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前往九淵

關燈
前往九淵

“它說了什麽?”宋薄瞧蘇瑜的臉色稍緩,便開口詢問道。

拇指指腹輕輕摩挲著食指上的布料,蘇瑜垂眼說:“沒什麽大事,只是在宣洩對我的不滿。”

“你就這麽聽著?”剛剛的全過程宋薄可都看見了,蘇瑜除了點頭,就再沒說過一兩句話。

“這事本就是我有錯在先,聽話受訓,也在情理之中,”蘇瑜覺得沒什麽奇怪,反倒看到宋薄似乎頗有微詞的模樣,心生疑惑,“你在為我抱不平?”

宋薄沒否認:“我只是覺得,依你的性子,必然是認為那位老鬼會傷它,才會出的手。說到底,也是無辜。”

“對錯不該這麽辨。”

“那又如何?”宋薄鼻子裏哼出氣,雙手交叉抱臂,“我偏心,不行嗎?”

“嘶……”

宋薄急忙上前,見那纏繞的布料又滲出了血,擰著眉,道:“不過就咬了一口,怎麽血還不能止住?”

他說罷就又要扯塊布料重新給蘇瑜包紮,蘇瑜卻退了小半步,解釋說:“想必是它的自保能力。你也無需再扯布料損了衣物,只要不碰傷口,過一段時間就會恢覆了。”

懸著的手冷落在半空中,聽見這句,宋薄也只好作罷收了回去。

又思及來之前的情況,他問,“方才可是與其他鬼進行一場惡戰?還有其他受傷的地方嗎?”

“沒有受傷,也沒有惡戰。”

宋薄:“那小狐貍說的惡鬼是指——”

蘇瑜:“惡鬼是有,但也只有一個,更多的是一群半鬼。我將那群半鬼擊殺後,那只領頭的惡鬼便跑了。”

言語裏的“半鬼”一詞一出,宋薄微不可察地摸了兩下胳膊,吶吶道:“希望之後別再遇到他……”

倘若那只惡鬼能有統帥半鬼的力量,是不是也會令他中招?

宋薄不敢猜,也不敢去賭。

只是在這個時候,蘇瑜偏偏發了話:“你真的沒去過未語樓嗎?”

這是個已經回答過的問題,但是很顯然,蘇瑜並沒有相信宋薄的話。他從來都信任自己的直覺,而這直覺已經幫他逃避過諸多危險了。

宋薄沈默良久,然後說:“是我。”

第一次,可以欺騙。可到了第二回,就不行。

“這回為什麽不繼續撒謊?”

“你心中已有了答案,我何必再撒謊惹你不快?”宋薄故意笑道,“這筆買賣太虧,我可不做。”

“坦白說,我不相信你的目的會這麽簡單。”蘇瑜擡眼看向宋薄。

漂亮的眼眸裏滿是平靜,猶如沈寂的湖水般,不起絲毫波瀾。

“我的確還有別的目的,那是我的私心。不過你放心,”宋薄朝蘇瑜那邊走近了一步,就像是要浸沒於湖中,“讓你喜歡我,才是首要的。”

韓式套路第三招——面對問題不要慫,要把主動權掌握在自己手中!

宋薄在心裏默默溫習著韓遂的話,回想剛剛說的,理一理有沒有哪裏出錯。確認無誤後,眼睛悄悄瞄了一眼還在沈思的蘇瑜,然後才肯定地給自己點了點頭。

“……巧舌如簧。”蘇瑜眼珠左右轉了轉,安靜了半天,憋出這四個字來。

韓式套路第四招——對方沒話,就自己找話!有的時候要逼自己一把!

“我……”

“師弟——”

韓遂的聲音不合時宜地出現在身後,宋薄眨眨眼,回過身望去。

韓遂本來還一臉興奮地招手,哪料當他看到宋薄正臉的那一剎那,心中瞬間咯噔一聲,卸了音,尷尬地摸鼻子。

離宋薄幾步遠,才敢開口:“師,師弟…你看,師兄我們趕上你們了!”

