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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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那天風暖旭和,我去見了孟婆。

停留人間已久,再見她的時候,她已經認不出我了。

忘川是片廣袤的白沙地,有人乘青鳥而過,有人馳白鹿。我不一樣,有足以跋涉千裏的兩腿,和滾燙的胸口。孟婆的眼睛被布遮掩,但我能感受到被人註視,未免渾身一顫。

這人間一年,是神界的一日。對她來說,我如今變化巨大,顯然這次返回浮州,又經歷了不少事。

“是喜是悲?”

她大概希望是悲事。我的孟婆湯只差一錢悲傷淚,就能成了。若是這次還哭不出來,孟婆可能還要找鬼差陪我去人間畫押。所以最初見她時,她對我從隊伍裏跑出去的事情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大概也是知道我哭不出來。

來時尚且呱呱,走時若是肯落淚,幸福與否,這人間都算是沒白來。

初次來時,我與孟婆的原身雙雙對望。她掙擰著神情,獠牙貼著我的臉,滾燙的舌尖舐過我的脖頸,讓我打了個哆嗦。

“好嚇人。抱歉,我還是哭不出來。”

我有些尷尬,看著面前巨物又化回了妙麗女子的樣子。她那時還未掩面,美的叫我一個小小魂魄都看的心曠神怡。

“你生前在人間受過這麽多折磨和委屈,就一滴淚都擠不出來?”

“做的都是我心甘情願之事,我知委屈是代價,便都釋懷了。”

“你死後的一切可都沒有了,名望官職,你不擔心都有人頂替?”

“隨便。我都死了。”

我們都知道,我哭不出來的,因為我沒有牽掛。

孟婆沒再說話。

這次到這裏,遠遠地看見她,我就開始流眼淚。哭得撕心裂肺,淚如泉湧。

“孟婆,我好悲傷。”

我捂緊胸口,眼眶通紅。

“故意害我的人都死了,我沒什麽牽掛了,放我進輪回吧。”

“把姜蒜拿出來。”

姜蒜入懷,致人流淚。我被鬼差抱起來,抖落滿懷香料。我看鬼差也被熏出了眼淚,便笑了笑

“只說要淚,我哭不出來,這樣算不算數?”

“你去人間一趟,也算做了件好事,本能直接進輪回,不必再費這種沒必要的心思。”

她說我促成了件姻緣,我不得不想到那天城隍廟有人來求卦,十卦不得生,我心知他們二人彼此愛慕,便蹲守一旁,接住牛骨龜甲,擺到吉位。直到最後一卦,使得力氣大了些,眼看那龜甲就開裂了,那算命的神婆察覺到了我的存在,好在她沒有對起卦人說什麽。

聽說他們現今長相廝守,琴瑟和諧,我心裏也高興。雖是陰差陽錯,我能繼續投胎,也算是兩全齊美。

孟婆讓了攔我的路,長長隊伍望不到盡頭,她送我一程,我在隊伍裏見到一人。

面頰是枯萎的白,神情似有牽掛。孟婆停了腳步,告訴我他的淚水最多,這才有個人樣,哪像我,一滴都哭不出來。

我看他身上的咒符,大概是生前替人頂了罪。孟婆說他本是無情根,卻誤入朱門,如今子嗣跟了宮裏人,與他生前愛的人不得相見。也算是可憐。

我問她為什麽告訴我這些,她說這些人都是我的故人。只是我都記不得了。

這條往生路,越往前走,生前事越輕,快到路盡頭的時候,我幾乎要連我自己是誰,都記不得了。

突然,孟婆的腳步停住。孟婆回頭望我,神情訝然。我急著輪回,超過她快行了幾步,卻突然被一道頂上來的光膠著住了力氣。我定在原地,不解的眨了幾下眼,隨後便覺一陣突然的力量,拉住我,將我帶回了人間。

我不知道這是哪裏,卻覺出山清水秀之間,一童子在玩手中燭臺。

南朝古物,點起可使人會見故人。我蹲下身子,撫摸著孩童的額發,她瞧不見我,我也不知她和我有什麽關系,怎會在今時今日,我即將步入輪回的一刻,在人間拉住了我。

門扇兒被人推開,我見有一人抱著孩子進來,他還是當年京城煙華裏最溫潤如玉的模樣,眉眼多了幾分被愛著的松弛。隨後,我瞧見了她。

似乎是隔壁搬來了新人,她們去幫著料理了許多事情。我聽著他們的談話,便知喚我來此地的,是他們的長女陳瑖。此時她明珠一樣的眼睛望著我,我笑著點點她的眉心。

和她的母親長得真的是極像的。

後來房中人又離去。只有這家的主人還在收拾著些什麽,我站在她不遠處,等她轉過身,再看她一眼。

她終於回過頭來,像是突然察覺了什麽一樣。我看見她的淚滑落下來,對著眼前的空氣喃喃

“姐姐。”

又是十個年頭。自上次我突然回到人間之後,回去孟婆說我的機會已經用過,若想入輪回,還需要眼淚。

我便成了奈何橋上唯一隨便通行的鬼魂。無名無姓,跟在鬼差後頭,聽來往過客的故事,沒有一個能叫我哭出來。

那天我在奈何橋上趴著向下望,來往東水不止休,水上明燈徹夜不息,奈河水乍開,原來是人間又換了副光景。

這一天是人間的長歡節,我已經在鬼界待了十個年頭。這天橋上除了我之外,又上來個人。

他還是一身最愛的合歡袍子,身形削瘦的叫我幾乎認不出。可我還是一眼就記起了這個人的名字。沒想到他也是,我聽見他在我不遠處停下,開口喚我生前名字

“陳端儀。”

本以為並非一池之水,卻是殊途同歸。

十年今日,我入輪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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