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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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我剛認識程橙的時候,她就像一個全身長滿倒刺的小刺猬,我想,我如果再不幫她一下,她就要被自己刺死了。

-------葉瑞

葉瑞回到教室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書桌已經不成樣子了,幾根筆泡在積水裏,敞開的書本上都是水,紙張因為吸收了過多的水份又在空氣中蒸發,變得皺巴巴的,桌面的水還滴答答地滲入到課桌裏面去,他前天剛買的ipod,看來是要報廢了。

葉瑞當然知道,這是哪家小姑娘對自己的報覆,他看看程橙,再看看自己的桌子,突然笑了。

程橙沒有看到自己的同桌那一臉異樣的笑,理直氣壯地直直腰,從書本中抽出英語書,左手托臉架在課桌上,擋住葉瑞看向這邊的視線,默背著單詞。

如果葉瑞撲過來要打自己她就把手上的英文書拍到他臉上然後咬他的手臂,如果葉瑞要辱罵自己她就乘以十倍地罵回去,程橙這樣想著,並且想好了各種惡毒的詞匯。

誰知道葉瑞比她還淡定,一句話沒說就收拾好了課桌,然後陪她一起默背起了單詞。

晚自習進行到一半的時候,葉瑞突然遞過來一張紙條。

雖然是同桌,可是兩個人以往都互不搭理,所以那是程橙第一次見到葉瑞的字,很好看的行書,字跡整齊淡雅地排列在一張長長方方的白紙上:

“對你的勇敢和決心我表示認同,可是不得不承認你的做法,實在是愚蠢至極”

程橙盯著那張紙條看了一會,然後迅速地塞進了課本裏。

接下來的幾天,溫婷婷都沒有什麽小動作,興許是那天滿頭的血把她嚇得不輕,程橙覺得日子要好過的多,頭上的傷口也開始結痂,留疤是肯定的了,可不幸中的萬幸,傷口比較接近發際,就算仔細看也不一定看的清楚。

程橙總是很擅長在悲劇中找滿足。

照例是周日的半天假,程橙剛拖了自行車準備回家的時候,在半路被一個男生攔住了。

“怎麽了?”程橙記性不太好,記人臉尤其不擅長。

“是我,不記得了麽?”丁亞楠抓抓頭,“上次不小心用籃球砸中你的那個……”

“哦。”

“那個……實在是對不起,你有空麽?我想請你吃個飯賠罪……”

“我吃過午飯了。”

“那……喝杯東西也成啊!”丁亞楠著急,“讓我表達下自己的歉意麽……”

“不用了。”反正也不關你什麽事,程橙想。繼續拖著自行車要走。

“唉唉,”丁亞楠一把拉住程橙自行車後座,“就一杯!”

“……”程橙拖了拖自行車,發現丁亞楠拽得緊巴著呢,實在沒法,只好答應。

兩個人磨磨唧唧地到了一家離校不遠,裝修得挺溫馨的奶茶店坐下。

“喝點什麽?”丁亞楠熱情無比地遞過飲料單子,“這家店果汁奶茶都很不錯啊!餵,老板!我要一杯香芋珍珠奶茶!”

程橙隨便看了看,接上一句,“原味的。”

“唔……”丁亞楠抓抓耳朵,“你口味倒和阿瑞差不多……”

“阿瑞?”

“就是葉瑞,你的同桌唄。”

“哦,”程橙又目無焦點地看看飲料單子,“你和他很熟?”

“那是!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的!發小啊!”丁亞楠說到葉瑞,話那叫一個多,“小時候住在同個小區的,又上了同個小學,初中,哈,結果高中丫又來投奔我了!”

“嗯。”

“嘿嘿,我也找不著什麽和你共同的話題,只能扯東扯西,”丁亞楠爽朗地笑笑,偷偷看了眼程橙,繼續嘮嗑,“阿瑞他沒給你添麻煩吧?嗨,他這人什麽都好,就是有點耍冷酷!”

“嗯,確實。”程橙想起葉瑞的目中無人,不禁點點頭。

“其實……也不能怪他啦,”丁亞楠攪了攪剛端上來的奶茶,“他小時候本來不是這樣的,長大一些後就變了,唔……估計是被他爸媽打怕了,才特別冷漠……”

“哈?”程橙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聽錯了,家暴什麽的,葉瑞?太不像了吧?

