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015.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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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3

北京的夏天很長,到了九月份了,天還是又燥又熱,空調吹的,睡醒的時候嘴都幹得裂皮。

衣服裏邊倒是潮的出汗,不像是冬天只要把刀口護好了就行,夏天的刀口容易發炎,也容易化膿,出個汗又密密麻麻地還紮著疼。

張聲言那段日子受了不少苦,大半夜被刀口疼醒了,嗓子幹裂得也說不出話。

徐哲只在白天來,晚上張聲言睡著之後他就離開了,元逸也就手術之後來了幾次,他還得看酒吧,張聲言就讓他先回去了。

元逸每天都得問候張聲言幾句,他估計也是怕張聲言在那裏,什麽人都不認識孤單,所以打過去視頻,得一連和他說上幾個小時才算完事兒。

張聲言一天的說話量基本都耗元逸身上了。

元逸很有分寸,不會在晚上給張聲言打電話,因為易耳晚上的時候會去酒吧,他就只挑中午吃飯的時候打。

九月份了,學生都開學了,元逸還是照常打電話過來,和他扯了好幾句。

張聲言還是沒忍住,他都不知道元逸上一句問了他什麽,下一句沒意識就冒了句:“他走了嗎?”

元逸在手機那邊楞了下,然後嗯了聲:“其實他八月初就走了,說是去安定下,結果到那裏之後,就聯系不上了,我也問宋炎凱了,他說易耳走的時候把電話銷號了。”

張聲言沈默了幾秒,嗯了聲。

那天晚上,張聲言又失眠了,睡著睡著就吐了出來,他沒辦法下床,只能撐著半邊身子,先收拾了收拾。

病房裏有熱水器,不用像之前一樣還得出去接水。

張聲言靠在床頭,拿了個枕頭墊著,小口喝著水,還是有點兒想吐。

他翻開抽屜,拿了片檸檬片扔了進去,晃蕩了下接著喝了一口。

他手機卡也換了,原先微信裏加的那麽多人也都沒了,不過裏邊的人也都沒什麽用,基本全是買房的。

宋炎凱幾個人的聯系方式,後來張聲言又加上了。

和宋炎凱聯系的挺勤的,偶爾聯系幾句,打個電話,宋陽和李遠就基本就沒什麽交流了,他們估計也是想著和易耳是兄弟,他又和易耳鬧了這麽一通,心裏邊都不舒服,所以就幹脆不聯系了。

他翻了翻微信,點進去了個短視頻的軟件,十分熟稔地進了個賬號主頁。

已經很久沒更新過內容了,上次更新還是三個月前,這個賬號一直都是易耳經營的。

張聲言點開了最近的那個視頻。

視頻裏打架子鼓的男孩,那時候還是長頭發,帶著點兒微卷,很好看……

張聲言都不知道來來回回翻了進度條多少次,他看得迷迷糊糊快睡著的時候,突然聽到了一聲消息響。

他睜開眼,一眼就看到了賬號更新了新視頻。

張聲言一下清醒了,點了進去。

“大家好,由於我們的鼓手私生活實在繁忙,所以今後該樂隊將暫時有我們兩人經營……”

張聲言像是一腳在鋼索踩空,失重感遍布全身。

他翻了個身,盯著天花板,腕骨處磕的黑青消了,磕在桌角的手骨倒是留了個血印子,像是塊兒紅斑。

易耳沒有給他一丁點反悔的機會,他將自己從張聲言生命裏剖離了出來。

除了那張合照,以及手骨上的疤痕之外,沒留給他任何東西。

易耳不是和自己分手了,他是直接割裂了和張聲言有關的所有聯系,鐵了心,這輩子再也不和他有任何瓜葛了。

大夏天的北京,醫院裏還是燈火通明的,樓下經常能看見有人一起散步,淩晨了還有不少家屬在下面遛彎兒,或是扇著蒲扇聊天。

張聲言刀口疼得渾身出汗,他塞了顆止疼藥,連水都沒喝,就那麽幹咽了下去。

他低聲呢喃了句:“易耳,大膽走下去吧。”

