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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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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地

時近正午,陽光乍現。穿過厚重的雲層,綻出一絲光亮。讓本肅然空寂的墓園內平添一份暖意。

大大小小的墓碑從低到高排列著,每一個下面都埋葬了很多家庭的幸福,安安靜靜的躺在這兒,與世界再無交集。

走到第二層偏右位置,一人高的墓碑上,右上角是影雕工藝照片,是一張年輕娟秀的臉,溫婉的笑看著鏡頭。

底下放著一束向日葵,本就不耐寒靠著溫室種出來的反季節植物,在寒風中枯萎得很快,變成黃棕色。

王月華覆雜的看著這束花,動了動嘴唇還是沒開口。

旁邊的鐘玥發覺,問了一句:“怎麽了?”

王月華視線沒有轉向提問人,盯著那束花,把手上的白菊花束覆蓋在上面,起身中才緩緩問出口,也可以說是陳述:“張詡會經常過來送花?”

在獲得肯定的答覆後睨向鐘玥,聲音略帶些嘶啞地說:“向日葵的花語是從未說出口的暗戀。”

鐘玥腦海轟的一下,楞了許久,常常墓碑前看到的向日葵,張詡院子裏面滿片種著的向日葵,一切都聯系起來了。

簡可自然也想到了這些,凝視旁邊滿臉驚色的鐘玥,摟住她的手。

原來很多事情耳聽為虛,眼見才為實,真相早就擺在了面前。

*一去紫臺連朔漠,獨留青冢向黃昏。

王月華看著故人,感慨道:“曾在浩瀚處識於微末,也於縹緲中赤然相擁,與君一別,竟是永恒。”

嘆息一聲先一步離開,留給她們私人空間。當然,也怕在她們面前再次失態,特別是看到那張照片。

那是大三的時候她拍的……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

鐘玥自從元旦得知背後的故事後,對張詡的感觀就好了很多,這些天也會偶爾在微信上聊幾句,給她發的紅包也會收下了。

“我以前還吐槽他是渣男,知人知面不知心,殊不知面由心生這句話還是有些道理的。”簡可搓搓有些凍僵的手講道。

“可不是嘛。”把她的手兜進口袋握住,鐘玥慢裏條斯拿出香燭紙錢點上,把三種水果拿出來擺盤放好。

摟住旁邊的女孩,敘說這半年發生的事情。

簡可安靜的聽著,格外的乖巧,從她的訴說中,才得知她的仿徨不安與害怕。

語畢,望著她的靈魂伴侶,認真誠懇道:“阿姨,阿玥她很好,遇見她是我的幸運。”

王月華繼續不厭其煩的打著電話,她是想著這次來放下心結,便誰都沒說,現如今倒是嘗到了以前的苦果。

原來被說分手是那麽的疼,心都仿佛被撕扯成兩瓣,罵了自己一句:“活該。”

本打算明天再走的,現在也不免心急如焚,打算等會回去就返程。

路上,王月華說了此事,鐘玥看她確實有要緊事,也不在挽留,突然想起什麽說:“王姨,我媽媽房間裏面有個上鎖的箱子,你有線索嗎?”

“是暗紅色的木箱嗎,如果是的話我那邊有一把鑰匙。”

鐘玥噔噔噔的上樓後抱著箱子下來,直接放到了王月華的車上。

“你這這樣給我了?”王月華不可思議道。

“王姨,既然放在這個箱子裏面,大概率不會是留給我的東西。”說話間重新關下後備箱。

如果說她是徹頭徹尾的感情失敗者的話,現在體會到的親情讓她鼻子發酸,她的女兒果然像她,冷淡下隱藏的是溫柔。

王月華眼角濕潤,閉著眼抱住她,快速顫抖的長睫顯現忐忑的心情,聲音也帶了些顫意:“這些年苦了你。”

“我沒事,別擔心。”鐘玥拍拍她的後背,安慰道。

王月華露出今天唯一的笑容,哭笑著說:“下次邀請你來我家不要推脫哦。”

