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關於從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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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從前

很難解釋,但確實會有人呆坐在機場候機廳兩個小時,空洞的大腦,如同千萬條生了銹的鐵鏈纏繞,動彈不得。

林瑾歡機械地廁所卸了妝,簡單收拾了自己,登上了晚班的飛機。

她不知道她這次離開的後果會是怎樣,但也能相信必定不是太好過。

最簡單的,livehouse的主辦方,一定不會因為一句“有事”就把這事掀過去。

唯一的幸運是,音樂節剛開場,替換或刪去一個節目,不至於太過慌亂,也好在,阿德還是個無人知道的樂隊。

她想起兩個小時前,在休息室。

當林皆歡說餘茹要做手術的時候,她只覺得一瞬間如同溺水。

怎麽早上還通了電話,晚上就要做手術呢?

為什麽要瞞著呢?

那她的隊友怎麽辦?

她的表演怎麽辦?

之前聽說,盡職的演員就算錯過的家人的死亡,也會盡心盡力將自己的工作做完。

那會她覺得誇張,而當自己面臨這種時刻,林瑾歡才生出敬佩。

她做不到。

她的狀態決定她無法專心。

她向他們彎腰鞠躬,久久不直起,眼前聚了薄薄的一層霧。

張谷鱸原是笑著說沒事,但聽她聲音縫隙中藏著的哽咽,見她眼淚不要錢似的、大顆大顆沿著臉頰低落,斂了笑。

房間裏是一片死寂。

林瑾歡的離席,同時與他們掛鉤。

阿德是他們三。

林可叁倚著墻,抱臂看著她,目光沈沈,。

“抱歉。”她又說。

“行了。”張谷鱸呼出一口氣,整個人摔進沙發,“林三,你去找主辦方說吧,現在來得及。”

林可叁低低地應了一聲,卻沒動。

“你先去吧,別趕不上最後一班飛機。”張谷鱸擡手,用手肘蓋住自己的眼睛,聲音嘶啞,“可能現在這麽說不合時宜,但是不上,也好。”

“我最近狀態不佳,如果失誤,……”

是安慰話,還是真心話,又或者兩者都有,只有張谷鱸知道了。

林瑾歡在出租車上,給古梨發了條短信。

空姐走過來,遞給她一張毛毯。

林瑾歡回過神,壓低了聲音說了聲謝謝。

窗外的雲黑壓壓一片,絲毫不能窺探到地面的霓虹。飛機倉內的冷氣絲絲侵占空氣,周圍的乘客默契地保持安靜。

林瑾歡抿著唇,一直提著的心微微下沈。

她陷入,她在“妄想”被帶走的那天。

林瑾歡加入樂隊的事情,林家人都知道。

但慢慢活動時間增多,擠占了林瑾歡的學習時間後,餘茹就開始有意見了。

她的這個樂隊,在B中,甚至在B市都有點名氣,餘茹不止一次收到親朋好友發來的“問候”。

雖然林瑾歡的成績不降反升,雖然林瑾歡再三向她保證,但進入高三,參加樂隊的次數更加頻繁,在她第二次說“最後一場”時,餘茹就按耐不住了。

林瑾歡記得,那天只是個平常的周日。

大家都秉承著一種“有始有終”、“在開始的地方結束”的心態,準備著最後一次演出,在“妄想”。

他們會演出他們共同創作的第一首歌;

他們會面對因為樂隊結識的各方好友;

他們會在演出後,在公園的草地上,幹掉最後一只啤酒。

直到餘茹打開了休息室的門。

風雨欲來。

休息室只有他們三個,邢賀也不在。

林可叁他們是有跟餘茹打過幾次照面,但還是第一次見她面無表情的模樣。

林瑾歡在她媽媽將休息室的門關上時就站了起來,許些慌亂地迎上去。

直覺告訴她,她媽媽出現在這裏並沒有好事。

她加入樂隊後,是先跟家裏人坦白的,也邀請過他們當觀眾,但獲得的反饋接近於零,她的父母也不曾來過,漸漸,她也就很少提及。

“不是說,在學校晚自習嗎?”餘茹開口,抿著唇的她嚴厲又不容質疑。

“我……”林瑾歡手足無措,還未說出一句像樣的話,就聽餘茹打斷她——

“林瑾歡,我對你很失望。”

“你現在,必須跟我回家。”

發生了什麽呢?

林瑾歡確實是撒了謊的。

因為上周末去公園參加同好舉辦的交流會,她向餘茹保證:“是最後一次了。”

那現在呢?

林瑾歡結結巴巴,一邊往後退了兩步,語氣裏都是抗拒:“媽,我等下有演出。”

所以,能不能,再給她一個機會?

可能是後退的動作又刺激到了餘茹,她冷笑了一聲,不容置疑地要上前抓住林瑾歡的手腕。

林瑾歡咬著唇下意識往後倒,目光中突然閃進一個身影,擋在她身前。

她擡頭,是林可叁。

那時的林可叁已經有了同齡人少有的穩重,擋在女朋友面前,語氣認真且誠懇:“阿姨,有話先坐下來說吧。”

餘茹記得面前這小孩,人懂事識趣,長相端正,以往對他的印象也好,但此時的她不由自主地對他惡言相向——

“你跟我們瑾歡在談戀愛吧?你們在搞的這些事,有沒有想過以後?”