丁亞楠吐吐舌頭,“你也不信吧?我啊……要不是親眼看見了,打死我也不會相信的。”

程橙皺起眉頭,仔細地看向丁亞楠。

“那時候還在上小學,我常常纏著阿瑞一起玩,放學後業也一起寫作業什麽的,有一次馬虎把作業本落他家了,於是回家吃完晚飯後沒打一聲招呼就沖他家拿作業本去了,開門的是他爸,臉兇兇的,問了我幾句就回頭把我的作業本拿出來給我,我趁著他爸回頭那會兒,探著腦袋往裏看,結果……就看見阿瑞被吊在他家的吊扇上……”丁亞楠嘆口氣,“我一直以為阿瑞的家庭很幸福的,父母既相愛,又對他好,給他買吃的買喝的,阿瑞的新衣服也總是最多,天天上學有人接送……”

程橙覺得這事真是太稀奇了,有點不靠譜,於是懷疑道,“你那次……是湊巧吧?!”

丁亞楠搖頭,“我當時也這麽覺得,可是後來一留心,就發現了很多蛛絲馬跡,比如阿瑞開始不上體育課,夏天的時候也不像我們這些頑皮猴子一樣穿背心到處撒潑,不小心碰他一下他就躲,我問他,他開始不肯說,後來我問得緊了,他就告訴了我一些。”

“嗯?”

“哎,你想都想不到,整晚整晚跪搓衣板都還是輕的,竹簽你知道麽?就用竹簽從指甲縫裏刺進去,直到刺到指甲根才算完,手上的太明顯,就刺腳上的,夏天就常用針紮,冬天那是用皮鞭的!”

“都沒有人發現麽?”

丁亞楠搖頭,“發現也不頂用,之前我們小學倒有個女老師細心,發現了不對勁,就聯系了家長,結果就莫名其妙地被撤職,然後好像是轉職到了鄉下,阿瑞父母是當官的,有的是辦法掩蓋,而且,就算是阿瑞肯說也沒人信的,他父母是鄰裏有名的模範夫妻,父慈母愛的,大家都羨慕得緊呢!”丁亞楠說著都有點揪心起來,“真的是……再沒有比他父母更虛偽的了……”

程橙驚訝地張張嘴,轉念一想,又覺得奇怪,“不對啊,上次我好像撞見了葉瑞和他媽,沒覺得葉瑞很怕他媽媽。”

“對的對的!”丁亞楠點頭如搗蒜,“也不知道阿瑞用了什麽辦法,上高中之後他父母就不敢打他了,甚至連他一個手指頭都不敢碰,進進出出的,都要看他的臉色,我都奇怪死了,可是問阿瑞阿瑞又不肯說……”

這起起伏伏的,簡直就是一出戲麽。

程橙歪著頭想了一會兒,還是沒想出個所以然,低下頭就著吸管喝完了杯子裏的奶茶,輕輕站起來,對丁亞楠說:“謝謝你的奶茶,我要回家了。”

“唔……這……這麽快……”丁亞楠很郁悶的樣子,只好跟著站起來,“那……我送你回去!”

“真的不用了。”程橙回絕著,出了奶茶店的門。

丁亞楠跟著出來,支支吾吾地說,“那我下次……還能請你喝奶茶麽?”

程橙對他笑了笑,回答,“下次我請你吧。”然後騎上自行車,回眸都沒留下一個就幹脆地離開了。

留下呆呆的丁亞楠在原地半天沒動作。

葉瑞的事著實有點震驚到了程橙,導致她接下來的日子沒事就杵在課桌上觀察葉瑞那張不動聲色的臉。想從其中看出個結果來。

倒是把葉瑞看得心裏發毛。

“餵,我的臉上難道貼了人民幣麽?”在程橙又一個偷瞄之後,葉瑞終於發達了自己的不滿。

程橙迅速收回了目光,然後清清喉嚨,小聲地說,“好吧,我收回上次的話。”

“什麽?”

“就是說你不懂得什麽叫難過那一句。”

“哈,神經。”

程橙又小聲地,“那個……丁亞楠告訴我很多事。”

葉瑞轉頭看她,嘴裏卻在罵著別人,“丁亞楠那個三八。”

“說實話我蠻好奇的。”程橙不畏懼葉瑞兇殘的目光,,回看他,“你是怎麽做到的?”

