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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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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心

又是一道劍氣襲來,同樣帶著瘆人的殺意。

蘇瑜提劍,也甩出一道劍氣,將其擊碎。隨後凝眉,看向檐上突然冒出的兩位修者。觀衣著服飾,應當是別派弟子。

“小兄弟,你快離身旁的家夥遠些,他放跑了冥夜暗虎,又操控過厲鬼,小心要了你的命!”

宋薄聽得雲裏霧裏,卻也深知此刻矛頭對準自己,他默默後退一步。不為別的,只希望蘇瑜不會被波及到。

哪料他剛準備邁開腿,蘇瑜仿佛背後長眼一般,不回頭地抓住他的手臂,顯然是要共進退。

蘇瑜語氣平靜:“各位是不是弄錯了?他今夜一直都和我在一起,況且冥夜暗虎也傷及到了他,若真是他放跑的,豈不是多此一舉?”

別派弟子回覆道:“若無證據,又豈會隨意指證?冥夜暗虎自進入上陽宗以來,皆無人能令其順從。唯蘇泊能管教一二,此事有珍獸閣的弟子作證,難道還不能說明問題嗎?”

另一人也跟著說:“海淵門弟子也利用尋蹤之術,找尋厲鬼蹤跡,結果卻找到了他的住所。小兄弟,我們與他又沒有交集,無仇無怨,怎麽可能故意為難他?只是證據一一表明,我們選擇相信罷了!”

冥夜暗虎對自己莫名其妙的親近,宋薄確實不知緣由,但根據面前二人口中的厲鬼,怕不就是在指謝枕。

方才謝枕恰好離去,仔細一想,估摸著也是要去作亂。故意站在寧府的屋檐上,擺明了當活靶子,好把這敗壞的名聲扔到他的頭上來!怪不得最後要沖他笑笑,敢情是諷刺加得意啊!

不過話說回來,他的臉…突然好痛……

烏雲密布,隱有閃電劃過。

褚空得了鶴雲的指令,也來到了寧府準備把蘇泊帶回去。然腰間的潭楓碧落鈴倏地滾燙發熱,他頓時察覺不對。

趕過去時,卻不見蘇泊本人,只一個瘦瘦高高,書生氣質的厲鬼站在宋瑜的邊上。

偏偏宋瑜看上去一臉關切,仿佛兩人關系很熟。

“好端端的,怎麽和厲鬼糾纏不清?”褚空心道。

他心下不滿,又見早有其他宗門弟子搶先而來。若不趕緊替宋瑜遮掩解釋,恐怕真會以為他們上陽宗和厲鬼蛇鼠一窩!

但才剛剛站穩,就聽見一人開口震驚道:“你們上陽宗…怎麽混出個鬼弟子出來!”

另一人也好不到哪裏去,聲線顫抖得跟打篩子似的,說:“這氣息,這氣息怕是…怕是超過‘恨’了吧!”

“什麽意思,”褚空心一緊,連帶著口氣沖了些,“你們瞎說八道什麽!”

好在那兩人還沈浸在看見厲鬼的驚恐之中,並未立刻暴起生氣,而是七嘴八舌地向褚空解釋——

“那蘇泊變成了厲鬼!”

“不對,是厲鬼偽裝成蘇泊,想把我們一網打盡!”

“你說的不對,八成是厲鬼偽裝成常人的模樣,一開始就混進了上陽宗!”

“對對對,這個靠譜!”

褚空聽得額頭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索性將目光投向下方的宋瑜身上。

蘇瑜自然意識到這道視線,但眼前宋薄的異變更讓他揪心不已。

“沒事。”宋薄努力平穩自己的聲線,輕聲寬慰愛人。

鬼對冷熱皆不敏感,可此時此刻,身體卻猶如經歷了一場冰雪熔巖的雙重沖擊,忽冷忽熱,汗水控制不住地流淌。

“…我的花紋…是不是,是不是又回來了?”