“我知道你們家的情況,你父母優秀,但是我們瑾歡的以後只有她自己走。”

“一個破樂隊能過一輩子?你這是在毀她的路!”

後面林瑾歡居然有些記不清了。

只記得場面突然離她漸遠,餘茹提著的聲音也越來越遠,像是有人拿了張塑料膜,罩住了她的耳朵和眼睛。

她死死咬著下唇,不得已,也不想再接著丟人,於是在餘茹的不容反抗下被她拽回家。

臨走時,她沒敢看林可叁的眼睛。

她覺得太丟人了。

她覺得她可能這輩子都不想再出門了。

回到家,林瑾歡沈著臉,掃了一眼客廳裏埋頭抽煙的爸爸,一聲不吭地往房間走,又被餘茹扯回來。

她身上還穿著新買的襯衫,她偷偷熨過,平平整整的一件穿在她身上,挺好看。

可被餘茹這麽一扯,袖口的紐扣竟輕易嘣出,不知飛落在何處。

林瑾歡的眼睛又紅了。

“你哭?你有什麽資格哭?”餘茹氣結。

“……”她張了張口,柔順的長發沿著低頭的幅度垂下。

“你知道你在幹什麽嗎?啊?你高三了知道嗎?還學人家搞樂隊,談戀愛!”

餘茹的聲音在她生氣的時候總會不由自主地拔高,生怕別人聽不見。

而林瑾歡的沈默又往她身上添了把火。

“你是不是要把我氣死才行?我把什麽好的都留給你們,你們還不知足嗎?”餘茹說著,自己眼圈也就紅了,“你就等著我去死好了!”

多熟悉的話語。

林瑾歡猛的擡頭看向她媽,心中是一片漠然。

這些話,從小她就聽厭了。

什麽要她死什麽的。

林瑾歡捫心自問,從小她只願她家人平平安安,反倒是她的家人脫口而出將這災難嫁禍給她。

林瑾歡不想聽了。

她也不想留在氣氛逼仄的客廳,面對開始流淚敘說自己不幸的母親,以及一旁不斷抽煙、眼裏都是失望的父親。

她楞楞的,她只是茫然。

她的罪,至此嗎?

餘茹看她擡步就要回房,一氣之下便又脫口而出:

“你加那個樂隊能幹什麽?你不讀書你要幹什麽?”

“你要去賣嗎?”

一瞬間,林家像是被按下了靜止鍵。

林辭手指間的煙頭發著猩紅,一瞬間竟燙得他指尖一疼。

你……

你要去賣嗎?

林瑾歡的大腦在這一瞬間運轉飛快,捕抓到某個字眼,不可置信地回頭,眼中有些搖搖欲墜的東西接近破碎。

而餘茹,餘茹在脫口而出的那瞬間就後悔了。

但很多事就是這樣,你收不回,你也拂不平。

林瑾歡過了許久,仍然能讓自己切身感受到那時候站在樓梯上,仿佛千瘡百孔的自己。

那句話,她每一個字都不曾忘。

飛機上的冷氣有些刺骨,她將毛毯往上提了提,閉了閉眼睛。

那天之後,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哭了一整天,隨後脫水導致的持續高燒讓林家措不及防,休克送醫的她看不到一點生氣。

醒來也是懨懨,將手機關機,什麽都不幹,只抱著被子幹睜眼。

這場病假,她足足請了半個月。

再回校,無人談論起那場缺席的演出,零星好友對她的關懷只點到為止,不過多提及。

可能是她的好友白音提前打了招呼吧。

她變得不願多想。

做足了心理準備後,打開手機,她忽略掉諸多的信息,給林可叁和張谷鱸道了歉,退了樂隊的群,跟林可叁說了分手。

他們的回覆,她通通沒看。

B中明明說大不大,說小而不是很小,不同班的人,特別是一方刻意避開,要偶遇也是個難事。

倒也是真的碰上過,她走得飛快,餘光只瞥見張谷鱸擡到一半的手。

後來,後來聽說林可叁去外市培訓了,要走藝術。

於是,就這樣了。

林瑾歡微曬。

這一次,又讓她如何過?

她閉上眼睛。

想起最後一次見他,是某次周一的升旗典禮。

林可叁穿著與她同色同款的校服,拉鏈拉到最上面,誠摯而認真地仰視徐徐升起的紅旗。

那時太陽剛好升起,萬丈金光撒在他身上,璀璨惹眼。

她就像蹲在陰暗角落裏的某粒塵土,得幸被風吹到陽光下,又被拉回原處。

林可叁的未來必定萬丈光芒。

而她?

她就算了。

心疼我們歡歡555.

只想說,誰都好像沒錯,但誰都好像有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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