易耳總算是逃離了那裏的一切,走了好,他會越飛越遠,越飛越高。

和他之前說的那樣,他的未來很廣闊,可以去結識很多不一樣的人,看看大城市,住大酒店,把沒享過的福全給享了。

一定要過的好。

張聲言手術之後又進行了長達幾個月的放療,剛開始的時候,由於放療的副作用,會大面積皮疹,偶爾晚上還會發熱,高燒不退連著好幾天。

徐哲因為張聲言這段時間不定時的高燒,晚上都沒敢離開病房,他去借了個折疊床過來,想著今兒在這兒將就一晚。

折疊床打開聲音還挺大,徐哲已經有意壓低聲了,還還是給張聲言吵醒了。

他盯著眼前的徐哲楞了有十幾秒。

“言哥……”徐哲也呆住了,他看了看折疊床:“你睡你的,我看著你,發燒了我給你叫醒。”

不知道是不是徐哲的錯覺,總感覺在那一刻,一向保持著疏離的張聲言,竟突然紅了眼眶。

徐哲更無措了:“言哥。”

“我不習慣別人這麽叫我,以後就叫我聲言吧。”張聲言沈聲說完這句話,就蓋上被子,把頭轉另一邊了。

徐哲頓了幾秒,對著他後腦勺點了點頭。

張聲言在病房裏呆著實在沒事兒,偶爾也就秦野來了和他聊兩句,鬼鬼也經常來陪他,這小孩是真顏控,眼看著張聲言頭發一天一天茂密起來也長了,鬼鬼來的次數也多了。

也就是這時候,張聲言發現出了不對,每次鬼鬼來的時候,總會有意無意問張聲言一些有關林霽塵的情況。

張聲言整天待在房間裏,自然不知道,每次這時候鬼鬼就總找理由讓張聲言帶他去找林醫生。

剛開始張聲言只是單純以為鬼鬼喜歡林醫生,沒太多想。

一來二去他和林醫生也混熟了。

林醫生也屬於不喜歡社交的那種,但和張聲言還挺聊的來,他們經常約著中午一起在醫院吃飯什麽的。

後來張聲言經常去找林醫生,時不時就能看見秦野在林醫生辦公室,每次這時候林醫生笑臉都會多很多。

最主要的是,秦野來一次,林醫生桌子上就會多一束花。

張聲言想的得透透的了。

也不去當電燈泡了,整天埋在病房裏倒騰他的文,連著發了好幾篇,但加上之前那本也就只簽了兩篇,還都是短篇的,長篇一個沒進。

張聲言覺得不能再往那裏投稿了,那種雜志基本就只收短篇的,長篇的還是得往書社,出版社,還有各大文學平臺投。

張聲言試了試,結果還真成了,從去年就開始斷斷續續寫的長篇被出版社選中了,說是要進行出版,年後就發行。

出版社讓他署作者名,問他是直接簽本名,還是另取。

之前張聲言一直用的本名,但這次畢竟是出版,而且也算是個新開始。

他想了想,發過去了兩個字。

啞言。

病熬過去了,書也熬出來了。

十一月,張聲言的病情總算平緩了下來,之後還有兩次放療要做,但他也不需要在醫院呆著了,秦野給他找了個房子。

北京房價貴,考慮到張聲言經濟問題,秦野找的房子是個合租房,張聲言也不挑,只要關上門清凈就行。

和他合租的都是年輕人,朝九晚五的,白天基本都不在家,就張聲言抱著電腦整天往臥室一呆就是一天。

張聲言也是嘗到版費的甜頭了,這段時間趁著有手感,連著閉關了一個月。

要不是元逸中途飛了趟北京,給張聲言從一堆稿子裏揪出來,他估計還能接著再來一個月。

“你絕對瘋了。”元逸揪著張聲言就去了理發店:“你這說你是野人我都信,以前也沒見你這樣,寫個書而已給你自己寫得都變了個人。”

張聲言扒拉了幾下頭發,和元逸出了理發店。

年底了,北京的冬天沒他們那邊冷,但也夠凍人,張聲言出來的時候,被元逸裹了件衣服就帶出去了,連個秋褲都沒穿,凍得直跺腳。

張聲言手上暖了杯咖啡,倆人走在路上。

元逸攏了下衣服:“你現在可真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有你這樣熬的嗎?也不怕給你身體又熬壞了?”