宋薄咬著牙,逞強地把話說得試圖再輕松些。但他這張慘白的臉色,實在是沒有多大的信服力。

蘇瑜壓下嗓間的澀意,伸手撫摸宋薄的側臉傳輸自身靈力,嘗試讓宋薄稍微好受些。

“一點點而已,還不及在何家村的時候呢。”

他觀察到宋薄眉宇間的苦痛,手掌又不自覺遠離,生怕自己的靈力反而加劇了宋薄的不適。

但宋薄一反常態地緊握著,墨色的眼眸望向蘇瑜說:“很溫暖。”

他還想說點什麽,就見褚空飛到眼前。

褚空:“雖然聽得一頭霧水,但,放了我宗弟子,隨我去上陽宗。”

宋薄:“去上陽宗?我記得即使真出了事,不該由降妖司出面處理嗎?”

“蘇泊。”褚空沈下眼,喚著宋薄的假名。

“我猜,”宋薄頓了頓,提了股勁兒,才說,“是鶴雲叫你的?”

“你到底是上陽宗的弟子。”

“那又如何?我去了,也是淪為鬼力轉化的犧牲品。”

褚空聽後只覺宋薄滿口胡言,於是眼神實實在在地染了點懷疑忌憚,他說:“我看你是真瘋了。”

隨後目光又轉向一邊的宋瑜,“你不會真要幫他吧?證據確鑿的情況下,你還要站在他身邊嗎?”

“我不後悔自己的選擇。”蘇瑜道。

“既如此,我也——”

“靠——怎麽這麽多鬼!”

“我的媽呀,是捅了鬼窟嗎?”

身後的那兩位修者的嗓門猛地傳遞過來,趁褚空楞神的空隙,蘇瑜帶走了宋薄。

“鳳州被封,你還能帶我去哪兒?”宋薄強撐道。

蘇瑜感受到背上人潮濕的汗意,緩了很久,才說一句:“你少說話。”

他也不知該逃往何處,只知道不能繼續待在寧府,不能再出現在眾人的視線裏。

途徑一間破廟,蘇瑜走進去,輕柔地把宋薄放下來。

“你要被我拖累了。”半晌,宋薄說。

蘇瑜用衣袖擦了擦宋薄的汗:“我以為你已經做好了所有的準備了。怎麽現在我都沒說什麽,你自己反倒自責起來?”

“只是不想敗壞你的名聲罷了。”

他是想拉蘇瑜入紅塵,卻也不想讓愛人沾了世人鄙夷的眼光。

“...這種時候別好面子了。”

“習慣了。”

蘇瑜沒話,而是沈默地捏起宋薄的下巴,將其往門口的方向轉了過去。

宋薄瞧著這陰沈沈的天氣,耳邊似有極壓抑的哽咽。於是眼眸也仿佛含了流光,自眼角滑落。

“拜托,不要成為傀儡...不要......我沒辦法幫你,我該怎麽幫你——”蘇瑜小聲祈求道。

一旦成為傀儡,無疑是他人手中無意識的刀。就像是謝枕不太高明的栽贓一樣,旁人又怎麽可能真的去了解一只殺人無數的“厲鬼”呢?

“你還記得我們的約定吧?”

宋薄覺得自己的聲線還是挺穩的,至少在他看來還算平靜。他依舊看向外面的搖曳的樹枝,聽著狂風席卷塵埃的怒吼。

在這一刻,仿佛回到了何家村的池畔。他坐在古樹下,看著夕陽蓮池,第一次真正地體驗做鬼的感覺。

很久,又或許沒過多久。他逐漸失去對時間的感知,只聽見蘇瑜趴在自己的耳朵邊,“惡狠狠”地說:“不可能!”