“好。”

小別墅內,宿醉後的竇璇白將將醒來,窗外夕陽西下,這種醒來就感受到一天流逝的感覺讓心情變得更加差。

眼不見心不煩,踉蹌著走過去拉上窗簾,屋內變得一下子黑森森的。

口幹舌燥的走出房門倒了滿滿一杯水喝的一幹二凈。

渴意得到補充,頭依然發漲,難受的揉了揉,打開光屏。

各種消息鋪天蓋地般湧來,幾十個未接電話非常醒目,最後提示的一條微信消息是

[Y。]:【我不同意,等我回來當面和你解釋。】

昨天說到底不過是氣話,現在明顯有些心軟了,惱怒的錘了錘自己腦門,聞著身上濃厚的酒味,差點惡心的吐出來,一臉嫌棄的跑進浴室洗澡。

--

“哢嚓”一聲,樓下的門打開又關上,聽著樓上有動靜,稍稍放心點,畢竟只要人沒跑,事在人為,她會努力挽回的。

手握追妻火葬場劇情的王月華抱著箱子上樓,從書房保險櫃裏面拿出一把銀色的小鑰匙。

這個木箱是她們曾經的百寶箱,時光的印記刻在上面,些許地方已經開始腐化

穿著浴袍出來的竇璇白便看到的是這麽一幕,暖橘色的陽光映在王月華臉上,水靈靈的眼睛凝望著她。

長發隨意披散著,飽滿的紅唇微啟,露出皓白的牙齒,粉紅的舌尖隱隱可見,是她未見過的風情。

“阿璇,我們一起打開好嗎。”王月華舉起掌心的鑰匙,相邀觸及她真正的內心世界。

竇璇白仿佛被美人魚誘惑的旅人,清醒時已然拿起了那把鑰匙。

表情更多的是不可置信,以往那可是不能觸碰的雷區。

其實在意的不是她心中有別人,畢竟此事一開始就知道。而是隱瞞讓人心寒,怕到最後自己仍是無名氏。

握住她發楞的手,鑰匙嚴絲無縫的插入,往左轉動半圈。

“哢嚓”

掀開盒子,裏面是一些信紙和泛黃的日記本。

“我此番去看故人,不想你擔心,才隱瞞的。那段時間,照君是我結婚後唯一的光,放下談何容易,你給我點時間好不好?”王月華沒有了平日的強勢,小小的窩在那兒,猶如脆弱的雛鳥,眼神裏閃爍著不安。

她是真的怕,一語中的,分手成真。人終其一生能有幾段緣分,已經錯失一個,現在可不能因為誤會而陰差陽錯。

竇璇白要求一直放的很低,只要她的一句承諾。

終於等來的傾訴,無盡的委屈冒泡,一個個炸裂開變成哭出的淚珠。

從元旦後一直累積的負面情緒全然宣洩出來,猶如開閘的水庫,勢不可擋。

王月華慢慢安撫嚎啕大哭的小朋友,年少人這種能灼燒的感情燙到了她的心,也燃起熊熊烈火。

竇小朋友擤完鼻涕,情緒慢慢穩定下來,不確定的說:“真讓我一起看呀?”

“小花貓,都不相信我了?”

