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雙生(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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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生(1)

蘇白與她的關系突然近起來,不單單是每日要跟著她下凡理紅線。

月滿樓看著鉆進她衣擺深處的黑狐貍,摸了摸他露出來的蓬松的尾巴。

黑狐貍借著她的恩澤修煉,身上的傷口完全消失,修為更上幾層樓。

月滿樓由著他折騰,看著院子裏愈來愈繁茂的桃花樹,就當是養了只靈寵。

而蘇白看著她愈來愈空洞的眼睛,不動聲色地加快了修煉速度。

傅宴綏發現蘇白的存在是在上元節。

大清早的,傅宴綏提著禮物來看望月滿樓,就看到一只漆黑如墨的狐貍從她的內室跑出來,看到他非但沒躲,還挑釁地擺了擺尾巴。

拿在手上的禮物脫了手。

月滿樓扶著門框出來,看見立在院子裏的傅宴綏,又看看擺在一邊的禮物,輕聲道:“怎麽了?”

桃花樹明艷依舊,相比於一年前中規中矩的紅線數量,現在的桃花樹可以說是“遮天蔽日”。

很難想像它受到了什麽滋補。

同為神仙的傅宴綏很明白,這樹在某種程度上代表了月滿樓,它如此繁茂,等同於月滿樓強盛無比。

可是月老這個職位很難一步登天,月滿樓也早已過了鼎盛時期,為何能在一年之內達到如此?

“你跟那個家夥神交了?”傅宴綏沈聲問。

月滿樓卻搖搖頭:“並沒有,為什麽這樣想?”

傅宴綏將藏在身後的南極玉又往後掖了掖——這是溫補養神最好的寶器,他本來想送給月滿樓,養一養她被塵緣汙染的神魂。

現在看來,不需要了。

“無事,節日安康,我走了。”傅宴綏轉身便走。

殊不知,這大概會成為他餘生最後悔的一次懦弱。

月滿樓奇怪地看著傅宴綏的背影,直覺告訴她這樣不太對,卻提不起興趣探究。

月滿樓回過身,蘇白已經化成人形站在她身後,少年親昵地半摟著她,吸食她身上精純的神力,又反哺出靈氣給她。

“嗯?怎麽了?”蘇白笑吟吟地問。

月滿樓搖搖頭,推了推他的胸膛:“你不必如此,沒用的。”

手下的肌膚溫熱緊致,鮮活有力的心臟在她手下跳動,好似要沖出胸膛,跳到她手上來。

蘇白沒被她推開,反而更熱情地纏上來:“我樂意。”

月滿樓垂下眸子,整個瞳孔都倒映著蘇白的模樣,倒是多了幾分神采。

兩人身上的氣息不斷交融、交織,直到月滿樓如夢初醒般往後退了兩步,蘇白並沒有真的箍住她,一下子就被掙脫了。

“怎麽了?”蘇白站起身,彎下的腰挺直了,“不舒服嗎?”

月滿樓驟然後退,眸中一時清明一時茫然,好像在疑惑,又好似在憤怒。

蘇白安靜地看著她,等待著她開口。

誰知,等了一會兒,月滿樓什麽都沒說,轉身去了後院。

蘇白聳聳肩,毫不氣餒地又追上去。

哪知道剛追到門口,就吃了閉門羹。

月滿樓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過來,有些縹緲:“回去吧,別再來了。”

又是類似的話,每當月滿樓的神智稍微清醒一點,她就會趕他走。

可若是說她用了什麽強硬的手段,又沒有,她只是用言語一遍又一遍地給蘇白潑冷水,妄圖他能回心轉意,迷途知返。

蘇白哼笑一聲,推開門不顧月滿樓推拒的動作,靈力如綿綿不絕的江水般灌入她的身體。

“你就當我是個爐鼎,又能怎樣?!漫天神佛又有幾個是清清白白的,你要裝什麽清高?”

月滿樓默默看著他,她知道這句話裏的“清高”二字並非陰陽怪氣,只是小狐貍心急之下說出來的妄言。

果然,蘇白說完就有些後悔,可他實在是不懂,月滿樓由著他借神力修煉,又完全不從他這裏索求什麽。

如果說一開始月滿樓讓他留下是出於心軟或者利益,那麽現在呢?善心無處發散嗎?

心中隱隱約約有一個答案,蘇白卻不敢細想。

“我時日無多了,”月滿樓淡淡道,“所以你不用在我這裏浪費時間,如果有什麽想要,可以告訴我。”

遮天蔽日的桃花樹被風吹動了枝丫,一年四季都開著的桃花紛紛揚揚地落下,花瓣鋪了滿地,馥郁芬芳的味道漲滿了院子。

月滿樓迎著微風閉上了眼,慢慢呼出一口氣。

蘇白聽到她輕柔的聲音:“你之前偷偷用紅線綁我的事情我就不計較了,趁我還沒生氣,快走吧。”

這話說得仁慈又殘忍。

蘇白苦笑一聲,喃喃道:“你當初留下了我,現在卻要趕我走,一句時日無多就要打發了我,月滿樓,你當真不知道,我對你存了什麽心思?”