他還是想開口,但最後也沒成功。

蘇瑜嘴唇微顫,看到了失去神采的墨眸。眨眼間,面前人就化為黑霧消散。

他一頓一頓地站起來,他還不能放棄!只要宋薄還沒釀下大禍,一切都來得及。真相什麽的,他們可以慢慢查。

總會有公道的,總得有公道。

然而蘇瑜剛準備離開,就看見了不速之客。他下意識往後退,卻最終逼迫自己停下,隨後說:“貍樺——”

貍樺不覆往日的和顏悅色,冷酷地盯著蘇瑜:“你不要告訴我,你真的動心了。”

“不要裝成一副你很關心我的模樣,歸根到底,你不還是怕我因為感情而毀了仙途嗎?”蘇瑜拆穿道。

“我不覺得自己有錯,”貍樺見被看穿,姿態隨意,他上前幾步,繼續為自己辯解,“人都執著於仙途,妖為什麽不可以?”

“你既喜歡鼓勵我求道,不如自己試試?”

蘇瑜說完就要走,哪料貍樺伸手阻攔。

“讓開。”

貍樺的眼睛似有一道奇異的光亮閃過,他開口:“蘇瑜,你該放棄宋薄。”

蘇瑜聞言眼皮一沈,當即不欲搭理,可腕上的炙熱讓他不得忽視。

貍樺自然瞧見了蘇瑜手腕處的金色的符咒,眼底劃過一絲詫異:“白芷——”

“你對我施咒?”

“沒想到一向明哲保身的白芷,也會參與其中。”貍樺顯然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半分沒有回覆蘇瑜的意思。

他習慣性地漠視蘇瑜片刻後,才遲來說道:“你不聽話,我當然要想辦法讓你聽話。”

“何況,你忘記我說過的話嗎?因果這種東西,一旦被纏上,就輕易解不開。”

貍樺歪著腦袋,眉眼彎彎,“你忘了璃山對你的恩情嗎?”

蘇瑜微怔。

“你總要報恩的呀——”貍樺笑著說。

下一瞬,他迅速翻了身躲避了蘇瑜的攻擊,然後驚訝道:“你要殺我?”

“顯而易見。”蘇瑜極力穩住顫抖的手,確保貍樺不會看穿他的膽怯。

腦中一一跳轉著過往的零星碎片,自幼時起所給予的威懾一直都存於他的心間,不曾改變過。

蘇瑜的劍快,但貍樺卻仿佛知曉他的攻擊路線般,總是能巧妙躲開。但偏偏又不主動攻擊,就像是饒有興趣地看一個孩童反擊一般。

“你的招式都是我教的,你覺得你可以打得贏我?”貍樺擋下蘇瑜的劍。他甚至不用武器,只虛虛握著,就已讓煙雨劍動彈不得。

“我告訴你,這場賭,我勢在......”

他話還未說完,忽地嘔出一灘血。

蘇瑜眼神一凜,趁虛而入刺入心口。

貍樺“嘶”了一聲,面上難得出了點惱怒,徑直掐住蘇瑜的咽喉:“要不是有人把顧凜放出來了,你以為就憑你這掉到渣的功夫,可以刺中我?”

心口的劍微轉,原是蘇瑜扭動劍柄,而後再一次用力刺了進去。禁錮咽喉的力度之大,讓他隱隱透不過來氣,卻非要在此撕開,說出話來:“你...你咎由...自取......”

雪域裏對他施咒的陌生男子,盡管面容不同,但給予他危險心顫的氣息都極其相似。他曾通過這一招躲過了不少大型靈獸的追殺捕獵,再加上還有腕上的符咒,因此他也僅僅只是失去記憶,而非真的淪為無意識的木偶。

貍樺,或許是該說是趙霆。他的力度逐漸放輕,最後甚至放過了蘇瑜。心口的劍他輕輕松松地拔下,佛珠蹭到了一點他的血,顏色淺了幾分。

趙霆察覺到,眼皮微擡,把劍先扔到了一旁。

不管不斷流淌的鮮血,他頗有點好奇地望著蘇瑜,問:“怎麽發現的?”