“還真是可喜可賀啊……”宋薄笑著,從齒縫裏捏出這句話。

蘇瑜沒註意到浮雲堂師兄弟之間的“腥風血雨”,目光投向薛婉身後的女子。

一身緗葉黃,首飾簡單大方,唯手腕的青玉鐲似非凡物。

徐妍見人看過來,溫聲細語道:“見過二位修者。”

“這是誰?”宋薄問韓遂。

“唔……徐家的姑娘。”韓遂望著暗沈沈的天,含糊道。

“不關他們的事,是我央求著幾位修者帶我的。”徐妍以為宋薄要責備韓遂等人,慌忙解釋。

“姑娘不必恐慌,我也只是好奇問上一句罷了。”宋薄瞧著眼前女子眼眶微紅,也慌張起來,“畢竟,我們師兄弟分別,正是因為他們要醫治姑娘。”

他頓了頓,“不過,我確實很好奇,我們此去路途艱難,姑娘怎麽願意跟隨?”

徐妍抿著嘴,手指絞著帕,片刻,才說:“我聽聞你們是上陽宗的弟子。我的…我的夫君也是。他已經有段時日沒回來了……我想去看看他。”

“夫……君?”

宋薄轉頭看韓遂,“宗門弟子,也可以和普通百姓成婚?”

“宗門沒說不讓啊!”韓遂攤開手,聳聳肩道。

“但,你若想去上陽宗,也可以等我們完成任務之後,再隨我們一起。”蘇瑜不解道。

“……”

徐妍看著腳尖,沈默不語。

韓遂嘆氣,主動道:“她怕我們不回來接她。”

回憶起剛剛的經歷,委實讓他頭疼——

“多謝修者相救。”徐妍說著,便下了跪。任憑韓遂怎麽扶怎麽拽,都執拗地不肯起。

她行大禮,貼在地面,說,“我知道自己剛剛才承了修者的恩情,還做要求,實在不妥。但我已等他許久,是離是合,我只求個結果。懇請修者允我!”

“唉,一樁麻煩事,不理不行啊!”韓遂這樣說道。

宋薄盯著面前弱柳扶風的女子,悄悄湊到韓遂身邊,低聲問道:“師兄對這位姑娘的夫君,可有眉目?”

“沒呢!上陽宗少說上百人,我怎麽可能全認識?”韓遂用氣音道,“這姑娘約莫還有情,剛剛薛婉問了半天,也不肯透露那個男人一句。”

宋薄聞言,再瞧一眼徐妍,沒想到她會這般為那人著想。

茅子鎮仰頭望望天色,而後道:“既然已經耽誤這麽久,不如幹脆出發,不做歇息?”

“我沒有意見。”薛婉一向讚同茅子鎮的決定。

韓遂看向徐妍,徐妍意識到,也說沒問題。

“徐姑娘,久病初愈,真的不要緊?”韓遂說。

“沒關系!”徐妍正視著韓遂,保證道,“這事本就是我強求,已經叫諸位為難。我定不會再添麻煩!”

“雖然你不添麻煩,但是我還是建議暫時先別出發。等天亮了,再開始。”宋薄出聲。

薛婉疑惑:“為何?”

蘇瑜接過話:“我們在這座山中遇見了惡鬼。除此之外,靈獸的騷動也很反常。夜已深,蘊藏的危險防不勝防。倒不如在白天趕路,反而安全些。”

聽見有惡鬼,茅子鎮立即看向宋薄和蘇瑜:“可有受傷?”隨後目光便落在蘇瑜的手指上。

蘇瑜手指一縮,沈聲道:“並沒有。我已將惡鬼的部下盡數斬殺,只可惜反而最重要的領頭鬼卻被逃脫了。”

傷口似乎只有一處,且已包紮完畢。於是韓遂收回視線,冷靜提問:“那領頭的,是什麽級別的鬼?”

“是怨。”

“嘖——”韓遂咂舌,“難纏的家夥。”

他不放心,最終還是用靈力給宋薄和蘇瑜全身仔細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其他傷口後,才對蘇瑜說:“盡管怨這種級別的鬼實力平平,但還是小心為上。”

“我知道。”蘇瑜點頭。

韓遂作為這批人裏資歷最老的,自然掌握著決定權,何況還有怨在虎視眈眈,他可不能再讓人受傷了。

“休息一晚,天亮出發。”他就此下了命令。

一連幾天都是這樣的安排,很快就來到了九淵的邊界。

此時日薄西山,韓遂停下腳步,轉身對眾人說道:“口糧已全部消耗殆盡,趁現在還不算太晚,大家先去看看能不能找點野果子之類的東西,務必在天黑之前在此處集合!”

眾人:“明白。”

宋薄往遠處走去。一個個橢圓的紅果高掛枝頭,走近些,還能聞到成熟的果香。

他正欲采摘,就聽見一聲驚呼:“啊!”