“我有分寸。”

張聲言早晚作息特規律,到點就睡,吃飯也是,一日三餐,健康飲食搭配得特完美,他可不想再因為這個破胃進醫院了。

小命不保的苦,他受一次就夠了。

“今年過年回家嗎?”元逸問他

倆人隨便進了家商場,想著蹭點兒熱乎暖氣,也不逛什麽,就來回轉悠。

張聲言喝了口咖啡,百無聊賴掃著商場裏的東西,他來北京之後,就沒正兒八經逛過街,頂多帶著鬼鬼去玩兒過幾次。

這還是他第一次進北京的商場。

又大又亮,沒有巨大的兒童城堡,也沒有吵嚷地嘰嘰喳喳的大人,大多數人都是在小聲交流著,耳邊也是舒緩的音樂。

“我問你今年回家過年嗎?”元逸說。

張聲言搖頭,找了個長椅坐下:“我在哪兒家就在哪兒,就一個人,回去過什麽?”

“認真的啊?”元逸懟了他一下:“劉秀眠那一家子?你不管了?”

張聲言楞了下,然後笑了:“張書南現在本事大了,不讓我管,這孩子中考狀元,考上省重點了,劉秀眠跟著一塊兒搬家過去伺候他了。”

元逸還是才知道這消息,他激動地攬著張聲言肩膀,差點兒給他提溜起來:“臥槽,這小子可以啊!我還以為他是不學那種。”

剛才元逸給他咖啡撞出來了幾滴,張聲言拿紙擦了擦。

“你一說上學這事兒。”元逸放在張聲言肩膀上的手還沒收回來,他頓了幾秒說:“我前幾天見了個人,你想聽是誰嗎?你要不想,就當我沒說。”

元逸一說這話,張聲言不用想都知道是誰。

他往椅背上一靠,抿了口熱咖:“……說。”

“易耳。”元逸先蹦出了倆字,就像是故意吊他胃口一樣。

張聲言神情仍舊淡淡的,只是垂了下眼。

太久沒聽到這倆字了,換了個地方之後,再也沒有人在他面前提過這倆字。

“他回來了?”張聲言很平靜問了句,他一口喝完手上的咖啡,扔進垃圾桶裏,倆人出了商場。

裏邊太熱了,還有點兒悶,他得出去挨凍清醒清醒。

“回來了一次,就前段時間的事兒。”元逸不管去哪,他就跟在張聲言身邊不停念叨著:“易耳啊,變了個樣,以前是話少,現在是一句話都沒了,他應該是放寒假吧,回來了,宋炎凱給他叫出來吃飯,他估計也沒想到有我,看見我時候那表情,夠我做好幾晚上噩夢了,幸虧他沒見著你,要不直接眼神給你殺沒了。”

張聲言苦笑了聲:“哪啊,他這人有分寸,就算是怨我,也不會把脾氣撒你身上,你會錯意了。”

“你接著聽我說。”元逸說得眉飛色舞:“易耳現在還挺牛,邊做兼職邊打工,前段時間還得了學校獎學金,不過這些都是宋陽後來告訴我的,易耳吃飯在餐桌上半句話不說,也可能是不想搭理我吧,反正挺冷的。”

從別人口中聽到易耳的近況,張聲言表面裝得波瀾不驚,實際上胃連著心口早已有了本能反應,疼得發酸。

像那天在病房裏吃的橘子一樣,酸苦得牙疼。

倆人走了有一會兒了,也沒太註意,不知道什麽時候就飄起了雪花,這還是北京今年冬天的第一場雪。

元逸還在說著:“後來宋炎凱那貨給我易耳聯系方式,我加了,他也沒同意,你說他……”

“他瘦了嗎?”張聲言突然打斷了他。

元逸楞了下,點頭:“瘦挺多,下巴削尖。”

張聲言沒再問什麽。

後來元逸又說什麽易耳也心狠,連帶著和他都斷了聯系。

張聲言扯了下嘴角,估計也就是易耳不知道元逸會去,要不然估計都不會去吃那頓飯。

雪越下越大了,元逸和張聲言吃了個飯,他打車給元逸送到了酒店,這酒店離張聲言租的房子挺近的,他就下車走回去了。

路邊遇見個賣糖炒栗子的,張聲言要了一袋,邊走邊吃。

也不嫌手冷,不停剝著,剝一顆就往嘴裏送一顆,手冷的都發紫了還在剝。

直到吃完了整整一袋栗子,他才把手放進了口袋裏,然後上了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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