“咳咳...這很重要嗎?”

“也確實不重要。坦白說,我其實都有點要放棄你了,畢竟過了這麽久,屬於你的雷劫遲遲不現,賭約時間都快結束了——”趙霆低頭撫摸傷口,鮮血染了他一手,卻不怕痛的,又撕裂了一點,血流不止。

蘇瑜驚愕地看著眼前人瘋狂的舉動,然後又看著趙霆走到自己的煙雨劍前,手一偏,血滴答滴答落在纏繞劍柄的青玉佛珠上。

那珠子沾了血,顏色無端變淡了幾分,似雨後朦朦朧朧的湖面。到了最後,只有一顆像被墨水渲染了一半,在佛串裏尤為特殊。

趙霆聽著外面的陣陣轟鳴,閃電剎那般的光亮,忽地照亮他一半的臉頰。他旋即擡眼,繼續剛才的話,“——但你終究沒令我失望。我相信你會做出正確的選擇。”

可不及蘇瑜給予回應,他又捏著佛珠自顧自地喃喃自語,“原來你在這裏啊,虧我還找了好幾處地方。”

趙霆看蘇瑜一直盯著自己,握緊剛得手的珠串,不解道:“它原是我的寶貝,你要搶?”

“你的傷,不管管嗎?”

“反正也用不到這副假身軀,流血就流血吧。”趙霆滿不在乎,滿眼珍惜地撫摸著珠串。

這還是蘇瑜第一回見到眼前人這種神情,但眼下找到宋薄最為緊要。他見趙霆不似先前那樣咄咄逼人,默默拿了煙雨劍打算離開,誰知身後趙霆突然喊了一句——

“我叫趙霆,你要記住了。以後尋仇什麽的,一定要找叫趙霆的人哦!”

“瘋子。”前來的顧凜雖然視線投向蘇瑜,但這話是沖著趙霆說的。

蘇瑜的身影逐漸遠去,趙霆把玩著那顆半墨的珠,一臉無所謂:“反正我贏了,按照賭約,幽夢浮生蓮歸我。”

“別太自信,”顧凜睨了他一眼,“還不到最後呢。”

“一起去看看?”

“可以。”

……

奇怪,好奇怪。

應該像之前那樣毫無意識才對,怎麽到了這一回卻有了感知。既有了感知,就應該有所突破才對,他先前也可以控制自己的行為,他花了那麽久的努力,怎麽今時今日卻不行。

手還在揮舞黑刃,飛濺的血花便在他的眼中如烈火般滾燙。偶爾,這滾燙會灼傷自己的臉頰。

他還是頭一回,頭一回清醒地……殺人……

漸漸地,身上也開始出現忽大忽小的傷口。可是一點都不疼,只是“清醒”讓他難堪。就像是站在了幼時密林深處自己掉落的邊緣,他望著幽深的坑底,只覺搖搖欲墜。

他不認識周遭與他“浴血奮戰”的鬼,卻有時能聽見他們的悲鳴。

直到有一扇門悄然打開,有一個聲音在遙遠的地下傳來——

“肅——”

身上明顯的禁錮感在這一聲裏陡然消失潰散,宋薄霎時脫了力,半跪著喘息。

餘光掃到群鬼的一一離去,他們無不是解脫的神色。

“多謝閻君……”有鬼在身形消散的最後感激道。

閻君?

雖然多次聽聞過名號,可為何他一直不曾接受過這份消息?

正想著,眼前突然映入一把利劍,劍身清晰地照出他此刻血染的臉龐。

褚空:“不知道你使了什麽手段,但操控著的厲鬼盡數消散,想必你也沒招了。快隨我去上陽宗!”

沒等宋薄發話,卻有別宗弟子搶先開口道:“去上陽宗?如今厲鬼俱散,只餘他這一只。難道不應該眾人商議,共同討論他的去處嗎?”