徐妍驚恐地看著眼前的黑蛇,直到樹幹靠背,退無可退。胸脯上下起伏,連呼吸都開始止不住發顫。

下一瞬,那黑蛇就頭身兩分,血濺一地。

宋薄看她蒼白的臉色,問:“可還受得住?”

“沒,沒事兒。”徐妍用帕掩唇,緩了許久,撐著股氣,道,“往後這樣的日子還多呢,我得提前習慣。”

“你要留在上陽宗?”宋薄聽出了她的言外之意。

“我總要陪他。”

“修者難道不也是這樣?”徐妍反問道。

宋薄往四周看去。這兒偏僻且樹木稀少,若是有人,一眼準能發現。

他環顧一圈,確保沒人了,才說:“為什麽這樣說?”

“雖然修者掩藏得很好,但是有些東西的隱瞞,註定無法萬無一失。”

“上陽宗的考核覆雜多變,便是過了靈石檢測,還有三關要闖,你得小心些。”宋薄點到為止,也算是給同病相憐的人一點點提示。

果不其然,徐妍眼睛驀地一亮,感謝道:“多謝修者相助!”

話音剛落,她卻一陣頭暈,扶住樹幹,小幅度地搖搖頭試圖清醒。

宋薄走上前,離了一步距離:“怎麽了?”

“無事,許是剛剛被蛇給嚇到了,身子有些發軟,”徐妍一臉歉意,“對不起……”

“無事。”宋薄停了一息,又道,“可還能撐住?”

“走回去,應當可以。”

徐妍也知自己繼續逗留,只會礙手礙腳。事實上,韓遂原就是讓她單獨留下。一路走來,大多也不叫她與新見的二位修者交流。

自知是累贅,徐妍就想著盡一點綿薄之力,沒想到卻終是添了麻煩。至此,也不敢再讓面前的修者為難,當下就要離開。

宋薄看她走起路時搖搖晃晃,仿佛下一瞬就會被這山林野風吹倒,哪可能真讓徐妍單獨自己回去。

他攔住她,說:“你先靠著樹緩一下,等我采完野果再一同回去。”

“可是我……”

徐妍張口,還想說些什麽,就被宋薄打斷:“盡管已至黃昏,但不意味著此時林中絕對安全。你既怕自己惹出麻煩,幹脆稍等片刻與我一起回去。有我照應,想來至少有點保障。”

“……那就麻煩修者了。”

徐妍坐在樹下,迷迷糊糊地看著宋薄采摘的背影。她得撐過去,撐過去。

可手腳冰冷發麻,一陣一陣地犯惡心。

等宋薄摘完野果,轉身看到的,便是陷入沈睡的徐妍。

他輕輕拍了拍徐妍的肩膀:“醒醒,醒醒,我們該回去了。”

然而那雙眼睛一睜開,宋薄就察覺到有不同尋常的地方。他在面對被婲花附身的冰洺莘時,有著相同的感覺。

他選擇隱下,暫時不表露一二,佯裝無事道:“既然醒了,我們就快些回去。天,快要黑了。”

“好。”

徐妍撐地而起,拍了拍手掌沾上的泥沙。見宋薄看向自己,問怎麽了。

“沒有,只是看你恢覆得不錯,覺得心安罷了。”宋薄不慌不忙地說道。

兩人回到集合處,才發現大家都已經到齊。

韓遂用輕松的語氣說道:“再晚些,師兄我可就要親自去找你們了!”

心尖忽地一跳,他上下打量了宋薄和徐妍一番,問:“沒發生什麽事吧?”

“徐姑娘被黑蛇嚇到了而已,我已將黑蛇斬殺。”宋薄道。

“那就好,那就好,”韓遂不做糾結,“大家把采摘的野果分一分,明天就能抵達九淵了。”

茅子鎮遞過一個綠色的小果,他在書冊裏見過此果——其名為寒澗,無毒,作為果腹綽綽有餘。

這批人中,就屬韓遂年長,於是他率先把寒澗遞給韓遂:“師兄,給。”

韓遂沒立刻接,反而笑著推辭道:“這點小果子,用不著子鎮相讓。子鎮還是先給其他人吧。”

“但師兄從剛剛開始,就不曾吃野果充饑。如此怎好?”茅子鎮憂心道。

“你師兄我又不是第一次下山做任務,以前餓肚子的時候還少嗎?你們先吃著,大不了我自己再去摘!”

“韓公子,”徐妍此刻出了聲,一顆紅彤彤的果實落於掌心,“這顆果子我嘗過,香甜可口。你一路照拂我許久,無論如何,也得請你收下!”