月滿樓睜開眼,突然伸出手撫上他的臉頰:“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黑狐貍冷笑一聲:“你知道什麽?我若是說……”

“知道你故意引了桃花枝過去,知道你一開始利用我壓制邪器,也知道你後面動了真情,看到我被汙濁的神魂,想要救我。”

她如此平淡地說出一切,這次換成蘇白愕然。

“既然你知道……”

“沒用的,”月滿樓再一次說,“每一位凡人都有自己的命,神也有屬於神的命數。”

嬌嫩緋紅的花瓣飄落在她手心,月滿樓低頭用指尖撚了撚鮮嫩的花瓣,隨之松手任其掉落在地上。

“不必為了挽留我做什麽,就這樣讓我消散於塵世,也算是圓滿。”

蘇白握了握拳,月滿樓還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完全沒有悲傷,也沒有恐懼。

這種狀態,讓蘇白感受到了深深的……死氣。

他急促地呼吸了兩下,上前幾步想要拉住月滿樓的手,她不躲不避,反而把手腕遞到他面前。

蘇白握上她纖細的手腕,細細感受一番,面色凝重地垂下眼。

見他如此失落,月滿樓也有些靜默,沒再說什麽。

大概會放棄了吧。

月老行走人間,又執掌情欲最重的權柄,墮落墮神都是在所難免的。

月滿樓是在任最久的姻緣神,香火也遠勝她的幾任前輩,一生牽線無數,已經可以說一句鞠躬盡瘁,兢兢業業。

“我會有辦法的。”

月滿樓似是沒聽清:“嗯?”

蘇白握著她的手,盯著她的雙眼,一字一頓道:“我說,我會有辦法的。”

時間回到現在——

沈寄書回想起當日種種,那種不撞南墻不回頭的勁兒又上來了,執拗地看著月滿樓,不去接她手上的狐尾。

月滿樓摸了摸他的發頂,一如當年。

“斷尾續命的法子我曾經也聽過不少,沒想到有朝一日這種方法作用在我自己身上。”

月滿樓眼眸中流露出不易察覺的疼惜,手上的動作更加輕柔。

沈寄書任她撫摸自己的發頂,不甚在意道:“只是一點微小的代價就能換來你的新生,我覺得這筆買賣很值得。”

聽到他如此無所謂的態度,和對自己生命的漠視,月滿樓不由得想要敲開他的腦袋看看,這家夥到底是純粹的戀愛腦,還是完全不顧生死的瘋子。

“如此危險的事情,你有沒有想過如果失敗,不但我會失去神格消散,你也會受到牽連,修為大損!”

沈寄書眨了眨眼,像是要破罐子破摔:“不過百年修為,損了就損了。”

月滿樓反手一握,那條孤零零的尾巴就被她收了起來。

或許是天命,又或許是兩人命裏註定糾纏不斷。

當年盯上月滿樓的蘇白可能也不明白,為什麽自己從一開始的利用變成了如今這副又是斷尾又是送錢的樣子。

月滿樓也不明白,隨手撿回來的狐貍生了異心,她沒有忙著糾正任其發展,反而得到了一只衷心又乖巧的狐貍寶貝。

“收回去吧,托現代科技的福氣,我並不會那麽快消散。”月滿樓也開始坦白。

這大概是沈寄書目前為止聽到的最好的消息。

“不過,也到了卸任的時候。”月滿樓微微笑了一下,像是如釋重負。

沈寄書握住她的手臂,不讓她離得太遠:“什麽意思?”

月滿樓想了想,委婉道:“我會卸下神職,不再為神,這樣,就不用擔心受到塵緣汙染而走向消亡。”

沈寄書憂心忡忡:“會對你有什麽影響?”

月滿樓搖搖頭:“無論有什麽困難,都有你陪我了,不是嗎?”

聽她這樣說,沈寄書慢慢睜大了眼睛,緩緩站起了身,鄭重道:“對,所以,你不要再讓我離開,也不要再離開我,離別這種事,經歷一次已經足夠。”

月滿樓沒忍住,又捏了捏他的狐耳:“當然。”

沈寄書低下頭,在這個平常的午後,簽下了月滿樓的離職申請書。

他並不擔心這是兩人的結局,因為他們還擁有無數個這樣靜謐溫馨的午後。

作為有情人苦盡甘來的開端。

——正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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