒸餃，快速扒了幾筷子後，又轉過頭喝了兩口粥。
【JG：我知道去哪找陳予鐸，你靜下心來等我，我現在馬上就過去。】
……
正是午間飯點，市中心醫院職工食堂人頭攢動，個個餐口都擠滿了人。
姜港領莊桔站在門外不那麽礙眼的地方探頭探腦，一時也看不見陳予鐸。
“姜哥。”莊桔從看見他起就像找到主心骨，甚至能夠分出神來好奇別人的事了：“只有醫院任職人員才在食堂吃飯，您是怎麽知道位置的？”
姜港不想回答這個問題，專心用眼神檢索著玻璃門內來來往往的人。
“想不想跟陳大夫面聊了。”
他毫無威懾力地恐嚇道：“要是再廢話，你的事我馬上撒手不管。”
“別啊別啊。”莊桔聽見這話頓時慘兮兮地道歉：“我錯了……不過既然到了這裏，為什麽我們不進去呢？”
姜港嗓子發緊，條件反射地想起了杜沁妍形容自己和陳予鐸的那四個字。
“你剛才不是也說了嗎。”
眼前密密麻麻都是醫院的同事，他不想在陳予鐸的‘地盤’從擁擠的人流中穿行，就只是為了把他叫出來。
“咱不是醫護，就這麽堂而皇之地進去不合適。”姜港覺得能既然在外面等就別橫生枝節：“他在裏面起碼待了有半個小時，應該很快就出來了。”
莊桔自然認同自己老板的話，但還是有點著急，囁嚅道：“但是……”
他嘴唇動了動還想再勸，但還沒等說出口，一只手就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桔子！”姜港聞聲回頭，看見一個手裏拎著白大褂，滿臉洋溢著張揚和青春的男生跟莊桔熱烈擁抱，叫著他的外號道：“你怎麽會來這裏？”
莊桔沒想到會被熟人逮住，楞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把自己的擔憂大致描述了一遍。然後又拍拍對方的肚子示意人正經點，將頭扭向了姜港。
“他叫魏安柏。”莊桔簡單做了個介紹：“是我現在的合租室友。”
之前莊桔不肯明說自己頻繁請假原因的時候，紀元弘還通過魏安柏的關系，查問過莊桔那段時間都做了什麽。
作為杜沁妍帶的大五實習生，他今年最多也就二十二或者二十三歲。
姜港無意跟這樣年紀的人結交，輕輕頷首表示聽到，就兀自移開了視線。
只不過他沒興趣，別人卻未必。
魏安柏盯著對方喉結上那顆痣，過了好半天才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
“你也是醫院的老師嗎？”
他不等莊桔出聲，就笑瞇瞇地搶先問道：“我怎麽從來沒見過您。”
姜港原本已經看到了裏面陳予鐸的身影，結果被魏安柏這麽一打岔，眼神錯開短短一瞬，再望就找不到了。
他擰起眉看向身邊正跟自己搭話的人，很慢地道：“我不是醫生。”
“……安柏，別瞎說。”莊桔感覺氣氛好像有些不對，趕緊加快語速把姜港的身份道出來：“這是姜哥，我在酒吧兼職的老板，對我特別特別好。”
魏安柏滿臉恍然，伸出一只手舉到姜港面前，萬分懇切地連聲道：“抱歉抱歉，是我想當然，鬧出誤會了。”
他眼睛亮晶晶的：“不知道姜哥全名叫什麽？等莊桔假結束了，我報您的名號去捧場，您可要給我打折呀。”
油嘴滑舌。姜港只看一眼就知道他十有八-九是想套近乎，當下沒有選擇握上那只手，而是從衣兜裏拿出一張信息齊全的名片，不輕不重放在了上面。
“我們店不厚此薄彼，對老板和員工的朋友福利是一樣的。”他漫不經心地後退半步：“報莊桔的名字就行。”