韓遂一楞,繼而扶額無奈一笑:“不過就是山野果子,還被你們左一個右一個地謙讓著。罷了罷了,我拿就是了。”

他的手徑直伸向紅果,指腹按壓著果皮,“子鎮,不是師兄不要寒澗。實在是美人的要求,師兄我不能不答應啊!”

韓遂的“大名鼎鼎”,在上陽宗誰人不知誰人不曉?

茅子鎮也只是聽說而已,不料在眼前就出現了這一幕,當下也隱隱產生心累的錯覺。

所以他道:“師兄,我也只是擔心你不吃東西。無論是誰遞的野果,只要你接了,師弟也就放心了。”

“你這家夥,一點都不有趣!”韓遂氣鼓鼓地咬了一口果子,可咀嚼卻慢了不少,似在回味細品。

“確實好吃。”他評價道。

“韓公子喜歡就行。”徐妍說。

宋薄見狀咬了一口紅果。酸唧唧,差點沒把牙給酸沒了。

再一次感慨韓遂的“毅力”,然後把寒澗遞給蘇瑜。

他先前嘗過,寒澗的甜稍淡,但總比紅果好上許多。

“怎麽,現在連果子都不願意接?”看蘇瑜不伸手卻舔了唇,宋薄索性直接塞到他的手裏,“不能跟餓肚子過不去,不是嗎?”

“多謝。”

“謝字就算了,你若是對我有一點點的好感,”他比了比指尖那麽點兒小的地方,“我也就開心了。”

蘇瑜兩指捏著寒澗,眼睫輕顫:“你一向如此?”

宋薄聽後眉心微蹙,不明白蘇瑜怎麽會得出這麽個結論。

但就在他打算開口詢問之時,捕風鈴叮當作響。宋薄忽感一股威壓,自上而下地沖自己而來。

不光是他有這種感覺,蘇瑜韓遂等人皆感受到。

“不好!”韓遂眼神一暗,“看來那只怨背後還有其他鬼做靠山!”

茅子鎮當即拿出鬼盤,指針不斷繞圈,最終停留在了“恨”字上。

“師兄,你看——”

“恨?怪不得威壓會這麽強悍。”韓遂沈思道。

“但據我所知,九淵附近並無鬼魂出沒。正因如此,所以才敢讓新生弟子前往。”茅子鎮盯著“恨”字,“莫不是又有變數?”

“恨能出現,就已說明九淵已非從前模樣。避免被撞上,我們還是先行離開。”

話雖如此,但突然出現的怨阻攔了他們的去路。

“夜色未至,怎麽他們還能出動?”薛婉提劍,小聲問自家師兄。

“大約是恨的威壓覆蓋,讓他們不受影響。師妹,等會你多加小心,註意照看徐姑娘。你們同為女子,由你負責保護她,她也安心些。”茅子鎮囑咐道。

薛婉點頭:“明白了,師兄!”

蘇瑜先前就與此鬼交過手,深知怨實力的高低。不發一言,喚出煙雨劍而戰。

怨也知自己不是眼前家夥的對象,旋即招喚出大批的半鬼展開攻勢。

宋薄按住心口。

這鬼是怨,一身詭秘氣息撲面而來。但為什麽,為什麽他會如此的興奮?

視線與之重逢,他瞧見了為首的怨勾起的嘴角。

薛婉刺傷沖到徐妍面前的半鬼,說:“沒事吧?”

“我還好,姑娘不必掛心我。專心殺敵即可。”

看徐妍面色平靜,沒有半點兒蒼白失措,薛婉心下稍安。只是一瞬間,差點又被突然加重的威壓壓得透不過氣。

捕風鈴最終承受不住,自行碎裂開來。

與此同時,受這威壓的影響,蘇瑜的劍偏離了最初的方向,擦著怨的臉而過。

怨則把握時機,一舉朝宋薄飛去。

在重壓之下維持偽裝術,已耗盡全部力氣,他根本無法分神抵擋。

“你這家夥,怎麽還不使用靈力?基礎術法都學不會?”薛婉急匆匆趕來,抵住怨的利爪。

攻擊被攔,怨也不惱。方才那一招,他已知曉這位女修的全部實力,不足為懼。

何況……

“喲,細皮嫩肉的小姑娘,快讓我來細細看一眼。”他語氣輕佻。

“滾開,老家夥!”薛婉罵道。

怎麽回事?為什麽靈力在逐漸消散?

她心生疑惑,又因著威壓而舉步維艱,竟在此刻露出破綻。

“師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