“討論去處?”褚空轉頭看向說話者,“他是我上陽宗的弟子,理應由我宗管教!”

“誰知道你們是真管教,還是偷偷藏起來?”有人不服道。

“就是就是,你們上陽宗本就會控鬼之術,萬一日後利用他為禍人間怎麽辦?”

“要我說,就該由一個毫不相幹的宗門加以看管,我們清遠宗願意承擔這重大責任。”

“不不不,該是我們丹楓堂!”

“是我們……”

“……”

眾人相互拉扯,據理力爭。明明是被討論的中心,宋薄此刻竟有點不合時宜地笑出聲來。

於是眾人又稍離他遠了一些,竊竊私語。

“是不是瘋了?”

“變鬼的,能有幾個不瘋的?”

“總覺得邪乎……”

“也對,其餘鬼都消散,怎的就他還活著……”

“……”

如此這般的恐怖,如此這般的讓人心顫,怎麽,怎麽他們的眼神依舊火熱,仿佛在看一件冰冷的靈器。

宋薄是真心想笑,其實,也挺想繼續動手的。

只可惜沒多少力氣了,但就是那種…破罐子破摔的狠勁在胸腔繞啊繞,他規規矩矩這麽久,倒真想做一回那吃人的惡鬼。

可——

他眼微微睜大,看見了擋在身前的蘇瑜。

“哪裏來的妖修?”

“靠,這修為……”

“如果你看不下去,可以離開。”樂寧輕聲提醒著蕭風。

蕭風垂下的手青筋暴起,他忍了許久,終是對樂寧說道:“副掌門,我們把那只鬼收押進宗門裏吧!雲天宗實力不比上陽宗低,宗門更是有靜峰的蟬鳴師叔在,也一定可以穩住他不為禍!”

樂寧聽後卻嘆息:“你還是…太年輕了。”

“副掌門……”

話未說完,就被樂寧打斷:“蕭風,好好看著這一幕,記住它。”

她的話隱於風中,雷聲越發大了起來,“然後理清自己的道心。”

“轟隆隆——”

褚空擡頭看了一眼天色,雲層已越積越厚。

他思及要為師尊護法,便也沒了耐心。雖然不清楚這妖修為何幫蘇泊,但師尊可等不起。思考片刻之後,他旋即掏出鶴雲給予的丹藥吃了進去。

“想帶走他,先過我這關。”蘇瑜見狀,握劍沈聲道。

旁人看褚空動作,當即變換,把矛頭對準蘇瑜。

當然還有人試圖勸解蘇瑜:“看你修為頗高,靈力也足。怕是沒真殺過修者吧,一旦動起手來,不論結果如何,都是最損修為的。你確定要幫他?”

“那你確定不爭奪?”蘇瑜挑眉反問他。

此人沒了話。

“看來,是同道之人啊……”有人這樣說。

蘇瑜聞言,偏著頭欲向宋薄解釋,哪料宋薄卻道:“我相信你。”

“更何況,如果是你的話,也不賴。”

他註意到蘇瑜握劍時微顫的手,顯然來之前也經歷了一場惡戰。這一重重的人海,真打起來,他們其實也沒多少勝算。

蘇瑜故意沒回宋薄剛才一句,他逃避著,只當自己沒聽見,隨後囑咐道:“你貼緊我,他們恐怕是存了殺心的。”

“你錯了,他們不是想我死,”宋薄糾正蘇瑜話裏的錯誤,目光投向道貌岸然的人群,“他們是希望我生不如死。”