姜港朝莊桔信口胡扯道：“既然你室友都來了，就讓他陪你進去吧。我家裏還有點事要處理，就先走了。”
是他大老遠把人請過來，現在姜港才到醫院幾分鐘，假如真的就這麽轉身離開，顯得自己也太失禮了。
莊桔愧疚難當，沒話找話道：“您跟陳大夫不是同學嗎，既然都已經到了這裏，要不，要不……”
他說不出個什麽所謂，反倒魏安柏攥住機會，順順利利地把話頭接了下來：“原來姜哥你是陳老師的朋友啊。我是杜老師的學生，她剛才趕著去搶救一位重癥患者，就先讓我走了。”
魏安柏轉了轉眼珠：“雖說我歸杜老師管，但很多時候陳老師也會指導兩句，昨天剛剛罵了我一頓。”
他裝可憐道：“您既然和陳老師認識，不如幫我說兩句好話叭。這樣我的日子好過點，你們也能敘敘舊呀。”
萍水相逢的過路人而已，還是這麽副嘴臉，你被不被罵關我什麽事。
姜港無念無想地準備拒絕，但在話出口的前一刻，莊桔突然嘶了口氣。
“最近大幅度降溫來得太突然，今早查房的時候，我聽陳大夫說話都帶著鼻音，估計是感冒了。”莊桔拍拍魏安柏的肩膀：“難受的時候誰還有心情管別人，他肯定不會數落你了。”
什麽大幅度降溫導致感冒。
姜港聽得直冷笑，比起這麽個破爛理由，還不如說他是半夜三更出去出去淋雨還不帶傘，活活把自己澆的。
“你這話說得倒也是。”臨出門前喝的那兩口熱粥還在胃裏溫存著，他有點想看看陳予鐸病得嚴不嚴重，索性順著臺階下來了：“那就走吧。”
終於能如願跟陳大夫面對面地交流，莊桔自然一萬個高興。
魏安柏帶著他們倆往裏走，眼神和身體卻一直在往姜港那裏靠。
“姜哥咱們就這麽說定了。”他不露痕跡地狂刷存在感：“等下你可得要幫幫我，跟陳大夫說一說我的好話。”
姜港敷衍著應了兩聲好，魏安柏見狀心情不錯地彎彎眼睛，很快找到了陳予鐸如今吃飯的那張桌子。
上午剛做完一臺各科聯合手術，現在所有參與的醫護都坐在了一起。
魏安柏收起臉上的笑意，規規矩矩跟大家打招呼：“各位老師好。這是我一朋友，他弟弟很快就要手術，心裏擔心，所以想找陳老師問問情況。”
三言兩語描述完莊桔的情況和過來的原因後，接下來便該輪到姜港。
只不過還沒等魏安柏開口，陳予鐸就已經拍了拍自己身邊的空位。
他嗓子的確很明顯地啞了，擡眸時的弧度都好像要比平時小，神情也有些懨懨的：“你也來了？過來坐。”
陳予鐸平時在單位的形象又嚴肅又冷硬，從來不往醫院領任何親朋好友。
唯獨破的兩次例，主動要跟同事以外的人坐在一起，對方都是姜港。
兩鬢斑白的李主任兩邊看看，笑得慈祥又促狹，擺明了知道他們什麽關系，但還是故意問道：“予鐸，既然是熟人，怎麽不給我們介紹介紹？”
面前這一桌子眼巴巴的白大褂，除了陳予鐸自己誰也不認識。
姜港心裏默念既然走了這條路，以後類似的場面只會更多，表面淡定維持得很好，大大方方地挨著他坐下。
魏安柏進醫院實習時間不算長，暫時聽不出這些老油條話裏的彎彎繞繞。
眼看陳予鐸閉口不答，還以為他是嘴笨不知道說什麽，挺了挺背想替人回話，希望自己未來能少挨點訓。
魏安柏起了個頭：“姜哥……”
陳予鐸非常輕地挑挑眉，聲音穩得不像話：“這位是姜港，我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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