竇璇白頓時不好意思起來,在戀人眼前是要形象的,現在可太邋遢了,急沖沖跑到廁所洗了個臉才回來。

她們圍坐在飄窗上,最後一點夕陽落下,燃燒的雲霞逐漸冷卻,黑色如帷幕落下慢慢籠罩天際。

王月華拿出底下的信紙,一一打開看,大多是她寫給照君的,被珍藏了起來。

最後剩下一封未拆開的信和日記本。

兩手小心的拿出,指尖慢慢滑動,鐘照君的心事盡在紙上,隨著嘩嘩的翻頁聲勾勒具象。

……

2026年4月8日,天氣:晴

今夕,良宵美景,怎奈何……

只能在心中默默祝福你:親愛的,生日快樂。

最近的生活一團糟,我也不想矯情,看著特意準備的草莓蛋糕和對桌的了無聲影,突然好想哭(T_T)。

好些年沒寫日記,苦悶一筆一劃描繪。雖已是春季,仍感寒冬未盡。

——

“我參加了一個飯局,以前的孤傲跌落,就算有我爸擋酒也喝醉了,錯過了和她一起最後一個生日。”王月華一直盯著那幾行字,想看出花來,語氣悶悶的說道。

旁邊的竇璇白做一個默默的聽眾,手一直牽著,表達了存在感。

2026年5月1日,天氣:小雨

溫度驟降,窗外雨瀝瀝。

朦朧的外景仿佛你的心,我越發看不透了。

本打算帶你去桂林散心,在支付頁面躊躇不前。

收到了一家公司面談的邀請,就在後天,被迫取消了訂單。

我想做點什麽,不努力就接受失敗是懦弱。

上周見面,你身形消瘦了許多,抱著都開始硌人。

想起當初對我常說的那句:多吃點,太瘦了抱著不舒服。

如今像是世事變遷,顛倒過來。

你是我生命中所有的色彩。

你帶我走出那暗無天日,我也想還你一份明媚璀璨。

對賭成為了最後的砝碼,命運的天平希望能就此傾斜歸正。

——

薄薄的日記本,裏面的日期是跳躍性的,看來是記述了些關鍵節點。

2026年5月23日,天氣:陰

心情和天氣一樣糟糕,是我高看了自己,主角光環並不存在。

面談的幾家公司均否定了這個題材,稱換個性向可以考慮合作。

小說是作者靈感的匯集,源泉噴湧而出變成文字。

沒有代入感的性向,寫出來的東西連我自己都不能說服。

只能被現實壓下頭顱,被迫承認失敗。

快一個月沒見,我好想你呀,(大哭

2026年6月15日,天氣:雷陣雨

雷聲轟鳴,一記驚雷平地而起。

張詡發消息給我,他要結婚了,反抗以失敗告終。

愛人變成朋友的未婚妻,現實比我寫的故事還曲折離奇。

恍然如夢,我不敢發消息問她,七年之癢在我們間並不存在,若因外力無緣那是多麽的不甘!

——

這一段字跡有些模糊,紙張上明顯有淚痕幹過的痕跡。

2026年6月18日,天氣:晴

蒼渺的天空透著半透明的藍色,燦爛的陽光透過薄紗般的雲朵,籠罩在萬物之上,獨獨像是忽略了我。

屋內彼此的東西太多,難分難舍。

我好想說不,但怎麽舍得你放棄父母。

只能沈默以對,也說不出那句好。

和你媽媽昨天見過面,預想中的情節並未出現,沒有棒打鴛鴦,沒有苦口婆心的讓我放棄。

反之,原來她是想通過我讓你放棄聯姻想法。

我知道你也是兩難全,但我心好疼好疼,……(中間有一段塗改)……崩塌。

分手後我該怎麽辦呢?我能怎麽辦?我也不知道怎麽辦。

明明已經入夏,心卻掉進寒窟,好冷,你還能抱抱我嗎?

——

王月華死死咬住嘴唇,泛出血絲,鐵銹味充盈口腔,卻不及心疼半分。

翻頁的指腹一直哆嗦著,但沒停下手,依舊一頁頁翻開。

2026年9月2日

分手接近三個月,時常噩夢驚醒,那個房間把我束縛在裏面。

所有事情都變成了一人,常言道習慣就好,可為什麽我做不到?

真正失去才知道那意味著什麽,我習慣摟向旁邊的身影不見了,習慣周末多做的一份晚餐只能倒掉,習慣……

前天婚禮我偷偷去了,穿著婚紗的你好美,可我連嘉賓都不是。

猶如下水道的老鼠,在陰森的角落窺得一絲慰藉,之後是更大的落差感。

當時我在想什麽呢?像故事裏描繪的那樣祝你幸福嗎?