歸根到底,也只是身上近似厲鬼的氣息吸引了他們的興趣,他們真以為他擁有與之匹敵的實力。

上陽宗靠控鬼一宗獨大,別的宗門自然眼饞,想分一杯羹。

褚空最先出招,旁人也不甘示弱緊隨其後。

“影分身。”蘇瑜薄唇輕啟。

為了避免有人偷襲,蘇瑜甚至還給宋薄罩了好幾層保護罩。

但他們人多勢眾,又針對宋薄,因而屏障出現裂痕。

宋薄低頭看向自己的掌心,他本就僅是只半鬼,經方才一戰,屬於他自己的鬼氣已經徹底沒有了。

“其實,我學了一招。”

蘇瑜再一次抗住攻勢後,腳下發力,穩穩站在宋薄身前。他聽見身後愛人的話語,不知怎的心抖得慌。

“它莫名其妙出現在我的腦海裏,但我很清楚那不是顧起教的。”

“別說話。別讓我分心。”蘇瑜聲音冷硬,宋薄卻捕捉到他的難過。

“停——”

蘇瑜不敢置信地看著周遭暫停的人和物。除了仍舊轟鳴的雷聲,世間萬物仿佛都靜止不動般。

他連忙拉過宋薄的手:“我們快走!”

“走不了了。”

這不是他的力量。

它蘊藏的太深了,宛如很早之前就存在一樣。

“那你為什麽使用?”蘇瑜又氣又急。

“真是的,別哭啊……”宋薄抹去蘇瑜的眼淚,其實他自己的雙眼也是通紅得仿佛要滴出血一般,“我心疼。”

蘇瑜啞聲:“鬼才沒有心……”

但宋薄說:“可我有了你。”

“說起來,我還是輸了。”他撫摸蘇瑜的面龐,眸光流轉,始終盯著愛人看。

“我原以為我該狠得下心的,但到最後,竟舍不得你這樣隕落。”宋薄說。

“閉嘴……”

“這雷一直響著,我想我應該猜到了賭約的內容了。”

“閉嘴……”

“他們各執己見,拿我們做棋子開設賭局,老實說,挺煩人的。可如果真的要我選的話,我肯定選你贏。因為你在我心裏是最厲害的。”

“閉嘴……”

蘇瑜不想聽這些話。

宋薄聞言頓了頓,忽地拽過蘇瑜的衣領。他閉上眼,極輕柔地附上一吻。很快,分離結束,猶如雪融於枝椏無痕。

“請別忘記我。”宋薄難得聲線也跟著帶了點波動。

他在最後也為自己算計謀劃,多多少少還是很不甘心的。還差一步嘛,但也沒有辦法。

蘇瑜得活著呀,蘇瑜得自由啊。

“別害怕,別害怕,劍要拿穩一點。”宋薄像位耐心的師父,教導蘇瑜拿劍,告訴他劍該往何處去。

“不,不,不……”蘇瑜驚恐地看著宋薄,淚珠飛濺。

可一向不及自己的宋薄竟在此刻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力氣來,強硬地讓他握緊劍柄。

蘇瑜掙脫不得,幾近絕望:“我不想成仙了。我一點都不想成仙,為什麽一定是我?為什麽……”

他一點兒也不喜歡修煉。修煉很苦,也要受得住寂寞。但是身為外來的妖,他必須有所價值,不然就會被再次拋棄。

只是自小偽裝的心逐漸麻痹了自己,於是連自己也看不清了。

“如果你不動手,你希望是別人殺我嗎?”宋薄放開蘇瑜的手,靜靜地看著他。

“我們逃不出去的。”

人真的太多了,如山似海。盡管修為參差不齊,但光憑他們二人,根本逃不出去。

話都說到這份上,蘇瑜倏然間安靜下來。他緩慢地擡頭,望著宋薄,耳畔響起仿佛要將天地劈開的雷鳴聲。

魚和熊掌不可兼得,但如果其中一樣,是某人強迫給予你的呢?那這種被迫放棄的無力感,到底該歸咎於誰?

不過眨眼間,褚空緊急收回劍,視野裏出現了耀眼的光柱。

有人嘶聲力竭地喊道:“飛升!那個妖修飛升成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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