葉瑞笑起來,嘴角揚起一個好看的弧度,賣關子,“你很想知道麽?”

程橙想了想,然後點頭。

結果葉瑞轉頭就沒再搭理她。

學校最近因為要迎接市裏的領導來校參觀,所以統一了全校學生在下午課後進行大掃除,班主任早就分配好了每個人的包幹區,程橙負責整理和打掃這棟教學樓一二層的樓梯間。

葉瑞也是。

活倒不重,只是一層的樓梯間剛好在四班旁邊,程橙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想跟葉瑞換換,改成只掃二樓就順心多了。結果回頭去找葉瑞,發現這家夥正蹲在遠處挑挑揀揀不知道在找些什麽東西。

程橙嘆口氣,看來這兩層都要自己打掃了。她仔細地掃完第二層的樓梯間,最後拖著掃把到了一樓。

正準備隨便應付應付就閃人的時候,果不其然,溫婷婷就像追蹤狂似的,突然就閃到了自己面前。

“喲,這不是我們的程橙麽。”溫婷婷端著一盆子擦黑板剩下的汙水,盛氣淩人地站著。

程橙沒有搭理她,只顧自己掃地。

“有娘生沒爹教的賤種!”溫婷婷罵道。

程橙聽到那個爹字就不幹了,“啪”地一聲把掃把摔到地上。

“賤種!”溫婷婷更加放肆地叫,然後把汙水往程橙身上潑,“叫你囂張!叫你狂!”

程橙躲了一些,還是被濺到不少。

“去死吧你!”溫婷婷大叫,然後把整盆水,都往程橙這邊潑。

程橙躲避不及,褲子濕了一大片。

溫婷婷還不滿意,沖過來就要打程橙耳光。

還好程橙不傻,立刻抓住溫婷婷的手,兩個人扭作一團。

正當兩個人難解難分的時候,突然有人喊了溫婷婷一聲,溫婷婷立馬就跟變臉一樣變了臉色,從潑婦立刻變成柔弱少女,猛地推開程橙,就撒丫子跑了。

程橙咬咬牙,重新從地上拿起掃把,一下一下地戳掃她的地仿佛那些骯臟的地面就是溫婷婷的臉皮。

等到差不多都收拾幹凈之後,程橙才吃力地準備回教室。卻看見葉瑞慢悠悠地走過來,手上拿著一根細長的鐵棍。

“喏,掰斷它。”葉瑞舉起鐵棍,對著程橙發話。

“神經病。”

“不是想知道我怎麽做到的麽?”葉瑞認真地看著程橙,目光堅定,“掰斷它就告訴你。”

程橙看了看那根鐵棍,大概有牙刷柄那麽粗細,長長的,結實無比,只好老實回答,“不可能,掰不斷。”

“你怎麽知道不可能?”

“我力氣本來就不大,又是女孩子。”

葉瑞抓住鐵棍兩頭,貌似輕輕地一掰,鐵棍頓時斷成兩截。“你看。”

“你是男的麽……”程橙不以為然。

葉瑞聽罷舉起手中的鐵棍,把斷裂處給她看。

程橙這才發現看似堅固的鐵棍,中間部分早就腐朽不堪。

“忘記從哪裏聽來的了,有一句話是這樣說的,”葉瑞與程橙對視,直望到程橙心底裏去,“不要以實力判斷勝負,而忽略了對手最脆弱的地方,它藏在人的內心深處,抓住它,再強大的對手也不堪一擊…… ”

說完,燦爛地一笑,“你學會了麽?”

然後留下一臉莫名的程橙,一個人徑直上了樓。

晚自習的時候,程橙悄悄做了一件事情。

高三學生的晚自習下課時間總是被拖到很晚,大概是九點半的樣子,才三三兩兩地陸續被放出教室。

程橙拖著她半舊不新的老式自行車,來到一個投幣電話亭。

丟了一枚硬幣進去,然後對著手上的紙條,打了一個電話。

電話嘟了幾聲之後,就被人接起來,一個清朗的男生響起,“餵,誰呀?”

程橙站在原地,深吸一口,然後溫柔無比地回了過去,

“餵,你好,請問是肖然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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