不,我只有深深的嫉妒,為什麽站在你身側的不是我。最後只能狼狽而逃,怕做出不理智之舉。

就讓我的形象停留在最美的回憶裏吧,面目全非的自己只適合獨自舔傷。

2028年6月18日

分手兩年,時光磨滅了傷痛,留下疤痕。

別時茫茫江浸月,相見之時遙無期。

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從張詡那兒得知你懷孕了,是他的話我也放心點,雖還是有刺般梗在心頭。

你知道嗎,今年5月17日同性婚姻法通過了,我卻找不到那個能領證的人了。

——

字跡有些斑駁,特別是最後半句話,書寫的力度都隱隱把墨水浸染到下一頁。

2030年3月16日

碩士畢業後回歸故鄉,麗城很美,能讓我忘記很多事情。

我也快要當媽媽了,十月懷胎,對她的到來非常期待。

大名已然想好,叫鐘玥。

很抱歉,沒有經過你的同意,用了你名字的一半。

日記暫告段落,我也要迎接新的人生篇章了。

把它鎖進了我們的百寶箱,不知是否有重見天日的可能。

你要幸福呀,王月華~

——

用指腹慢慢摩挲那個玥字,雖然早有預感,得到證實後心花怒放的想著,你女兒名字有我的一半呢。

最後拆開那封信,秀麗的字跡工整清晰排布在紙上。

我的愛人王月華:

很冒犯用愛人這個詞,這封信想於2048交由你手上。壽命的大幅提高,發覺十幾年只是滄海一粟,以往的很多事情不再重要。我不想糾纏在往事中,我答應張詡,等鐘玥成年後去找你,我相信乃至堅信你也還愛著我。

我們的故事寫成了劇本,托給青青執導,遺憾不知是否可以彌補,但事在人為。很期待在首映會上和你的不期而遇,我相信你會去的。

*吾與汝俱少年,以為雖暫相別,終當久相與處。

歲月只會磨平身上的菱角,把傷疼壓在心底,卻無法磨滅我向光的心,我好想你。

當我們再次相遇,你還會昨日重現般堅定不移的走向我,伸出那雙手嘛?

那個渾身閃閃發亮的你,很期待。

——

右下角是署名和日期,寫於2038年。

一切總是充滿了變數,鐘照君怎麽能想到的是,她的人生在2040年戛然而止。

……

*人有選擇的自由,卻沒有不選擇的自由。

她不後悔嗎?

後悔!

但是再來一次,依舊難以抉擇。

手心手背都是肉,往前往後都像是絕路。

她手捏著信封,指甲在紙上留下痕跡,眼睛與外面的夜色融為一體。

“她還在的話,我是不是沒有絲毫機會。”竇璇白同樣朝向窗外,光線照不到的臉上有些晦暗不明。

王月華從覆雜的情緒中被拉出,嘆氣一聲講道:“有一句話說得好,當你放棄了愛人,便很難愛上別人了。”

畢竟年齡還小,掩飾不了情緒,明明白白寫在臉上。

王月華眼看醋意都要化為實體,挪身過去貼著她,幫她整理炸毛的頭發,語氣格外溫柔的說:“你的出現是我的奇跡。”

“剛剛的問題你……”

王月華用嘴堵住她還想說的話,交換了一個吻後略微呼吸急促地說:“如果她還在,我會覆合,不會接受別人。可這世上沒有如果,現實就是我和你在一起了。”

雖然這句情話攙了刀,但也讓竇璇白高興許多,吃下定心劑後撇頭避開她的嘴,“哼”一聲,一幅快來哄我的表情。

王月華被逗笑,那些前塵往事在笑聲中緩緩稀釋,變成記憶中的許多模糊片段,隨著時間的推移,會被未來覆蓋。

這就是時間的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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